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古埃及或中国文明,美国的历史仿佛仍襁褓阶段,然而在这「短短」的250年里,美国在科学、技术、医学和工程领域,取得了惊人的成就,甚至改变了世界前进的方向。可是在形塑一个国家身分认同的文化和艺术内涵中,美国又交出了什么样的成绩单?
华盛顿邮报一群负责艺术和文化相关主题的评论家、记者和编辑,包括菲利普‧肯尼科特(Philip Kennicott)、费里兹‧哈恩(Fritz Hahn)、史蒂文‧强生(Steven Johnson)、艾旭莉·费特斯·马洛伊(Ashley Fetters Maloy)、肖恩·奥尼尔( Shane O’Neill)、杰夫‧埃杰斯( Geoff Edgers)、伊拉赫·伊扎迪(Elahe Izadi)、伊森·贝克(Ethan Beck)以及吉恩·帕克(Gene Park)等人,花费数个月的时间,反复推敲、修改和讨论,最后以每10年为一单位,选出了25部美国文化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品,并且采访了多位历史学家、策展人和其他专家,对入选作品进行论证和再确认。
让我们先来看看这张榜单。
*上期周刊已先刊出1776-1915年之间、这140年的14部作品,这期续刊出1916-2025年之间、这110年之间的11部作品。


15.1916-1925年,「新黑人:一种解读」 编着:亚兰·李罗伊·洛克,1925年出版
1910至1930年代,纽约市哈林区爆发了一场非裔美国人的创意、文化和艺术运动,被称之为「哈林文艺复兴」(Harlem Renaissance)。或许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能够比1925年出版的文集「新黑人:一种解读」(The New Negro: An Interpretation)更清楚地诠释这段时期;这本由哲学家兼学者亚兰·李罗伊·洛克(Alain LeRoy Locke)策画编纂的400多页文集,收录了女性人类学家佐拉·妮尔·赫斯顿(Zora Neale Hurston)、诗人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以及其他多位作者的诗歌、小说和散文,历史学家小亨利·路易斯·盖兹( Henry Louis Gates Jr. )曾如此描述,哈林文艺复兴「是洛克接生的。」
洛克最初曾担任「调查图文」(Survey Graphic)杂志特刊的客座编辑,该特刊收录了其中一些作家的作品。之后,他受邀策画将这本特刊扩充,并将一些此前默默无闻的作家介绍给全国读者。在洛克那篇具有开创意义的序文中,阐述并分析了当时「大迁徙」(The Great Migration )的时空背景:黑人离开南方日益严酷的种族隔离制度,前往更北方的城市。在哈林区,这些新来者遇到了来自法国和英国殖民地的大批黑人移民,他们同样是为了寻求经济机会和更大的言论自由空间而来。
在这种环境下,一种新的黑人文化和身分认同正在形成,并透过艺术予以表达。洛克认为,黑人开始将自己视为文明的「有意识的贡献者」(conscious contributor),他们无所畏惧地争取自身权利,并透过作品真实地描绘非裔美国人的生活。
洛克写道:「如果在我们有生之年黑人仍不能庆祝完全融入美国民主,那么至少,基于这些事情,他们可以庆祝群体发展进入一个重要而令人满意的新阶段,并连带庆祝精神上的成熟。」
当然,波克的论调不乏遭到同时代其他重要非裔意见领袖的反对和辩论。部分人士认为艺术是分散注意力、阻碍真正进步的奢侈品。社会学家杜波依斯(W.E.B. Du Bois)认为,政治和经济才是黑人集体力量应追求的焦点,而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应该只是实现目标的宣传工具。洛克则强调自我表达的重要性以及艺术的价值,即「美本身就是伦理(ethics of beauty itself)。」。
这段期间,哈林成为黑人文化的「圣地麦加」(Mecca);许多最伟大的美国艺术家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除了文学以外,音乐和美术也没有缺席。

爵士乐虽然起源于纽奥良,但它却成为哈林文艺复兴运动的配乐,并得益于这场文化运动,变得更加丰富复杂,也更加受到欢迎。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贝西·史密斯(Bessie Smith)、胖子沃勒(Fats Waller)等人都是当时名闻遐迩的音乐家。
作家休斯·赫斯顿(Hughes, Hurston)、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和康蒂·卡伦(Countee Cullen)等人,以及以「非裔美国艺术之父」亚隆·道格拉斯(Aaron Douglas, the Father of African American Art)为主的视觉艺术家,经常透过在作品中注入自我表达、人性和种族自豪,直接挑战当时盛行的种族刻板印象和对黑人的负面看法。
尽管最终因大萧条而受阻,哈林文艺复兴的精神为后来的民权运动埋下了种子,并启发了1960和70年代的黑人艺术运动。

16. 1926-1935年,「米老鼠」 作者:华德迪士尼和乌布伊沃克斯,1928年出品
白雪公主、主题乐园,乃至于「星际大战」和漫威超级英雄,这一切都始于一艘汽船上的一只穿著白色短裤的黑老鼠。
1927年,年轻的动画师华德迪士尼(Walt Disney)观看了艾尔乔森(Al Jolson)主演的电影「爵士歌手」(The Jazz Singer),这是史上第一部声音与图像同步的电影。

大受震撼之余,25岁的他决定没有声音的「菲力猫」(Felix the Cat)彻底过时了。于是,他和合伙人乌布·伊沃克斯(Ub Iwerks)共同创造了米奇,一只时运不济却勇气十足的老鼠(Mickey Mouse),咧着笑嘴,穿着滑稽古怪的短裤,蹬着一双巨大的鞋子,不久之后还加上了白色手套。
1929年华尔街大崩盘前夕,以米奇和女友米妮(Minnie Mouse)为主角的动画短片「汽船威利」(Steamboat Willie)进入大众视野。这部将近八分钟、节奏明快的短片场景跳跃,急于展现各式各样的声音:口哨声、咯咯声、尖叫声、嚼烟草声、抛猫声,以及大量美国民谣「稻草堆里的火鸡」(Turkey in the Straw)的旋律。「汽船威利」并非第一部有声动画,但它无疑在科技上和商业上都是最成功的作品。这对原本挣扎中的事业搭档,终于靠着米老鼠翻身了。

在米老鼠的地盘上,迪士尼逐步创建了他的商业帝国。从动画到真人电影和电视节目,手表、午餐盒、玩偶和无穷无尽的周边商品,乃至于一个接一个主题乐园,最后连皮克斯工作室、卢卡斯影业和漫威影业也都被收归帐下。如今迪士尼公司是全美第二大娱乐集团,截至2026年8月底,市值估计约为1850亿元,2025年营收超过944亿元。
米老鼠更成为企业吉祥物创造巨大财富的典范,今天的凯蒂猫(Hello Kitty)和超级玛利欧兄弟(Super Mario Brothers)都是循着这只老鼠的足迹前进。
17. 1936-1945年,劳勃·强生的录音,演唱:劳勃·强生,1936-1937制作
传说某个月黑风高的暗夜,他在老家密西西比州某处十字路口和魔鬼做了个交易,用灵魂换取超越凡间的音乐才华。否则没有人能够解释,原本只是个资质平庸的流浪音乐人,劳勃·李洛伊·强生(Robert Leroy Johnson)何以因为妻子难产去世而一度销声匿迹之后,带着精湛的吉他演奏技巧和惊人的词曲创作才华重返乐坛。
强生用坚定的信念唱出身边的恶魔,感叹人生短暂。他透过哀婉动人、饱含深情的滑棒吉他(slide guitar)弹奏技巧,表达出暴力、荒凉和性欲,与南方浸信会教堂里的福音音乐形成强烈对比。

如同传说所叙述一般,强生的生命于1938年戛然而止,享年仅27岁。幸好,他的歌声、吉他技巧和作曲天赋,在1936年至1937年间被陆续收录了起来。但是直到他逝世23年后,强生的录音被再版到一张叫「三角洲蓝调歌王」(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唱片时,他的作品才真正被广大观众所听见和欣赏。
但是在那之前,强生自由奔放的演奏风格和令人心碎的吟唱,已经引领美国音乐走向一条新的道路,影响了查克·贝瑞(Chuck Berry)、巴布·狄伦、纳斯(Nas)等音乐人。这些不同音乐领域的先驱,无论是节奏蓝调、摇滚民谣、甚至饶舌歌曲,都曾经从「三角洲蓝调歌王」之中汲取灵感与元素。
强生真正持久的影响,源自于他不可思议的能力,将自己人生中无止尽的黑暗,提炼出参差不齐而美丽的碎片。「强生只有最逊的歌才会平稳推进;最伟大的歌曲会颤抖、破碎、爆发,或者围绕着静静颤动的弦乐缓缓扭曲,最终陷入一种悬置状态,」音乐和文化评论家格雷尔·马库斯(Greil Marcus)如此形容,「直到强生营造出一种如此微妙而苍凉的氛围,让人以为他根本没办法活着从歌中脱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