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不是到了独自死亡那一刻,才突然变得孤立。离家、失联、失去住处,在疾病与贫穷中接连受挫,都可能让他与家人、朋友的距离愈来愈远。我们试着从遗族与友人的视角了解:两个独居猝逝的人,生前遇上哪些维系关系的难?亲缘如何在逝者的生命中逐渐松脱?而失去一个人后,又对还活着的人带来哪些影响?
以下以第一人称自述方式呈现,由采访者刷新与编辑。

我是L(化名),40多岁,目前在台北独居。
父母在我升大学时离婚,父亲玩股票失败,把台北的房子、工厂都卖掉,人逃到中国,留下一堆债务。我们一家四散,奶奶跟亲戚借空房住;妹妹比我小几岁,跟着妈妈生活;我和哥哥都成年了,各自到不同城市念大学。
20年前,还没有智能型手机,爸爸消失多年没联系,后来有亲戚到中国工作,我们才辗转有他的消息。2019年,奶奶在一次跌倒后,身体每况愈下,爸爸决定回台湾照顾奶奶。如果不是奶奶身体变差,我不确定他本来想不想回来。
他回来后,有人生日或过年、节庆,大家会约一起吃饭。我平常不会跟爸爸联系,但他会托我妹做投资,因为他在台湾不能持有财产。爸爸跑路时,我妹还小,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所以他们反而比较有联系。爸爸对我比较多愧疚,因为他不在的期间,我身心出过状况,只要我们见面,他就问我需不需要钱。他逃走前就是个缺席的父亲,习惯用物质来维系关系,不懂得怎么关心家人。
爸爸照顾奶奶时,可能照顾压力大,脾气变得很糟;2024年奶奶过世,隔年,爸爸也离开了,73岁。
除了害怕或者是难过,我跟妹妹还同时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后来独居,我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走到最后,当下我反而觉得,爸爸不用像奶奶一样经历长照,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还记得他离世的那天,是父亲节的前一天。妹妹晚上10点左右打来,声音听起来哭过,她说,警察联系她去验尸,我和妹妹搭出租车过去。车程没有很久,却感到漫长。我们都看过电影跟电视嘛,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到了爸爸住处一楼大厅,有警察、管委会的人,很混乱。警察判断,爸爸死了3天左右,尸况不太好,有尸血,遗体有点腐烂。他们说,可以先看照片,再决定要不要上楼。
我至今没办法忘记的,是尸臭味。我戴了口罩,但电梯门一打开,味道还是扑鼻而来。
警方判断,爸爸可能是洗澡过后回房间,坐在床边倒下的。卧室由长长的走廊连到客厅,尸血就这样沿着走廊流出来。我妹上楼拿他的证件和皮夹,经过卧室的时候,看了一眼,爸爸的皮肤变成黑色,没有穿下半身。
因为不久前才办过奶奶丧礼,我们联系了同一间礼仪公司。遗体很快被运到殡仪馆,我们拿到爸爸的死亡证明书。我们三兄妹跟父亲都没有太深入的交互,在奶奶过世后,我们也不知道其他亲戚的联系方式,所以讨论后,决定以最快的方式办后事。
要买一些往生者喜爱的食物放灵堂,我们3个站在便利商店想「爸爸喜欢吃什么?」、「爸爸抽什么烟?」结果没有人知道。我哥想很久,挑了爸爸可能喜欢的烟,零食就选我们自己爱吃的。
发现爸爸的那天是星期五,我们隔周的星期三就火化、办告别式。我也才知道,原来进程能省到这个地步,诵经可以精简,仪式也可以压缩到一小时内。
告别式当天,只有我们兄妹和各自的伴侣、小孩,加上住南部的叔叔,以及借房子给奶奶和爸爸的亲戚来。
对我来说,毕竟成年之前还是有受惠于爸爸的照顾。所以,也算是一个结束吧。
仪式结束后,我们请特殊清洁公司来清理爸爸住处。清洁人员说,人死后,体内蛋白质被细菌分解,和尸血一起渗进床垫、木材孔隙里,味道会长时间留着,化学药剂也没办法处理,床垫、家具全都得丢掉。没想到,大楼管委会却说「不能把东西丢这里」,我们很意外,还去找社区管理条例有没有规定,但他们只说「观感不好,住户抗议」。
爸爸离开后,我才好好回去整理了房子。发现里头有奶奶遗留的物品、爸爸在中国的照片、我小时候写给爸爸的卡片。爸爸留下最多的是股票笔记,真的好爱买股票,我妹看了看说,难怪会亏,都听错老师了,结果一打开App来看,果然亏损30%。
但这些照片、文档,我们都没有留下来。妹妹觉得人的链接不在于物,哥哥留了一些贵重物品,我拿走客厅里一台小小的传统手提音响,还有爸爸的手机。音响里有一片老歌CD,是凤飞飞、费玉清、邓丽君等歌手的合辑。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保存照片好像跟爸爸「靠得太近」,这种间接的东西,反而更像我和他的关系。
手机的话,我本来想,如果那几天有人打来,就可以跟他说爸爸走了,结果没半通电话,手机就没电了。
其实,我可以拿死亡证明书去破解手机,就能找到跟爸爸有联系的人。但我一直很犹豫,我真的想看他的隐私吗?哥哥跟妹妹都说「妳决定就好」,我就想,或许不要看比较好,关系本来就是双向的,如果爸爸不想知道我们发生什么事,那我也不太需要知道他的事。
手机充好电后,我发现屏幕显示是哥哥的儿子,我姪儿宝宝时的照片,姪儿现在已经5岁了,爸爸用他的照片当壁纸,我忽然有点鼻酸。
在我心中,爸爸死了两次。第一次是我18岁,爸爸逃走后,父亲这角色就从我的世界消失了;这次是第二次,所以感受好像不会那么深刻。
小时候,爸爸在我心中是「白脸」,但他在离开台湾前,一度要把我的大学学费拿走,我说「我没办法把钱给你」,他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很震惊,也很冲突,爸爸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想,我不太知道爸爸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吧,我们都用某种表象在相处。
我也曾靠近过死亡。几年前,我发现脑部疾病,要定期回诊和吃药,生活不能有太大压力。这些事,我从来没跟爸爸说过。在罹患脑部疾病前,我对抗过抑郁症,但当身体苦痛的时候,反而抑郁症症状减少很多。有点像,如果你到很冷的地方,就要慢慢地走路才能活下来,也才发现「原来你想活下来」。
但在看过爸爸变成黑色的之后,我还是会恐惧,自己未来会不会变成这样子?自己也有可能会变成黑色的,被别人发现。我开始清理我的东西,因为如果死后所有东西都会被丢掉的话,其实现在搜集什么都没有意义,都会变成一车2万元清运掉的垃圾。
我还是有做预防措施,像是住在离医院、妹妹家比较近的地方,如果发生什么事,来得及急救。
爸爸已经过世一段时间,我一直感到某些地方松动了,但就是搞不清楚哪里不对劲。我找一些失去亲人的朋友聊,他们都跟我说,慢慢来,有一天会在某个瞬间,整理什么东西的时候大哭。但我没有大哭过,也没遇到那个瞬间,很难从别人的经验中得到共鸣。没有人经历过父母亲是孤独死。
大部分的人可能有比较明确的情绪,很爱的爸爸过世了,或很恨的爸爸过世了,或是又爱又恨的爸爸过世了,但如果是不那么重要的爸爸过世了呢?他可能就在你脑海中偶尔冒出来一下。
我哥曾问我和妹妹,爸爸死的时候会不会很孤单?我想,他活着的时候也很孤单吧。

「卜派」这个暱称怎么来的?他曾说, 因为自己瘦瘦的、脸部线条明显,有人说他像「大力水手」,他觉得满好的,自我介绍也会说,他是卜派。
我第一次见到卜派,是2、3年前,第四世界志愿者杨淑秀翻译了一本书《你们贫穷的人是有福的》,卜派在新书座谈中分享,他很佩服非洲一个国家的总统把薪水捐出来,坐的也是普通的车,他觉得,世界上没有多少政治人物会这么做。我当时想,这个人很特别,他是一个贫穷者,但是他注意到的不是只有自己的辛苦。
后来,我带领了一个读书会,卜派每个月都来。平时,我们就用消息往来。
今年(2026)1月底,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卜派。2月18日,农历过年初二时,我打电话给他没接,那时觉得「怪怪的」, 通常拨很多通给他,不太可能一直没接到。我本来打算年后去一趟他家,没想到就看到协助卜派租屋的「崔妈妈蜗牛租屋」发布他过世的消息。
卜派大年初六被发现,推估初一、二的时候就断气了。邻居、室友过年那几天不在家,回来时闻到味道,才通知里长来处理。
卜派过世前的冬天,曾在网络社区上募集物资,也时常提到维系人际关系的困难、对于孤独死的担心。有些网友曾批评,卜派的行为就像「狼来了」的寓言。
结果这次狼真的来了。我们一直不理解,卜派在最后的阶段,为什么没有向我们寻求协助?
除了第四世界,他在40岁左右开始参与社会运动;但近年社运的能见度降低、动员方式转变,也让卜派受到的关照变少。他有很多朋友,可是大多是透过LINE、Facebook,他说过,真的有什么事情的话,其实鞭长莫及。
他租屋处没有Wi-Fi,他的网络和电话都用预付卡,这意味着他要有现金才能加值。他跟我联系时,绝大多数是他打电话来,然后挂掉,我看到未接来电,就回电给他,尽量不要让他花钱。但有几次就接起来了,对他来讲会有压力。所以,他很希望朋友能够打电话给他。
有时候,他会跟我说:「家禄,你能不能先帮我加值一下?」我通常会愿意,我可以理解他的困境,而且也不是很多钱,两个月才储150元。
卜派过世,很多人很遗憾,很多人在过年那段期间想到他,想跟他联系,又有些压力。因为卜派好几年没有固定工作,每个月要缴房租还有基本开销,收入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会向人求助,大家一次、两次很愿意,但是3次、4次可能就有些勉强。很多人会跟他说,我们可以碰面啊,吃个饭啊,但谈到给钱,就比较保守。
我知道他和他室友刚开始处得还不错,后来卜派会晚缴房租,其他人先帮他垫钱,久了当然会不高兴,所以他们有时跟卜派讲话就比较不客气。
卜派其实是被弃养的孩子,他在云林出生后,原生家庭把他装在纸箱里,丢到孤儿院门口,养母是孤儿院老师,在卜派6岁时收养了他。
因为下腭突出,卜派从小受到很多歧视,同学叫他「ET」、「妖怪」,只有养母会安慰他,还找了罗慧夫颅颜基金会,资助卜派接受大大小小的手术,所以卜派一直很感念养母。
后来,养母到佛光山出家,出家就是要跟世俗斩断嘛,卜派不能接受,跟着住进道场。但到了高中左右,卜派已不合适继续住在女众道场,道场便请他离开。卜派因此陷入忧郁,大多躲在房间里,不太愿意与外界接触,直到得知养母车祸过世的消息。
卜派自立后,接连遭遇很多变故。房子被养母朋友骗走;在电子厂当组装员,却感染肺结核,被公司宿舍赶出去;跑外送,又发生严重车祸被老板辞退。最后,因为付不出房租被房东赶走,家当也被当垃圾丢掉,开始居无定所。
很早就失去了家,成为卜派投入社运的重要原因。他先后声援守护乐生、护树运动等等,也和对养母情感有关──养母的法号里有个「树」字,卜派觉得,砍树就像在伤害自己的母亲。
有人会质疑卜派:「你为什么年纪没那么大,却不工作?帮你介绍很多任务作,你这不要,那也不要,到底想要怎么样?」面对这些质疑,卜派受到不小打击,最主要的问题是,车祸导致他的身体变得很糟糕,常头痛,体力也不好。他离世后,我们从火化后的骨头发现,他的头骨、锁骨有一堆钢钉。
有时,第四世界需要准备文档,我找他来帮忙。我们从复印店拿文档回来装订,一段走起来只有10到15分钟的路程,他得休息两次。他去找书店工作,要进货、搬书,都只会收到「再通知」。
卜派在看似很完善的社会安全制度里面,每一条线都是断的,最大门槛就是他还没到65岁。

今年3月,我们帮卜派办了一场追思弥撒,来了100多个人,场地从小空间换到大厅堂,也有人在国外线上参与。神父说,很少看到这么多非血缘的人来。
追思会上,有人说,卜派看起来都在依靠他人,但他希望自己能帮忙别人。所以,卜派到所有社运场合,只要看到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管大事小事,他都会去做,他觉得自己的价值才能发挥出来。
卜派也很关心别人,他通常身上都会带着食物,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够吃到下一餐。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他知道这一餐大概很确定,若刚好路边有街友,他会把身上的面包给他。我最后一次见卜派的时候,他身体已经很差,他还惦记着拿到很多网友给的物资,想分给其他第四世界成员。
第四世界送走卜派不久,又一位成员「孤独死」3天才被发现。这位成员也有参加卜派的追思会,原本2人在团体里互看不顺眼,后来她知道卜派没有家人,就把卜派照片带回家,装上相框,放在客厅,每天早上跟卜派讲讲话。但没想到她也离世。
接连失去2名成员,对其他人冲击很大,有人身体不好,很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剩下的15、16位成员就约定好,每天要定期联系,互道早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