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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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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 星期日近12小时收录 125 条最近更新 22:17

快讯G20未能就强迫劳动和产能过剩达成协议 中国辩称因特朗普关税

关恒:从「小粉红」到质疑者,翻墙如何改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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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性质
全文转载(非本站原创报道)
原始出处
世界新闻网
原文作者
许君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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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关恒(上篇)

Q1:想做历史见证者

世界周刊 (以下简称「世」):很多人也许只关注了你寻访新疆集中营的经历,但事实上,这集视频所在的「城乡随拍」系列视频是你在出走前,对中国问题综合反思的集锦。驱动你制作这一系列视频的初衷是什么?

关恒 (以下简称「关」):起初,我的本意就是纪录社会现象和身边发生的事。

第一,做这些比只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旅行更有意义;第二,我也想做个历史的见证者,因为我觉得中国政府一直在掩盖历史的真相,包括一些不被人注意到的、或一些已被人注意到但他们又想掩盖的事,这种掩盖在新冠疫情爆发之初得到了极致的体现。所以在2020年疫情还没完全结束时,我就开始去有意拍摄这样的素材。

「城乡随拍」的第三期,就记录了我在封城结束后去武汉探访的经历。与此前的旅行视频不同,我在这个系列里加入了我自己对社会现象的看法,想借此创建一个表达观点的途径。因为当时身边没有人能理解我,我也找不到有共同语言的朋友,但我又希望表达。

Q2:探究「城乡差异」

世:你在「城乡随拍」系列里,从一个只谈风月的旅行YouTuber摇身变成了探究中国城乡二元结构及对农民的制度性剥削问题的思考者。这些思考是如何得来的?

关:对「城乡差异」这个议题的思考主要来自周雪光的「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当我看完这本书后,感觉收获很大,就想去实地走访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个样子。而我在视频中所阐述的,更像是一种读后感。

關恆「尋找新疆集中營-城鄉隨拍」系列影片其中一畫面,影片在YouTube上有1萬...

关恒「寻找新疆集中营-城乡随拍」系列视频其中一画面,视频在YouTube上有1万多篇留言。(截自YouTube-guanguan帐号)

Q3:几重因素促觉醒

世:你在视频中提到过自己的「觉醒」。这场「觉醒」是如何发生的?

关:我的「觉醒」不是一个像宗教中「开悟」一样的具体时间点,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起点大概可以追溯到2011或2012年,我开始翻墙的时候。觉醒的标志是我不再认同中国政府的执政,不再相信它给我们灌输的理念,比如说中国共产党就是好、就是人民的大救星、就是中国唯一的选择、中国的社会制度就是比别的国家先进、中国的问题都是美帝国主义的阴谋等等。

有几重因素促成了我的觉醒。首先,我在墙外看到了那些跟中国政府从小灌输给我的不一致的信息,它先令我对以前的认知产生了动摇。然后我又有机会去了日本和台湾,见识到了真实的外面的世界,的确有很多东西比我生活的地方更好,这加强了我对墙外信息的信任感。

还有一个比较个人化的因素,就是我大学毕业后,其实主要都是自己做生意,虽然在亲戚或朋友的公司短期工作过,也在国企做过短期合同工,但连续「上班」最长也就一年多;而家里又有祖辈给我留下的房子,日常开销几乎只有在市场买菜。与很多同龄人相比,我没有生活上的负担,因此有大量闲暇时间去思考问题。翻墙、体验和闲暇,这三者共同作用,造就了我的觉醒。

Q4:为上YouTube翻墙

世:为什么要翻墙?

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叛逆。最初,我本来已经习惯了上YouTube找音乐,原本上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上不去了,所以我就本能地不开心:凭什么你说不让上,我就不能上?从此以后,我就为了上YouTube而开始尝试翻墙。至于当时用了什么技术手段、如何绕过那座「墙」,我已经记不清了。我那时对「墙」这个概念的本身并没有了解很多,也没有立即意识到要去探究中国政府为什么墙掉YouTube,只有一个念头「你们不让我上,但我今天就必须要上」。

Q5:好奇心追求真相

世:可以理解为,「觉醒」就是你在自己心里逐渐推倒那座「墙」的过程?

关:心中那颗逆反的种子,从无法使用YouTube的那个时刻就开始埋下了。随着它的萌芽生长,当我接触到墙外信息时,就不会像一些人那样心生抗拒,反而有了更多好奇心。我倒要看看,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我不再去抗拒对自己原有认知构成挑战的东西时,心里的那堵墙,就不再能困住我了。

现在很多00后年轻人可以翻墙,但他们翻出来却并没有觉醒,而是继续维护他们既有的观念,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我当年那种逆反心理,甚至是因为在墙外看到了太多冲击他们既有认知的内容,反而产生了一种逆向逆反。

Q6:与生长经历有关

世:你为什么跟其他那些抗拒「觉醒」的人不一样?

关:或许与我的生长经历有关。我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生活上的基础需求被照顾得很好,但他们的文化和认知水平不足以满足我的精神需求,在我需要求知的时候,一直没有人能指导我,同时也没有人真正左右过我的思想。因此,在成长过程中,没有人告诉我世界应该是怎么回事,很多内心问题和现实生活中的问题都需要独自面对,所以我习惯了自己思考,而思想的最终成形也完全是靠我自己打磨出来的。

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家庭出身。我的家庭来自河南油田,既不是高层既得利益阶层,也不属于底层,算是「边缘体制内」群体,与大富大贵无缘但也没受过苦,从小就住在有暖气的房子里。所以,我有机会站在一个稍微中间的位置去看问题。如果我来自既得利益阶层,就难免会受其影响,本能地维护、顺从我所处的阶层和利益;而如果是最底层的农民,那么我的生活会很艰苦,根本不会有精力和条件,闲得没事去想这些无助于糊口的东西。

關恆2020年孤身進入新疆,根據媒體曝光的大規模關押設施線索按圖索驥,拍攝了大量...

关恒2020年孤身进入新疆,根据媒体曝光的大规模关押设施线索按图索骥,拍摄了大量一手图像数据,证实了其中绝大部分设施的存在及功能。图为新疆的一个再教育营。(美联社)

Q7:被灌输集体思想

世:从小缺乏真正权威的指导,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你投入全身心去信任的人或物,比如党。所以党的教育在你心中本身也就没那么牢不可破,因而在接触到墙外世界后,就更容易打破旧认知。

关:可以这样理解。叛逆的性格使然,让我更容易否定自己,更容易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去考虑事情。河南长时间以来都处在中国「地图炮」舆论场中的鄙视链底端,我作为河南人,在听到有人骂河南人时,我自然会本能地觉得难受。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往更深一层去想:在被集体鄙视的「河南人」群体中,也许还会有郑州人鄙视南阳人;而在南阳人中,还有针对不同县乡的鄙视链,那么我作为河南南阳某县某镇的居民,难道在面对这些层出不穷的「地图炮」时都要去难受愤怒一番吗?我当时总觉得这样一种「出厂设置」的叙事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一种被灌输的集体主义思想。

没有人是天生的反贼,我也是从身在集体主义之中,透过反省和质疑,才一步一步觉醒的。我此前从没透露过:我曾经也是个小粉红。我上大学时,也会盲从集体,做出一些现在看来很傻的事,比如在「九一八事变」纪念日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把QQ头像换成带国旗、或者一个红心包含国旗的图案,我也会跟着换头像,那时,看着好友列表里齐刷刷的带国旗的头像,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这些截屏我现在还保留着。

人的观念在形成后,是不容易改变的。要想改变观念,第一步都是要否定自己,而否定自己是最难的。比如,你吃了20年的苹果,一直觉得好吃,而今天突然有人跑来告诉你,你吃的其实都是垃圾,那你的第一反应肯定会是拒绝和排斥。因为如果你接受了对方的说法,就等于你否定了自己20年来的认知和选择。我们在中国教育体系下被灌输的观点就像那个苹果一样。比较幸运的是,我的叛逆天性和思考习惯让我没有经历很剧烈和痛苦的自我否定过程。

Q8:旁观者角度思考

世:你是如何走出集体主义的?

关:我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而是常陷入一种「置身事外」的局外人状态,习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思考,所以就更容易自省。这可能正是我破除集体主义迷思的原因。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自我和本我」的概念,虽然没有那么强的哲学色彩,但我会好奇:为什么我看到的别人都是第三人称视角,但我自己看东西却只有第一人称视角,我能看到别人是什么样,但看不到我自己,除非在镜子里。这是我上小学时会思索的问题。后来就发展到上面提到的,如果有人骂河南人,我起初肯定会不开心,但后来就会跳出「我是河南人」这个标签,自己站在一边审视:为什么他骂「河南人」这个标签,我会难受?如果你跳不出这个局限,就没法冷静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陷入集体主义。

Q9:不盲从社会传统

世:但在中国,有很多人会离不开「组织」的安排和管理,整个社会传统也更愿意教化「集体主义」而非个人意志。

关:有些人在参与「集体」时会得到心理上的正反馈,但我就没有,这就让我更容易去质疑被灌输的那些集体主义观点。

關恆「尋找新疆集中營-城鄉隨拍」系列影片,在YouTube上有1萬多篇留言。(截...

关恒「寻找新疆集中营-城乡随拍」系列视频,在YouTube上有1万多篇留言。(截自YouTube-guanguan帐号)

Q10:感受到政府威胁

世:由于这种自省,所以你在新疆时会有「我是殖民者一员」的负罪感?

关:我当时其实没有想到这一层面,只是出于一种更普世性的观念: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国家,你(中国政府)这样对待「他们」,那么对「我们」也是一种威胁。今天可以把「他们」关集中营,明天就可能把「我们」也关集中营。被关押的群体是你说的算,而每个人身上又有很多标签,今天你关押维吾尔人,明天你也可以再下一个命令关押其他标签之下的人群。

Q11:个体角度看事物

世:所以你就是单纯地跳出本我,从外部视角看到「这件事本身是不对的」,然后再从这点出发,考虑问题或决定行动。

关:当你脱离了集体主义后,思考问题自然会转而从个体角度出发,那么得到的结果就不一样了。从我的个体角度看中国政府做的这件事,很显然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今天他们在新疆成功了,那么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中国人都不会安全。我不会因为我是汉人,他们现在没有抓我,就认为这件事做得对。

Q12:国家中的一个人

世:你也是把自己从「汉人」这个集体里摘出来了。

关:不要说我是「汉人」、「河南人」还是什么,我只是「这个国家中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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