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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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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 星期日近12小时收录 125 条最近更新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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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车冲下山谷,我的腿断成三处

转载信息出处与时间记录
内容性质
全文转载(非本站原创报道)
原始出处
世界新闻网
原文作者
李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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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骑新车上山的清晨,山头罩着雾,薄薄的白气伏在林间。我们从高处开始下坡,风灌进耳朵,速度愈来愈快,轮胎压过碎石时发出干燥而急促的摩擦声,心脏也跟着猛烈跳动。那时候我没有害怕,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在飞。

首度摔车 骨裂仍不自知

可是就在一瞬间,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量猛然把我往右推,踏板似乎勾到了什么,整辆车突然失去方向。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没有护栏,没有缓坡,只有一路往下坠落的山谷。我的车轮冲出路面,整个人连同车一起被甩了出去,帽檐飞走,手机抛出,天空、树枝、泥土与山壁在眼前疯狂翻转。

就在那时,整个人猛然撞上一棵生长在斜坡上的小树,枝叶剧烈颤动,而我竟然停住了。下面仍然是深谷,我趴在倾斜的山坡上,全身都是泥,四肢发麻,几秒钟完全不敢动,因为我不知道只要稍微挪一下,那棵树会不会折断,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是不是已经有骨头断了。后方的车友眼看我飞出去,立刻丢下车往陡坡爬下来,那个坡几乎直得像墙一样,连来救我的人自己都差点滑下去。

他们终于把我拉回道路。我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好像都还能动,于是我决定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我要继续把剩下的路骑完。那时候我不知道,右边小腿的骨头其实已经裂了,它并没有完全断开,只是裂、却还支撑着重量,藏在皮肉里安静地裂着。我就带着那条裂开的腿,又骑了三个星期。

那天回家之后,我第一件事不是去检查身体,而是把新车送去车行,生怕我的宝贝车受了伤。现在想起来,那一刻真正坏掉的东西其实不是车,而是我自己。

接下来几个星期,身体开始一点一点显露出它真正承受的伤。瘀青变深,疼痛没有消失,皮肤又感染了毒藤 (Poison Oak),红肿、发痒、灼热从身体各处蔓延,前面、后面、手脚,甚至逼近眼睛,就连医师都不敢见我,只是把药寄到我的邮箱里。我穿上车衣,戴上眼罩,把那些伤痕遮起来,再一次握住车把。

再遇「山难」 上了救护车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我们去了达文波特(Davenport)。那天的加州海岸很漂亮,天色明亮,树影斑驳,我骑进一个发夹弯,车轮突然一滑,鞋底被踏板卡住,耳边只听见很大的两声:「啪、啪。」我立刻知道,有东西断了。然后我亲眼看到我的右脚抖动两下,以一个诡异、扭曲、近乎90度的角度折向左边,又听见「啪」的一声,又是一处断裂声。鞋子里的皮肉因骨折微微鼓起,骨头虽然没有刺破皮肤,我却清清楚楚知道,它就在里面顶着。

我倒在路中央,只听见四周有人喊「911」。救援人员很快地赶到,从我躺在地上的角度看,那些脸全都像倒挂在天边一样。他们专业、冷静、不停地安慰我,救援人员把我抬上担架,林间闪烁着救护车与消防车的红灯。

救難人員到達將作者抬上擔架。(作者提供)

救难人员到达将作者抬上担架。(作者提供)

当他们让我选择要去当地急诊,还是回家附近的医院时,我选了回家;因为我和车友们都住在硅谷(Silicon Valley),我也不想耽误大家,觉得回到家附近的医院是比较好的选择,却没想到真正的折磨正从那里开始。

平常只需要一小时的车程,那一天因为塞车拖成四个小时,车子每颠一下,我的腿就跟着动一下,而我很清楚地知道,那些断掉的骨头也正在皮肉里跟着移动;每一个坑洞、每一次煞车、每一次转弯,都像有人拿着锤子在骨头上敲。

抵达医院 苦难还很漫长

到了圣塔克拉拉(Santa Clara)凯撒(Kaiser)急诊室,我原本以为一切终于要结束,没想到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X光室里,他们必须搬动我的断腿,每一次移动,全身都会冒出冷汗。吃下去的止痛药全部都吐了出来,最后医护人员告诉我,他们必须把扭曲的脚掌硬生生扳回正确位置。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种从未听过的尖叫,更可怕的是那句冷冷的通知:现在已经是下午5时30分,所有的医师都下班了,周末没有医师,要等星期一。

就这样,三处骨折,一条刚被硬扳回去的脚,两根拐杖,我被送回家等待。我只能单脚跳着去厕所、上下楼梯、吃饭、洗澡,拐杖磨破手掌,血泡裂开,只要身体稍晃一下,我就觉得断腿骨头也跟着晃。

星期一终于到了,我以为「刑期」结束,医院却因为我吃过早餐,又把手术延到第二天。星期二,我从清晨开始不吃不喝,终于躺到手术室门口,原先中午的手术,却又因急救别的病人,而又多等了五个小时。每次骨科医师来和我对话,都是告诉我,我当天晚上就必须回家。护士也来告诉我,如果身上有感染,是不可以开刀的;忽然想了一下,我身上的毒藤伤好了没有?

四个多小时手术之后,我的腿里多了一条长长的钛合金板和九根钢钉。醒来的时候,我不能自己呼吸,不能自己排尿,连翻身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那个时候已经晚上10时,他们看我那个样子,大概也是回不了家的,于是勉强让我留一个晚上住在医院。

复健中心 宛如人间炼狱

可是最漫长的噩梦还没有结束。医院把我送到复健中心,原本预计住20天。白天看起来,那里并不可怕,窗户明亮,木地板干干净净,护理人员会贴心的量血压、抽血、送药、送餐、教我复健,一切都井然有序。可是到了夜晚,整栋建筑像是变成了人间炼狱,走廊的灯永远不熄,不时传来尖叫、哭喊、咒骂和东西被摔落的声音。

复健中心共有99张床位,真正能自己在外面行走的人却不到5位。我的室友是一名墨西哥老妇,她告诉我自己被狼犬扑倒,整张脸的骨头全碎了,后来靠钛钢重新拼起来。她把计算机断层扫描图像给我看,图像里的骨骼被一条条金属固定着,看起来就像一颗被拆散后又缝回去的骷髅。她平静地对我说:「外面看起来好了,里面不好。」到了晚上,她就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睡觉,咳嗽声低沉,鼾声有时像兽类的喘息。

凌晨4时,护理人员总会准时推门进来,先验血,接着是喂药、早餐、复健,每一天的流程都几乎一模一样。当我的体力稍微恢复,可以坐着轮椅在走廊移动时,我才真正看见这个地方。一张又一张病床,插着呼吸器的人、接着导尿管的人、长期躺着不再说话的人。有些房间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机器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里慢慢呼吸;有时甚至不敢确定床上的人究竟是在睡觉,还是只是身体仍然维持着生命。

每天清晨,我得吞下大量药物,一颗接一颗,有时多达20多颗,有些药吃下去之后,人会变得昏昏沉沉,时间模糊,思绪迟钝。后来,我把药单寄给念生物的女儿,她看完之后劝我,如果可以忍痛,就不要再吃那么多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第一次真正害怕起那些每天准时被送到床边的小药杯。

最后,医师认为我并不适合继续留在那里,我比原定时间提早十天出院;被推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脸上,白云悠悠,微风徐徐,街上的人们仍旧忙着他们要去的方向。

「山难」那一天,消防与救援人员把我身上剩下的东西全部装进一个大袋子,那个袋子一直留在车库,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能力走过花园去拿。几个月后,我把它打开,里面有歪掉的头盔遮阳帽、只剩一只的袜子、被剪断的护膝、长短不一的裤管、沾满泥的手套、眼镜和新买的山地骑车鞋。这些心爱之物,不知哪一天我才能再穿上?20几人的救难队伍,竟然对我分文未取,我一直没有收到过任何帐单。

几个月后,我终于做成了一件以前完全做不到的事——倒垃圾。只是一件最普通的家事,可是当我把垃圾拖出去,再自己走回家时,我忽然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重新独立生活了。

365天后 青山依旧在

回头看几个月前,小腿大骨(胫骨)断、小骨(腓骨)断、脚踝多处骨折,没有医治的那几天,断骨就留在皮肉里晃动;痛了就吃一点止痛药布洛芬(ibuprofen),不会使用拐杖,就靠单脚跳,上下楼梯甚至只能用双臂把自己推上去,推到双肩发炎,甚至比腿还痛。

朋友们送来拐杖、助行器、轮椅和各种辅助工具,吃的是百家饭,雪中送炭朋友们送的一餐又一餐,买菜靠 Amazon Prime。那些日子很慢,也很狼狈,可是就是在那样一点一点的日常里,我又重新把自己拼回来。

半年后,医师才真正对我说:「这次真的很严重。」他告诉我,如果想要百分之百恢复,至少需要一年半。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因为最可怕的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可以慢慢在社区里走,闻着邻居花园的花香,看见阳光落在叶子与花瓣上,也看见远处的山。山还是和以前一样,青色、沉默,云仍然从山腰慢慢飘过,它没有因为我的骨折而改变,也没有因为我的尖叫而留下任何痕迹。青山依旧在,真正留下痕迹的,是我。

365天之后,每当我再看见云从山间穿过,我仍会想起那一天。我曾经以为,穿山越云代表的是自由,后来才知道,自由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無助的我,只好等待朋友幫忙接送。(作者提供)

无助的我,只好等待朋友帮忙接送。(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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