黄志强修的一台TCL王牌电视。源自视频截图
摘要:这个暑假,江西大二学生黄志强设想,沿着322国道,一边自驾游,一边帮农村老人修电器。结果自驾游落空了,一路都在修电器。25天的旅途里,他去了20多座村庄,修了100多件电器。
他遇到一台和自己一样年纪的电风扇,认识了一位因为灯泡坏了摸黑上厕所半年的老人。他还看到,很多电器是老人从杂物间里拿出来的,已经坏了很多年,他们却舍不得丢弃,“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这背后,是电器坏了不知道找谁维修的无措,身边没有人关照的孤独,以及远方子女的心意。
以下是黄志强的讲述,部分内容结合“电工小曲”视频整理。
文|徐巧丽
编辑|王之言
8月1日,我跟室友在南昌会合,计划沿着322国道,从南昌自驾到学校所在的萍乡,直线距离200多公里。心情挺激动,我上个月打工赚了3000块钱,就想去自驾游。这辆车是室友爸妈的,我和室友轮流开。
我带了一个透明塑料袋,装了万用表、电工钳、一些电焊的工具、扳手,还有5个电容器。这都是以前上学的时候买的,几百块钱。我学的是电子技术应用专业,已经上过电工技术、电机控制的课程,在今年5月考下了电工证,就想顺路帮农村老人维修电器,也算是一种社会实践。
室友负责拍视频,我负责去搭讪、修电器。我们先研究地图,看看哪里的村庄比较密集。第一站是抚州乐安县的戴坊镇,在我家鳌溪镇的南边。戴坊镇不大,路上风景还可以,有很多树,空气挺清新。除了自建房,就是水稻,农民都光着膀子,看不到几个年轻人。
开到一个村子,一棵大树下,七八个老人坐在一块削尖了的木头上,正扇着扇子聊天。我走过去跟他们讲,我是在校大学生,可以免费维修电器。他们抱有警惕,表情有些怀疑,也可能没有坏电器,就没说话。
直到有个大爷开口,说家里面有一个插排坏了,要不然给我看一下。我就跟着去他家里,检查出来是电线的接头老化了,就帮他换了个插头。这就是第一单,花了20分钟。我很开心,毕竟是给他们提供帮助,大爷还送给我们梨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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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接下来几天总是碰壁。在吉安市吉水县,我问了三四个人都说没有(坏电器)。有一个老爷爷在玩手机,很抵触,直接说“有也不要你们修”。没办法,村里没有年轻人,老人对陌生人很警惕,把我当作上门推销的,会拒绝说“我不搞这些”。
我就琢磨去“村口情报站”宣传自己,每次看到一群人在聊天,我也不管什么面子就上去问,还一家一家上门问。后来发现先表明大学生的身份比较好,有的老人知道有大学生下乡的活动,就会选择相信。村里也会口耳相传,给一家修好了,就能在村里开张了。
黄志强去“村口情报站”宣传自己。源自视频截图
我慢慢感觉到老人们其实也想请人来维修。像电灯开关坏了,他们自己弄不了,又没人在村里开维修店,会修的人都在镇上,请他们下乡比较贵。村里的熟人也有会修的,可他们都去外面工作了。
很多电器是从杂物间里拿出来的,坏了好多年,挂着黑色的蜘蛛网,外壳发黄,老人也舍不得丢,有些还会拿个塑料袋包住。有次遇到一个奶奶,拿来一台电风扇,说它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我还不相信,她说都坏了20年了。我检查发现是电容坏掉了,这个电容的标识是2007年的,说明电风扇真有可能跟我一样大。
电风扇也是我修得最多的一种电器。这个夏天,江西最热有三十四五度,很多老人舍不得开空调,电风扇坏了就用扇子扇。有个老人有三四台电风扇,坏了就再买,结果都坏了,堆在杂物间里。
黄志强在维修电风扇。讲述者供图
老人们描述电器坏掉的瞬间五花八门,“睡着的时候不小心踢到地上,就不转了”“小心翼翼摔了一下就坏了”。排查问题一般要好几分钟,把壳拆开,用万用表一根根电线去测,最后发现都是些小问题,比如有些是灰尘太多。我还修过一个电饭煲,拆开一看,是一只“小强”顶住了开关,“小强”已经被烤成“小强干”了,清理一下就好了。
宜春袁州区有一个中年妇女,她房间在客厅的右边,挂着蚊帐。房间最大的电器是灰色台式TCL王牌电视,放在卧室正中间,一张猪肝色桌子上面。电视打开显示无信号,我一检查,原来只是信号线断了,这个问题对普通人来说非常简单,连起来就能开机了。
我问她,这个故障多久了,她说一年了,还试图用胶布粘好,但没用。坏了这么久,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莫名有点心酸。她穿着花色短袖,还笑着站在旁边看着我,说没修好也没事。修好后,电视有了节目,她也有了笑容。
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老人对这些杂物有感情了,就舍不得丢。我见过一个阿姨的热水壶,已经很老很破了,烧水也烧不了,要是我早就换掉了,她还留着。一个大爷180块钱的油烟机坏了四五年,说“满屋子都是油烟,住得不舒服,墙上抹一下都是油”,还是舍不得换。他们会把坏掉的洗衣机描述成“不仅能洗衣服还能拖地”,把坏掉的灯泡叫“睡着了叫不醒”。
灯泡坏了的是一个“40后”的大爷,头发全白,走路还利索。他是我印象比较深的,很多老人都有邻居,老伴也在,而他一个人生活,老伴很早去世了。他家里搭着大棚,堆了很多稻草和锄具,养了一些鸡,摸黑撑着墙上了半年厕所,白色墙面留着一条条黑色污垢。
最后排查出来,是开关问题,直接换到旁边的开关就行了,一秒解决问题。大爷给了我们两个梨,再也不用摸黑上厕所了。
黄志强在维修洗衣机。讲述者供图
我们边维修边拍视频,也会用一些拟人化的手法,把电器叫“患者”,维修叫“抢救”。有次,一个老人让修一台比我年龄还大的电视,打开一看,雪花都不冒,没有抢救价值了。但为了维护老人的感情,我会象征性救一下。还有个中年妇女拿了个埋汰的电饭煲,我修好了,她看我拆都没拆,不相信,非要回家里验证一下,插上电才相信。
视频火了之后,原本设想的自驾游没游起来,每天都在帮村民修电器。一个村大概停留两天,修五六户人家。到后来,水龙头坏了也会叫我修。
老人家也会给我们投喂西瓜、花生,大概一个星期后,一个村委会给我升级了工具袋,白色的无纺布袋,有些厚度。
我补货最多的是电容器,网上买了四五次,一次买10个,5毛钱一个,没什么型号,都是学校教的。之前没想到,电容是最大的问题。电容器主要是存储电荷,外观就是黑色小方块,长时间不使用,电解液会凝固。很多老人的电容就是这个毛病,舍不得用就老化了。换好电容,我就会叮嘱他们,你要经常去用一下,不要一直放在那里。
一路上我都挺新鲜。以前没这么观察过农村,现在的农村晚上还有路灯,有些村还建了集体排污道。在新余市渝水区,我碰到一个60多岁的老人用智能风扇,个把月就坏掉了,后来排查,是芯片的问题,焊接一下就好了,但老人会念叨,“现在电器买过来都不是很经用的。”
用智能家电的老人不少。我修过语音电风扇、智能彩灯、智能机器人,基本上是子女买给老人的。有了智能互动之后,老人像把它们当小孩,会说“以前喊它,还会回应”,或者“我有一个‘小胖’,你帮我修一修”。“小胖”是吉水县一个大娘的,儿子给她买的,可以拖地和扫地。听大娘的描述,应该是电池坏掉了,我不会修,只能让她找厂家沟通了。
算下来,三件电器里面有两件我能修好,还有一件修不好的,基本上是性价比不高。比如电风扇的电机,换一个的价格赶得上电风扇的三分之二,不是很值得。有一次在新干县,我又到聊天的大爷大妈那里宣传,有个穿迷彩裤的大爷,邀请我去他家,他家是木板门,电饭煲架在木头凳子上,墙上贴的福字都被熏黑了。
他从自己房间拿了台电风扇,据说“超省电”,白色机身,挺高级的,还是个无刷电机。他说这是儿子给买的,坏了一年。我一查,主板都烧黑了,就说修不好了。老人有点惋惜,还是说“算了,就留在这里”,又把电风扇拿回房间了。我猜他不舍得扔掉儿子的心意。
也会看到老人们过着不同的生活。在渝水区,接到大叔派单,说电视信号不好,收不到节目,他家是一台挂在墙上的40多寸液晶电视,开着体育频道。修好之后我又去隔壁一个奶奶家,也是同样的问题,但她家是一个台式电视,屏幕很小,闪着屏,放在旧木柜上。奶奶不舍得开电灯,打着手电筒给我照灯。
这一路我最深的感受是,他们太能省了,跟我妈一样。我妈最舍不得丢的是电饭煲,她把内胆取出来,当一个小锅煮饭。一些锅坏了,当一个盛菜的碗。除非像手电筒摔碎了,才舍得丢。空调是她最舍不得用的电器,一年要清洗好几次,有点脏了就把网拿下来洗,得到很热的天才打开用。前年暑假很热,我想开空调,我妈说晚上吹吹风扇就好了,大不了不盖被子。
从小,我爸妈就跟我说,要学一门技术,有一技之长。我妈在家种水稻,我爸在建筑工地打工,省下来的钱要给我交学费。我小时候也皮,喜欢拆东西,电风扇、钟表这些。钟表我装不回去,被我妈骂了一顿。
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电风扇坏了,我爸自己修的,还让我一起拆开看一下,那时候就喜欢琢磨修东西了。初中我开始自学修手机,一两天学会了换屏幕和电池,当时手机还是比较贵,就买一些坏的手机修好了自己用。
那时候我给我妈的小米手机修好了,邻居知道了,又让我修一个vivo的屏幕。慢慢就传开了,我上大学回家,也会去村里修一些家电和手机。8月24日,这次旅途回来之后,村里都叫我网红,找我修电器的更多了,开学前还修了4个电饭煲,我一看,没坏的电饭煲也拿来给我修了。
外婆同款的电风扇。源自视频截图
有一次在渝水区,我看到一台绿黄拼色的电风扇,和我外婆的电风扇一模一样。10岁的时候,我夏天会去外婆家玩,这台电风扇就放在外婆房间里,我晚上吹着电风扇看《花千骨》。有时候电风扇有点松,外婆会调好角度对着我。外婆家的电风扇还在用,看起来这款还挺经用,渝水区的这台,换了个电容,也就重新吹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