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充和（1913—2015）作为二十世纪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艺术家之一，不仅在书法创作上独树一帜，更因深厚的诗词、音律与度曲造诣，被誉为中国古典传统在现代的清雅传人。移居美国后，她先后就职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耶鲁大学等学府，讲授中国书法，并长期担任美国昆曲学会顾问，在西方世界播撒中国传统文化的薪火。
“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10月27日在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正式开幕，展览以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自张充和家属处获捐的珍贵书法作品为核心，分“诗书画意”“海外传薪”“旧时明月”三大板块，呈现她以诗、书、画、曲为生命载体的艺术实践。
“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展出现场
张充和（1913—2015）
展览不仅呈现了一代才女的独特风华，更试图探寻她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与世纪变迁之中，如何坚守并传承中国传统文人最纯粹的审美格调与精神世界。
梅花知己：一代才女的诗书画曲
张充和（1913—2015），祖籍安徽合肥，生于上海。她出身晚清名宦世家，自幼承接严格的古典文学、艺术和音乐的教育熏陶。作为二十世纪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艺术家之一，张充和不仅在书法创作上独树一帜，更有着深厚的诗词、音律与度曲造诣。
张充和早年旧影
合肥四姐妹，张充和（后排左）
张充和早年参加昆曲演出照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梅花知己”不仅是张充和一生的精神写照，更是她艺术人格的隐喻。1934年，她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此后大半生与学府相伴，交游皆为一时之选。她的师友与亲朋网络，几乎串联起二十世纪中国文坛与海外汉学界的重要人物。在时代的风雨漂泊与地缘的沧桑巨变中，笔墨始终是他们交流往来的精神纽带。
1987年上海昆曲研习所欢迎张充和合影
张充和的艺术精髓，在于“高雅的格调”与“纯粹的自娱精神”。书画诗词于她而言，并非换取声名的工具，而是日常生活方式的自然延伸。她的作品散发着古典闺秀特有的清芬与文人墨戏的散淡，构筑起一个自足而高洁的精神世界。白谦慎在发言中感慨：“这个展览有张充和老师二十多岁的作品，也有她近百岁的作品，时间跨度长达七十年，反映了她一生、特别是人生最后阶段的艺术追求。”
“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开幕式上，浙江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周江洪、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党委书记陈凯旋等先后致辞，浙江大学发展联络办公室主任、教育基金会秘书长刘峥嵘向张充和之女傅以谟（Emma Lilli Frankel）颁发捐赠铭牌。
傅以谟年少时曾随其母亲吹笛，她在开幕式发言中深情追忆母亲，“母亲不只是世人眼中优雅的艺术家，更是一个充满乐趣和慈心的母亲”。她回忆母亲在家中教她昆曲的日常，回忆母亲在海外推广传统艺术时亲手缝制戏服、制作道具、对艺术精益求精的往事。、
张充和之女傅以谟（Emma Lilli Frankel）与张充和学生、浙江大学教授白谦慎在展出现场
白谦慎表示，这一展览的作品时间跨度长达七十年——从二十多岁的早年之作到近百岁的暮年翰墨。其中九十六岁所书《刘招》，“人书俱老，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据策展人、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策展人瞿炼介绍，展览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张充和在诗书画方面的实践；第二部分展示她在海外介绍中国书法和昆曲的活动；第三部分通过师友书画作品构建她身处的人文艺术环境。
“诗书画意”单元汇聚张充和诗、书、画作品，勾勒出她优游于传统艺苑的从容身影。
1941年的小楷《离骚》
展出的书法作品中，既有1941年的小楷《离骚》——张充和存世最早的小楷，字形散淡多变，生动活泼；也有她九十六岁高龄时临写的黄道周《刘招碑》，对于这一作品，白谦慎说，“真是达到了人书俱老，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张充和在临摹时消解了黄道周原作中锐利的锋棱与折角，代之以温润、婉转的笔触，别具一番天真意趣。
展出的晚年作品
张充和晚年临作高闲《千字文》
展览还展出张充和晚年临习的《张猛龙碑》、高闲《千字文》等作品。这些“化古法为己意”的临习之作，既传达古代法帖的神韵，又透露出张充和独特的云淡风轻，可谓“妙在似与不似之间”。2010年的隶书敖陶孙《诗评》则展现了她对清代邓石如隶书的长期临仿，款识“庚寅四月，书于美东北港”，笔意高古，气息沉静。
隶书敖陶孙《诗评》
“张先生早期的字写得很活泼，很清雅。她在1940年认识沈尹默先生后，在其建议下，开始系统地临帖，字的法度开始比较谨严了。到了美国以后，她在六朝墓志上下过很大的功夫，所以，作品表现出高古的韵味，比如《沈从文别集》的题字。 张先生的书法中有一种很恬静的东西。她的字，技法看上去并不是很复杂，但是品味与气息极高，她对中国传统文化真是发自内心地挚爱。”白谦慎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说。
张充和题《沈从文别集》
展览展出张充和约1945年的行书自作诗《题蒋风白双鱼图》，诗稿抄录于其父张武龄创办的“私立乐益女子中学”专用笺纸之上，书风深受沈尹默行书影响，点画精到蕴藉。
1945年的行书自作诗《题蒋风白双鱼图》书风深受沈尹默行书影响
行草《梅花律诗集句》局部
此外还有行草《梅花律诗集句》、小楷饶宗颐《晞周集》，以及她为诸多学者、作家、亲友书籍题写的书名签条，清雅高古，是其涵养与性情的自然流露。
饶宗颐题《晞周集》
《晞周集》中的张充和小楷
二十世纪中叶，张充和随夫婿、著名汉学家傅汉思移居美国。面对完全陌生的西方语境，她没有选择迎合与融入，而是执着地将中国最古老、最核心的书法艺术与昆曲艺术带入西方最高学术殿堂，成为大洋彼岸一位坚韧的文化“传薪者”。她以一管毛颖、一支横笛，在耶鲁大学、哈佛大学等学府的讲台和舞台上，化抽象的中国美学为可感、可听、可观的跨文化实践。
“海外传薪”展出现场
1985年耶鲁大学美术馆《玉骨冰魂：中国艺术中的梅花》展览图录中英文参考书目中的蝇头小楷由张充和书写
“海外传薪”单元集中展出张充和及其先生傅汉思历年撰写或参与撰写的各类学术著作、译作，以及她协助参与策划的各类书法展览的展册等图书文献。其中包括1985年耶鲁大学美术馆《玉骨冰魂：中国艺术中的梅花》展览图录——张充和题写中文展名，历代咏梅诗词由傅汉思翻译解读，诗词原文则由张充和以小楷抄录印在图录中；2006年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古色今香：张充和与其友人的书画艺术》图录，由倪密编著；以及傅汉思选译汉代至宋代一百零六首古典诗词的《梅花与宫闱佳丽：中国诗选译随谈》。傅汉思在书中特别感谢妻子，盛赞她是“中国文化最美好精致的活生生体现”。
昆曲是展览的重要叙事板块。展品中有张充和的戏服——一件米白缎面、绣着花鸟竹石的闺门旦帔，宝蓝领饰清雅温润，正是她生前演出时所穿。还有她亲手以小楷抄录的工尺谱《折柳阳关》，清隽的小楷与朱色板眼符号错落相间，高雅生动。张充和的弟子、浙江大学教授白谦慎特别提到一件展品——张充和用铝管自制的笛子：“因为没有竹子制笛，她就用铝制作这一笛子，而且笛子的膜是用洋葱材料，这样的笛子，既反映了她在海外推广昆曲的艰辛，也展示了她的巧思与匠心。”
张充和的戏服与自制铝笛
张充和的昆曲老师吴梅书法
展出书画
展览还展出她的昆曲老师吴梅先生的书法、绘画老师樊少云画的昆曲人物图，以及曲友樊诵芬、樊伯炎等人的书画。
从江南到耶鲁：旧时明月与文脉传薪
1934年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后，张充和大半生与学府相伴。“旧时明月”单元通过师友赠字、亲友手札，还原一代人的风骨与温情。
对于展览中展出的胡适、沈尹默、沈从文、张大千、刘文典、台静农、查阜西等的书画，白谦慎说：“胡适先生是张充和老师的人生贵人：1934年，是他破格录取张老师入北京大学国文系；1947年，他请张老师回北大教书法和昆曲。又是他，邀请傅汉思先生到北大任教，在北京张老师和傅汉思结秦晋之好。”
胡适书法
师友作品中，还有张充和的书法老师沈尹默的楷书和行书精品、国文老师沈兼士的甲骨文、姐夫沈从文的章草、好友查阜西致张充和的信札，以及原中央文史馆馆长章士钊的条幅。
沈从文赠张充和书法局部
沈从文1980年所书章草自作诗《少虞剑》和1981年所书苏轼《书林逋诗后》、朱淑真《吊林和靖二者其二》，款识中称“书奉充和四妹”，亲切平实。张兆和致施蛰存的四通书札，谈及充和身体、赴德讲学，是亲友间平实的记录。查阜西与张充和的交往尤为动人：1939年抗战期间，二人同在昆明龙街杨家大院客居，张充和向查阜西请教古琴技法，查阜西向张充和学习昆曲；1949年张充和与傅汉思结婚赴美，查阜西将自己留在美国的宋代名琴“寒泉”相赠，作为结婚礼物。
张充和与浙江大学的缘分，近年来愈发深厚。陈凯旋在致辞中梳理了这段渊源：“自白谦慎教授系统梳理推介张充和的艺术成就，到其子女慷慨向浙大艺博馆捐赠一批珍贵临帖，再到各界学人、友人协力设立相关研究基金与奖项，张充和的笔墨精神与育人情怀，在浙大落地生根、接续传续。”
展出现场
据悉，此次展览的缘起，正是2020年张充和子女捐赠给浙大艺博馆的十二件作品。白谦慎介绍说，策展人瞿炼博士提议举办张充和艺术展，得到馆领导支持。经过长时间的t筹备，这一展览也是继2006年西雅图艺术博物馆之后，又一个公立博物馆举办的具有一定规模的张充和艺术展。
张充和晚年
“梅花知己：张充和的艺术与精神世界”展出现场
张充和常说自己是“玩”，写字、唱曲，都当作消遣。可就是这一份从容的“玩”，让江南的笛声跨越山海，久久远播，她以一管毛颖、一支横笛，把古典中国的诗意递向异域，也让“梅花知己”的精神，在笔墨与曲韵之间，生生不息。
展览海报，张大千绘张充和画作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