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铁左营站走出来,辗转台铁到屏东站,再跳上出租车,三十分钟后到了屏东内埔,终于抵达「财团法人迦南身心障碍养护院」。这里没有醒目的招牌,却充斥着满满的爱,只因创办人杜英吉坚持「我当医生,是要服务人、帮人解除痛苦」,这个理念,在每个时空里不断地回荡、持续扩散……。
迎着暖烘烘的9月秋阳,杜医师一家人不辞路遥,风尘仆仆地来到台北,就是为了陪伴85岁的杜英吉出席18日的盛会,接受法鼓山人文基金会颁发的「关怀生命──个人慈悲奖」,肯定他15年来,收容多数机构无法照顾、来自弱势家庭的老憨儿。
弟弟生病 立志从医
在家中十个兄弟姊妹中,杜英吉排行老二。国小六年级时,弟弟高烧不止,意识不清,家人四处借钱求医。「后来回想,应该是脑膜炎。」看到弟弟因病而苦,加上那时得这种病的人很多,他在幼小的心灵早早立定志向:「以后有机会当医生的话,我一定要救这些人。」
在〈耳鼻喉科医师的心路历程〉这篇文章里,杜英吉曾提到:「国小放学后就要到草埔放牛,初中没到学校上课时,需到田里工作,念高中时,清晨四点就要起床帮父母摘韭菜花,六点钟坐糖厂小火车到嘉义上学。」高中毕业后,他为了不增加家里的经济负担,也为了实现儿时想当医生救人的梦想,大学联考只填了国防医学院这个志愿,并成为少数台湾子弟就读军校的学生。
1964年,杜英吉从国防医学院毕业,到了嘉义空军基地医院当航空医官,支持五官科(耳鼻喉科的前身),两年后又辗转到屏东815空军医院担任外科医师。当时的社会有严重的省籍情结,身为台湾本土子弟的他,在军医院并不好过,只好利用医官学长休假的期间赶紧磨练、精进医术。
又过两年,杜英吉请调耳鼻喉科服务,这段期间他忙着服务军人、眷属跟公保病人,每天帮他们检查、治疗和手术。但他并没有忘记当初从医的初衷,只要有空,他会帮贫穷的病人免费手术,甚至曾捐出屏东万丹乡的一百多坪土地给广安国小做为校地,希望更多偏乡孩子有机会透过教育翻转生活。1973年他被空军总部推荐,并当选「全国好人好事代表」。
偏乡开业 尊重生命的实践
1976年,杜英吉担任空军医院耳鼻喉科中校主任医官,后来选择退役、自行开业。那时耳鼻喉科医师不多,除了省立屏东医院、空军医院各一位医师外,还有林来先、林河兴和蒋中山三家私人诊所,整个屏东仅仅只有五位。「那个时候,民众以为耳鼻喉科只是替人洗鼻子、擦喉咙和掏耳屎而已。」杜英吉回忆。
在屏东私人诊所中,只有蒋耳鼻喉科从事手术治疗的服务,但蒋医师长年旅居日本,不常在台湾,急需找一位优秀的外科医师合作,于是选择与年轻有为的杜英吉合作,他也就此结束军医生涯,变成基层开业医师。
「选择在屏东执业,没想到一住就住了几十年。当年医生很少,看病的人很多,所以一天忙到晚。因为病人太多,每一个我开过刀的人都记得我是杜医师,但我都不记得他的名字。连我救活的人的名字,我也都忘记了!」杜英吉笑着说。
杜英吉从小笃信基督教,再忙也要利用星期日晚间上教会感谢神的眷顾和祝福。他受到屏东长老教会已故陈乃经先生的号召,加入屏东中会的医疗义诊团,利用每星期日下午带着家人到偏远山区去义诊,也因此在1980年代获选为「社会服务绩优医师」。
「礼拜天下午,我开车去义诊,到过许多偏乡,海边也去,主要是山上,雾台、三地门啦,大部分都是看老人小孩。」杜英吉非常珍惜那段上山下海的日子。
「小时候的假日,我常常坐在爸爸的车后,看着他载着药物去帮助那些偏乡的老少病患,那是他快乐的来源。尤其当病患被医治好,回来谢谢杜医师,爸爸更是感到莫大的快乐。」
儿子杜佳桦说,父亲是非常尽责的医生,从礼拜一到礼拜天,天天都看诊,偶尔跟志工团到山上做免费医疗服务,也都非常认真、用心。
不知不觉,日复一日用爱行医的杜英吉,已经成为屏东县最年长的耳鼻喉专科医师。虽然想轻松度过晚年,但「当医生」已是他「尊重生命」的实践,「做到不能做为止」则是他的愿望与志业,因此即便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纪,他还是闲不下来。
憨儿悲歌 触动慈悲心
在数十年行医的过程中,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与家庭,但最让他难忘的是一名带着一个智能障碍孩子的父亲。因为久久没有回诊,杜英吉决定主动到他家拜访。
「我们到的时候,看到智能障碍的儿子全身没穿衣服,脏兮兮的满身屎尿,从猪圈走出来,原来他的爸爸死了,死在家里,孩子不知道,也不会出来求助……。」这幅景象让杜英吉久久难以释怀。
之后他一直思考:「那些无依无靠的憨儿,可以说是社会上最弱势的一群人,他们连求救的能力都没有,谁知道他们?谁又会去帮助他们呢?」
「喜憨儿还小,很可爱,大家都愿意去帮助他们。但社会上常常上演『父母要死了,带憨儿一起自杀』这样的悲剧,因为『我走了,你也无法活下去』。何况当他们老了之后呢?很多人忘记憨儿也会变老,很少人会去关心老憨儿。所以我就决定要来做这一块。」杜英吉携手医师娘王秀珍和儿子杜佳桦,一起在2008年成立了迦南身心障碍养护院,专门收留清寒、失依的植物人与老憨儿。
迦南收容的是18岁以上的智能障碍者,提供24小时的服务。目前有54位老憨儿,平均年龄50岁以上,100%重度、极重度,97%来自弱势家庭或孤苦无依。这些明明需要帮助,却始终乏人帮助的人,就像一块长期被忽视的社福拼图、遭到漠视的黑暗角落,亟需有人补上碎片与照亮黑暗,于是迦南决定挺身而出,做没有人想做的事。
从小就在四处行医义诊爸爸的脚边跟进跟出,杜佳桦看着杜英吉如何帮助别人,也看到很多受苦的穷人。当时还在国外念书的他,一听到爸妈决心要开设养护院,给予失亲无依的老憨儿一个家,希望让这群弱势者的生命活得有尊严,就决定回台湾一起投入工作,而且他还凡事亲力亲为,一肩扛起所有大小事。
当天陪同老爸北上领取「慈悲奖」的迦南首席执行官杜佳桦说:「每当我们安置一位老憨儿,也许就防止、减少一个家庭的人伦悲剧。」
爱在黄金岁月 设置迦南养护院
2005年,杜英吉决定下乡服务,舍弃了在屏东闹区经营30年的中山耳鼻喉科诊所,将其迁移至内埔乡,「我和内人秀珍希望有生之年能回馈社会,以社会福利志业为目标,全心营造的社福家园──照护老人的佳南养护之家」。2008年,为了帮助清寒低收入户植物人与失依老憨儿,他更成立了迦南身心障碍养护院,用心投入老人与身心障碍者的社服工作,要将爱扩散至黑暗的角落。
杜英吉说,小憨儿多数机构乐于受理照护,老憨儿没有几个人愿意安置照护,「我收的老憨儿都来自贫困的家庭,家里都没有能力照顾,很多老憨儿父母已经不在了……,我做这个事,只是抛砖引玉,慢慢做,就会有人来帮忙了。」
来帮忙的,最早的是杜英吉的老伴,接着是儿子和孙子。
1985年,王秀珍因年迈母亲摔倒须照顾,意识到当时台湾很少完善的老人安养机构,于是在1993年成立佳南老人长期照顾中心。这时,在国外生活的二儿子杜佳桦率先返台帮忙,接着有家长带重度着身心障碍的孩子到佳南,希望被收留。
不过,依照长照相关法规,长照机构只能收留60岁或65岁以上的老人。佳南也曾碰过一个认识的人把弟弟送来,然后人就不见了,费用也不付。这事件让杜家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政府不会抓未满60岁的住民,但他们还是决定要成立迦南身心障碍养护院,可以合法帮助更多需要的人。
迦南的主任杜俊和,八岁时就到美国读书,30岁回台湾。原本在美和技术学院企管系专任助理教授,还当选过绩优教师,但当杜家要成立迦南后决定离开稳定的教职,不计薪水地来帮助身心障碍者。
「迦南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24小时全年无休,希望给重残、失能的身心障碍者有尊严的照护,开幕没多久就陆续收到其他疗养院转介的个案,老的、坐轮椅的都转介过来,才一年就满床了。」他说。
住民们的来历,也有各自的故事,例如父母长年在夜市摆摊,无法照顾孩子的;还有一名台中的单亲妈妈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孩子一领到近500万的保险费就抛弃她,被积欠薪水的看护不得不登报找人,杜家兄弟只好开车到台中接回这位单亲妈妈来住。
在一次媒体专访时,杜俊和感叹,多数疗养院不喜欢太老的、无法自理的,曾有一名身障者要入住某机构,机构却因他咀嚼功能不好,必须吃流质食物,就不收了。还有许多疗养院在人事成本的考量下,只做日间照顾;也有要家属在周末时将长辈带回家住,只收治周间等不同状况。「坐轮椅的要抱他上下床;老人家需要纸尿裤,弱势家庭没办法负担这笔钱,变成机构要自己吸收等等……,对许多机构来说,他们都是不受欢迎的住民。」
幸好,这群弱势中的弱势,还有杜家愿意伸出双手、温暖承接。
庞大照护经费 自筹自助再求人助
庞大的照护经费,一直是照护者家属、机构最常担心的问题。尤其在新冠疫情和通货膨涨的双重影响下,社会善心捐款减少了两成,大环境景气不好,要开源很难,只能努力节流。但在照顾老化重残身障者,很难去控制成本,院民穿的纸尿裤、垃圾处理费,都涨价了三倍。尽管如此,杜英吉和儿子们仍坚持着守护弱势的心。
迦南除了感谢社会各界的善心捐助,近年来还积极推动「憨儿农场」,由教保员陪伴憨儿投入农园照顾果树。农场随着季节种植各种不同的作物,像是荔枝、洛神花等等,透过农务与绿色植物的疗愈,不但减缓许多憨儿们自虐或是互相伤害的行为外,这些年轻憨儿们劳动的成果,还能拿来义卖,帮几位年纪更大的老憨儿筹措医疗经费,正向的循环让迦南成为名副其实的「憨儿乐园」。
「这些农园对憨儿是很棒的绿色疗愈,看到绿色植物谁都会很开心,如果说要去农园帮忙,很多都急着换雨鞋去!」杜佳桦对这些成果感到骄傲地说:「这些全都我自己来的!我从来就不懂得务农,是跟附近阿伯们请教、慢慢学会的。2022年,迦南推出的「玉荷包季:助养清寒重瘫者」募资活动,最终募得了217万元,就是自助助人的具体实例。
站稳脚步的迦南在社区渐渐有了名气,时常会收到捐赠的粮食,这些物资未必用得完,多余的就会回馈给邻近社区。为了让粮食可以放久一点,还买了真空机,当收到大包装的白米分装送出时,还可以同时训练迦南憨儿们的体能!
「我们努力这么久,在这里照顾一群人,是一个有公信力的平台,人家愿意捐赠物资来这里,是希望我们好好照顾身障者,但我们有多余的,也可以帮助周遭的身心障碍家庭──我们无有办法去看每个家庭,但可以透过长期配合的居家护理师帮忙,他们愿意当志工,把爱心送到很多需要帮助的家庭。」有一次迦南接受媒体专访、报导见刊之后,就有台北民众表示要赠送150箱饼干,杜佳桦连忙开车北上载饼干,多的分送给附近国小孩子当点心。
迦南服务弱势家庭,当弱势家庭有余力的时候,也会回馈迦南。附近有个小学长期接受迦南提供物资,他们第一次办园游会义卖,就决定把收入的百分之十捐给迦南建新院,希望达到收容更多身心障碍者的目标。没想到那园游会结束,全部的收入只有1万元,孩子们却马上喊:「我们要全捐!」
让孩子到机构参观,认识并了解身心障碍者的困难与需求,也是迦南的重要工作之一。即便到今天,还是有很人对安养机构有所误解,甚至认为老人慢性病会传染,或者嫌弃这些身心障碍者造成社会的负担。为了消除、化解这些误解或偏见,只要有人愿意来参访、愿意做志工,迦南都非常欢迎,乐意带路引导。
一家三代五口人 一起用爱做服务
在迦南,为了延缓憨儿们的老化,也重视憨儿们的精神生活,每天都会安排各种不同的活动,从唱歌、跳舞到运动、劳作,为的就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充满活力朝气、笑容满面。杜英吉在看诊的空档,也会到养护院来看望、陪伴这些憨儿,大伙儿一起吃点心、唱歌欢笑,「我得到的是真正心灵的平静跟喜乐!」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在法鼓山颁赠「关怀生命——个人慈悲奖」的典礼上,杜英吉除了大声感谢法鼓山评选委员的肯定,以及法鼓山方丈果晖大师对照顾清寒无依老化重度身心障碍者的关心之外,还特别公开对家人以及一路走来帮助迦南的企业团体与社会大众表达最深的谢意,感谢他们的大力支持与鼓励,让迦南有能力来实现使命,让孤苦无依的老憨儿们活得有尊严。
「这项殊荣也属于爱妻秀珍与儿子俊忠(佳桦)、俊和。首先感谢秀珍,她可以单纯当一位医师娘,却选择天天在养老院关怀长者,我也在她经营的养老院,看见这群无依的老憨儿。再来要感谢俊忠,原本在加拿大学习盖房,之后又读医学院,最后选择在养老院服务,协助设立迦南身心障碍养护院。要特别感谢从小在海外长大的留美博士俊和,回台后顺利到科大教书,还获得同事肯定,当选绩优教师,不过当他得知迦南经营陷入危机,辞掉专任助理教授一职,回到迦南,与俊忠共同管理。没有他们的爱心、牺牲与巨大的使命感,迦南不会有今天的成就,还得到慈悲奖的肯定,在此荣耀要和大家同享。」杜英吉说。
杜佳桦的儿子杜育朋,现在也加入了迦南的服务行列。杜育朋大学社工系毕业后就到了迦南,从最基层的生活服务员做起,现在已是独当一面的社工师。
杜英吉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他的儿子、孙子,还有更多的社会人士,都能够一起来做善事,然后一代接着一代传承下去,这就是助人为乐、助人为乐啊!
杜英吉
YING-JI, DU, M.D.
屏东最年长的耳鼻喉科医师,已行医近60年。
不舍身心障碍家庭的喜憨儿变老憨儿,照顾者变老、甚至过世无法照顾中高龄身障者,与太太王秀珍成立迦南身心障碍养护院,照顾54名平均年龄超过50岁的身心障碍者。两位在美发展的儿子杜佳桦、杜俊和,甚至第三代杜育朋也纷纷加入爱心的行列。
「我当医生,是要服务人、帮人解除痛苦。」杜英吉牢记医师誓言,助人为乐,领着弱势一同前往应许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