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书摘

分享
收藏
相关文章
「摄影大哥」长期是台湾新闻现场对摄影记者的习称,也反映了这份工作长久以男性为主的现实。从日治时期出现摄影记者,到战后报业发展、戒严与解严、报禁开放,再经历纸媒由盛转衰与网络媒体兴起,女性其实从未完全缺席新闻摄影现场,只是相较于照片与事件,她们如何进入这个行业、如何工作,以及不同年代所面对的职场环境,留下的纪录仍然有限。
文字工作者吴垠慧花费近5年寻访台湾女摄影记者,访谈超过30人,并记录其中18位摄影记者的自身经验,从新闻媒体发展、台湾摄影史与女性职场处境等脉络,整理她们的工作经验。研究范围横跨报纸、杂志、通信社与网络媒体,也从日治时期一路追索到当代,补入过去较少被记录的台湾女性新闻摄影历史。
《镜头后的她们:台湾女摄影记者探寻》收录多位不同世代女性摄影记者的小传与工作经验,也梳理台湾女摄影记者的发展历程。本文摘录其中〈伊梦兰:台湾战后第一位女摄影记者〉部分章节,记述伊梦兰1949年来台后进入新闻摄影,成为战后首位女性摄影记者,并在往后数十年间走入军事、政治与国际新闻现场的经历。本文经时报出版授权刊登,文章标题与文内小标经《报导者》编辑改写。
为躲避战火,一家人再迁往南京,伊梦兰和小妹在上海求学,寄住在父亲军校同学陈孝威(1893-1974)于海宁路的居所。陈孝威是《天文台》报纸创办人,他的住家也兼报馆。
1949年4月23日南京沦陷,上海岌岌可危。一日放学,姊妹俩回到寄住处,赫然发现陈家已人去楼空,飞香港避难去了,留下一封信附上10块「袁大头」,要她们设法回南京与家人团聚。4月29日,两人去码头附近买药,巧遇兄长好友叶茂林,要她们隔日到码头一起撤离。和多数人一样,姊妹俩以为「去台湾个把月就会回来」,因此只带些随身物品离开:一只大袋子里头装棉被,用绳子牢实捆扎着,绳上倒扣一个有粉色小花的搪瓷洗脸盆,新买的舍不得搁下,就随身带起;身背土黄色帆布包里塞一对翡翠耳环、一枚珍珠戒指和一只翡翠烟嘴,还有父亲常穿的蓝色薄绸长袍、母亲的平光眼镜等,布包插件着一个铁制漱口杯。
4月30日登船那天,在音乐家朱永镇(女高音朱苔丽之父)夫妇帮忙下,她们混充装甲部队眷属登船成功,船上塞了上千人拥挤不堪,士兵还不断用枪托把更多想涌上船的人推下去。
船舰行驶一天一夜抵达基隆,碍于台湾实施出入境管制,在海上多停泊一天,5月2日获准靠岸。航程中,幸赖葛香亭(1917-2010,日后曾夺金马影帝)一家分颗馒头给她们充饥,尿急就躲在棉被里拿杯子接住。
上海那厢,陈孝威的楼房在战火中被夷为平地,伊梦兰的父亲赶到上海,看见女儿的物品散落在废墟中,认为两人凶多吉少,母亲「闻耗」是哀痛欲绝。
场景再拉回台湾,伊梦兰姊妹在基隆下船,这才发现妹妹的脚气病发严重,已溃烂到无法行走,部队长官大发慈悲,嘱咐小兵协助将两人带上火车,往台北找医院。她们在开封街上觅得一家外科医院,住院10天,与10多位病人同挤一间病房。为了筹措医疗费和过日子,细软里的值钱物品和配戴的黄金十字架项链陆续典当,只留下双亲的物品当纪念。她们请人捎信去南京报平安,信件一个多月后才抵达,得知女儿们尚在人世,两老喜极而泣,岂知,这样的好消息在文革时成了伊家被整肃的理由。
直到1987年11月,台湾开放返乡探亲,伊梦兰将双亲的物品带回南京,和遗骨一同安葬。这一别离,就是38个年头。
在台湾举目无亲,首要解决生存的难题。伊梦兰每天翻报纸找工作,看到陆军雄狮部队话剧团征人,向医院借电话联系对方,当时她连怎么打电话都不会。剧团派人到医院面试,姊妹俩都被录取,幸运得到人生第一份工作。
剧团提供食宿,两人暂时得个下榻处,也能温饱,但有感于表演工作不适合自己,伊梦兰再以「唯一专长」的标准国语,考进广播电台当早班播音员,后来电台改组,只好另觅出路。期间,伊梦兰结识《华报》的长官。《华报》是由一群具有上海报社背景的老友共同集资创办的小型娱乐报,总编辑沉吟后来又办了一个更短命的《大华新闻》,伊梦兰撰写的小品文章经常获得刊登。《大华新闻》结束后,她进入《摄影新闻》报刊担任编辑,在此接触到相机。
《摄影新闻》是以照片图像为主的画报型报纸,那个年代私人办报不易,资源有限,报社常面临人手不足的窘境,就连不懂快门、光圈的伊梦兰,都被硬塞一台Leica M3权充摄影记者,去拍一场明星祝寿的活动。这是她第一次拿相机,完全不懂对焦,拍完一卷底片,却什么也没拍成。
后来,《摄影新闻》创办人陈芦隐教她:「如果在小框里能看得清楚,就按下按钮,拍完记得转『把手』。」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一有机会就被派出去拍照采访。
1956年11月,伊梦兰采访平生第一场军事新闻「国军紫宸演习专号」,这场为时3天的三军联合演习,由前总统蒋中正担任大阅官,伊梦兰被隆隆的枪砲声、战车、在天际间呼啸的军机等场面震慑,但也因为缺乏军事知识而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茫然,只好腼颜向前辈请教。
新闻同侪之间固然竞争,也不吝于对她倾囊相授,《台湾新生报》黄汉、《中央日报》刘毅夫、《征信新闻》许家驹等前辈,都曾教她认识军备武器和写新闻稿。此后,伊梦兰边跑新闻边学摄影,同时也学习写文稿、下标题,文字和拍照兼备,她常自嘲在新闻社是「滥竽充数」,出糗之事不胜枚举,例如:留守副总统陈诚的官邸久了,警卫也对她照顾有加,夏天送冰水、冬天送热茶;一回,伊梦兰要拍华侨晋见陈诚的画面,当下闪光灯失灵,不得不请副总统和贵宾移驾到庭院拍照,实在很窘。

八二三砲战期间,《摄影新闻》摄影记者傅资生殉职,伊梦兰接替他的工作。
从伊梦兰的工作照片可看出她对服装的讲究,总是一席合宜的裙装展现大家闺秀风范,即使在总统视察军事演习的严肃场合,她也穿着粉红色裙装、戴上太阳眼镜,背着相机在数千军士阵容间跑来跑去,好不抢眼。

陈芦隐因热爱摄影而创办《摄影新闻》,然而,满腔热血抵不过严苛的现实,卖了两栋房产依然入不敷出,只好忍痛割爱,以1元出售给知名西餐厅「美而廉」老板陈雁宾,1962年远走美国发展。
《摄影新闻》易主后,办公室迁往博爱路的餐厅4楼。据说,陈雁宾愿意接下《摄影新闻》,乃是黄则修(1930-2014)允诺担任采访主任。黄则修素有「台湾摄影独行侠」之称,年轻时和吴东兴(1939-2020,前新光三越董事长)勇闯野柳禁区拍照,又以龙山寺为主题进行长达10年的拍摄,皆为代表作,除此,他曾身兼日本《朝日新闻》摄影记者、美国联合电视新闻社(UNION TV)驻台记者等职务,之后在实践家专(今实践大学)任教,桃李天下。
伊梦兰自承黄则修是她的摄影老师,两人原本互看不顺眼,情谊却维系60年,黄则修指导她从摄影门外汉到能熟练操作相机,成为独当一面的新闻工作者,凭着这身本事,1959年伊梦兰跳槽「侨光社」(华侨救国联合总会侨光新闻通信社),每个月薪水新台币800元。
「侨光社」虽然是国民党中央党部三组负责,却不属于党营事业,员工毋须入党,因此伊梦兰终身非国民党员。「侨光社」位在台北市衡阳街、怀宁街转角处的面包店二楼,全盛时期包括伊梦兰在内共有4名摄影记者,因和外国媒体驻台记者聚集的「中国之友社」仅3分钟路程,因此,《美联社》(AP)李伟、「合众国际通信社」(简称「合众社」,UPI)陆正、《美国国家广播公司》(NBC)张广基、《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秦凯等人经常到「侨光社」冲放底片,互有交谊,「侨光社」社长也常在鞠水轩宴请驻台记者饮茶喝酒。
随着科技进步,外媒记者转赴台北电信局发传真,「侨光社」失去地利之便,加上记者另谋出路,风光不再。1961年,伊梦兰进入行政院新闻局视听室当编辑,兼管理底片和协助电影组的新闻纪录片工作,包含局长私下给的津贴,每个月收入新台币2,200元。

泛亚社新加坡分社记者陈加昌(1931-2023)写信询问伊梦兰,能否身兼台北记者之职?每个月给付她100美金酬劳,当时黑市价格约新台币4,000至4,200元,对肩扛家庭经济重担的伊梦兰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她从新闻局离职,与东京签约,头衔是「泛亚社驻台北特约特派员」,她在租处门口挂个「泛亚社台北分社」招牌,一方面在家待产,也兼顾通信社工作。
后来,东京总社提出在台北发售图片的想法,亦即是,东京总社将新闻底片寄到台北,伊梦兰再冲洗成5×7黑白照片转售各报,自负盈亏。伊梦兰没有销售经验,且收到底片时,「新」闻都成「旧」闻了,怎么销售?所幸,图片类型五花八门,仍有可为,尤以软性和趣味图片的见报率最高,伊梦兰订出收费标准,全盛时期有13家订户,随着平面媒体竞争愈来愈激烈,只剩6家苦撑到「泛亚社」结束,虽然特派员月薪不高,靠着图片稿订户这笔收入,伊梦兰一家勉强维持生计。
1950、60年代的台北摄影记者圈,伊梦兰是唯一一位女性,她是第一位住进高雄国军英雄馆的女性,过往从不招待女宾的英雄馆,连伊梦兰上厕所都得派两名宪兵在门口「护驾」。
性别有时是障碍,有时也略占优势。1958年八二三砲战打得激烈之时,国防部「基于安全理由」坚持不肯放行伊梦兰随队采访,只因她是女性;不过,1960年美国总统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旋风式来台,台湾和美国随团记者加起来逾百人,挤在媒体阵仗中的伊梦兰,眼看无法突破美国总统的保镳人墙,任务可能失败,此时一名保镳见状心软,闪了一个缝隙让伊梦兰给钻了进去,顺利拍得两位总统握手的照片。

1971年,沙特阿拉伯国王费瑟(Faisal bin Abdulaziz Al Saud)飞抵松山机场,蒋中正亲自迎接,看到伊梦兰夹在一群男摄影记者群中,好奇问她:「辛不辛苦啊?」伊梦兰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鼓起勇气回答说:「报告总统,一点都不辛苦。」老总统点点头,这次她以这辈子最难得的近距离,拍下总统特写照片。
记者采访难免状况百出,1972年日本和中华民国断交,日方代表来台,台湾学生发起示威、丢鸡蛋,场面失控,伊梦兰的鞋带被踩住,整个人往前扑倒。
1979年和美国断交,美方代表来台时,伊梦兰乘坐《英文中国邮报》、《The China Post》摄影记者的座车,也被示威民众拦截,好不容易杀出活路,场面惊险,「要冲、要抢,有时简直是玩命呢!谁还管你是不是女生。」

时代的巨变,让伊梦兰和妹妹就此和父母离散,被迫面对生存的艰难课题。因缘际会进入媒体业,甚至当起摄影记者,尔后又以一夫当关之姿,独力撑起「泛亚社」台北分社业务30年,工作皆与摄影有关,敬业与豪爽的性格,让她在国内外新闻业深得人缘,工作照里总是笑脸盈盈或扮鬼脸,不见烦忧。
退休后,伊梦兰和记者老友经常相聚吃喝,平时打电脑麻将,也跟上风潮玩Facebook,生活惬意。2014年,伊梦兰在家人陪伴下安详离世,个性洒脱的她,生前已将身后事安排妥当,并且将交代事项写在信中。于丧礼筹办期间,子女们无不感受到母亲生前缔结的善缘广泛。
用行动支持报导者
独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条件。独立的媒体,才能守护公共领域,让自由的讨论和真相浮现。
在艰困的媒体环境,《报导者》坚持以非营利组织的模式投入公共领域的调查与深度报导。我们透过读者的赞助支持来营运,不仰赖商业广告置入,在独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项重要公共议题中。
你的支持能帮助《报导者》持续追踪国内外新闻事件的真相、打造多元进步的媒体环境,邀请你加入《报导者》支持方案,和我们一起推动这场媒体小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