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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2 · 星期六近12小时收录 106 条最近更新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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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变成反话之后:四个中国人靠什么判断美国

今年一月,据节目介绍,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在明尼苏达州的行动中杀死了两位美国公民。住在纽约的April反复看那段视频,一遍遍看,自己都觉得非常愤怒。她说这件事已经突破了很多很多美国人的底线。

然后她说了另一半:“但是我又看见了一些感到安慰的地方,很多地方都有游行,大家是坚决不会让这个事情过去,让我感到这是正常社会。”愤怒与安慰同时来自同一件事——前者来自事情本身,后者来自事情之后发生的事。

不明白播客第211期采访了四位不同年龄段的中国人,问的是这些年他们对美国的印象经历了哪些变化:四十岁、定居加拿大的Enoch;1994年出生、从华北移居西班牙的王先生;七零后、2024年8月从上海搬到纽约的April;以及1989年出生、住在中国一个大城市的Richard。在中文互联网上,美国被称作灯塔国,这个词如今多半用作反话。而这四个人判断美国的依据,几乎都不是制度设计,是他们亲眼看见的具体场面。

他们把特朗普和美国分开

四个人对特朗普政府都有明确的保留,而且各自记得自己改变看法的那一刻。王先生说,在冲击国会之前,他觉得这位总统“只是一个挺有性格的人,是一个有娱乐精神的总统”,1月6日之后,“我会觉得这些人有点儿像红卫兵了”。Enoch的那一刻发生在YouTube上:他看到班农为特朗普助选的场面,觉得“真的有点像邪教”,把候选人搞得像救世主,底下群众跟着喊,仿佛国家陷入无法挽回的危机、只有他能挽救。

保留不等于否定这个国家。袁莉直接问Enoch,是不是把特朗普和美国、和美国人民分得很开,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是分的很开的。”他每年都去美国待几天,带孩子去博物馆,觉得物价涨了很多,但美国人待人的方式没变——路上问个路就能聊两句的那种友好,“并没有变”。他还补了一句关于网络与现实的差别:那些狂热的场面,“我说实话,我去旅游,我真的没有见到过这些人。”

对美国动武的评价也不是一边倒。Enoch说,如果一种霸权能维持社会基本和平、经贸往来顺畅,大家共赢,“这种霸权我其实是赞成的”;他对伊朗这次的疑虑在于动机,觉得更像是为中期选举加分。王先生的立场更矛盾:以一个在不那么自由的社会里长大的中国人的角度,“我当然希望美国去做一些可能改变一些专制政权的事情”,他不赞成的是把对外战争的逻辑用到国内的移民问题上,而他刚移居的西班牙刚刚大赦了非法移民——在那里工作满半年就能拿到合法工作签证。

教科书里的敌人,生活里的羡慕

四个人对美国最初的印象,都是在两套叙述之间长大的。王先生1994年出生在北方一个经济不算发达的省会城市。他记得小学开家长会请班长的家长讲话,讲的是读《哈佛女孩刘亦婷》的心得——那是2000年出版的畅销书,一对中国父母讲他们如何培养出考上哈佛的女儿。上初中开始有思想政治课,课上讲的是九十年代美国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讲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Richard1989年出生,认识美国的方式是NBA和美剧,不是新闻。2004、05年前后他看《老友记》《成长的烦恼》《生活大爆炸》,觉得美国给年轻人的感觉和日韩完全不一样,“它更自由,更开放,给人一种感觉就是你马上想去模仿它”。至于官方报道里对美国的各种指责,他说当时影响不大:“不管新闻上怎么说,或者政治方面怎么说,我们其实该看比赛还看,然后该看什么剧还看。”

这种政治与生活分开的状态没有持续。王先生高中是2010到2013年,他记得中国的互联网在那期间越来越封闭,Google逐渐不能用了,“好像跟西方世界的联系就断开了”;后来学会翻墙,但翻墙上Google和在国内直接上Google“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体验了”。上大学后,四门政治课把美国是敌人的叙事讲得更完整,他也开始相信东升西降:叙事的材料是中国经济增速、高铁、4G标准里中国的贡献。他自己承认,那时在情感上确实会想,美国没有高铁,美国的网络可能没有中国好。

第一选择的下滑

王先生现在做升学留学咨询,他从职业里看到一个变化。按他的观察,美国曾是绝对主流,占八成以上,“但现在它却是个大概百分之40、50”,依然是主流之一,但被英国、澳洲和加拿大分掉了一部分。他给出的两个原因都很实际:在美国拿到工签相对困难;以及“他们会觉得美国是一个允许合法持枪的国家”,家长把持枪视为安全上的担忧。

家长的负面印象还有另一个来源。王先生说,有些家长讲“美国不好”,指的是“你看美国,天天打枪,天天就歧视华人”,而这些说法“说白了还是国内类似观察者网那些,会在国内去宣传的那套东西,他们是真的信”。袁莉在这里补上一个词:斩杀线。王先生接住了:就是这种东西,他们是真的信。

但同一批家长的判断并不整齐。王先生说,他们会客观承认美国在科技上的领先地位,也承认美国的科研环境、导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是更平等、更健康的”。担忧治安与承认水平,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

在街上看见的美国

真正改变判断的,是具体场面。April二十多年前在纽约留学,一年多前又搬回来。她对纽约地铁的总结是“让人又爱又恨”:快捷高效,也确实脏乱差,而和二十年前相比,她认为程度差别不大。让她愿意留下的是另一类小事。前两天她从超市出来,一个老太太突然摔倒,旁边好几个人跑过去扶——她自己没冲上去,而是拿手机拍了一下:“这就是我看见的正常的社会啊,大家会去扶。”被问到在中国会不会有人扶,她的回答是不可能。

Richard2024年去洛杉矶,第一反应是害怕。车上一个流浪汉对着空气说话,他一直盯着看,对方转过头来看他,他心想坏了;结果那个人反而躲他。他也记得社区周围坐在轮椅上的一个人,小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当时就感觉,喔天哪,这是美国吗?”袁莉问他是不是像第三世界的贫民窟,他说可以这么说。

第二天在好莱坞大道,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旅游区捡水瓶。两人对视之后,她冲他点头微笑,“而且是那种咧开嘴、露出牙的笑”;他发现她对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都鞠躬、点头、微笑。之后几天他开始把吃不完的饭打包给翻垃圾桶的人,买热狗时多买一个分出去。他自己的总结是:“我就是把他们看成一个跟我一样的正常人。”

灯塔还是灯塔吗

April把中美看成两场同时进行的人类实验:美国试的是民主制度能不能自我更新、纠错;中国试的是政治上极度控制、经济上举国体制定点布局。她对前者的评价带着限定:“民主制度,它离真正的完美还非常遥远。但是,在每个人都能够表达自己的利益和诉求的时候,它确实还是一个相对最好的地方。”被问到用脚投票之后心里认为哪个模式会成功,她的回答是“这不是很明显嘛”,随后又给自己留了余地:从她受的教育看,后者非常难,但她让自己保持开放心态,因为人类有太多未知的事情。而明尼苏达的乱象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制度的每一点纠错与成长,同样要普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Enoch的路径最长。他父母是自由派知识分子,他从小在家听美国之音,后来读林达的《近距离看美国》《历史深处的忧虑》,觉得那是“类似一个更高层次的文明”——有契约精神,制度设计细腻。他一开始并不想去美国,家里普通,留学太贵,那个年代他对自己国家仍抱有希望,希望它在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上一步一步推进。2008年大学毕业,进外企,常在微博上批评政策。2015年他发了一条批评空气污染治理的微博,警察打电话到家里,他母亲接的:如果不想让孩子失去良好前程,就让他闭嘴、把帖子删掉。他删了几条,后来嫌麻烦不删了;母亲则自己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关注他,他一发带情绪的内容就打电话来骂。两年后,他和妻子移民加拿大。

灯塔还在不在,他的答案不是一个词。他说自己过去以为美国的民主体制相对完美,按规则走就会良性循环,“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民主的体制它也需要不停地去修正和维护的”。袁莉念了他来信里的一段:民主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制度,美国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任何一个社会都有反智的群体,也会有不择手段的政客与利益集团;但只要一个国家仍然允许人们自由表达、允许媒体公开批评权力,社会就仍然保留着自我修复的能力。

被问到眼下有没有看到这种修复,他给的是看得见的东西:ICE枪杀无辜市民之后,明尼苏达州无数普通人跑到街上抗议,还有他看到的NO KINGS游行,“都很震撼的”。他说以前在国内,他了解的美国都来自书本,印象更多是自上而下的政治顶层设计,有点像制度决定论。四个人的答案最后落在同一处:他们不再靠设计图判断这个国家,而是看一件错事发生之后,街上会不会站满人。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11期《特朗普、灯塔国与斩杀线,哪个才是真正的美国?》,节目2026年5月12日播出,文字稿2026年5月14日发布:https://bumingbai.net/2026/05/14/ep-211-text/ 。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陈述、回忆与判断属其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亦未取得涉事方或涉事机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