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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2 · 星期六近12小时收录 103 条最近更新 05:30

快讯观点投书:一万元不需要「绿色商标」─赖清德普发红利与沈伯洋的「两面话术」

求救电话打给了外宾专线:封城四年后,这些人各自走到了哪里

上海封城进入第二周的时候,一位在美国的听众接到了前同事的微信求助。求助的人和母亲住在虹口区一个老小区,母亲长期患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小区已封两周,没有任何补给,老人和孩子很多,食品、药品、奶粉都买不到。居委会找过了,电话也打过了,没有用。

最后起作用的是一条外宾专线。这位听众叫Joanna Zhang,2018年底到上海工作、2021年底回到美国;她从美国拨通了那条给外国人预留的求助电话,替朋友把情况报了进去。她自己对这件事的评价是:“当人失去了自由,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的时候,最后居然只能寄希望于一个外国人专线。”她补了一句更诚实的话:“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假洋鬼子的身份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只是碰巧有人终于看到了他们的困境。”

不明白播客第215期是四周年特别节目,内容全部来自听众投稿:录音、来信,应部分投稿人要求做了变声处理。主持人袁莉四年前发出第一期节目时,上海还在封城,她说自己那时是边刷手机边流泪。四年后她把话筒交给听众,问的是这四年我们各自经历了什么。答案汇总起来,不是一份创伤清单,而是一张分岔图:一批人走了,一批人留下,而两边描述的下坠方向相同。

醒来是一件有具体日期的事

投稿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恐惧,是某个具体时刻。Clarity四年前正和先生认真装修北京的房子,设计好了未来十年要和孩子在这个房子里过的生活;一家五口挤在二十平米的周转房里,她每天提心吊胆,怕出一个密接把楼门封了。她说自己醒来得挺晚,是2023年春节:晚会上所有人又唱又跳,没有一个人戴口罩,而“没有一个人、一个节目、一句台词提到2022年一整年的封城、封控、核酸”,也没有提解封之后那个无数人去世的冬天。

另一位投稿人Gao Xing的醒来带着一个具体动作。白纸那段时间,他开着车,四岁的孩子坐在身边,他特意翻出那些视频和照片给孩子看——他知道孩子听不懂,也无法理解画面意味着什么,但他想让孩子知道。他对自己处境的判断是这样一句:“作为一个大陆的听众,我们好像不该在墙外的世界留下自己的声音。这份权利仿佛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悄悄剥夺了。”

十九岁的大一学生雷安来自江苏,他的时间点更早。四年前他在准备中考,就读于全市成绩最好的一所填鸭式私立初中,他的说法是“里面的生活极其泯灭人性”,身边很多同学也差不多,“大家都病了”。他从小对权威有一种怀疑,而政治课本“把所有宏大叙事编织成了一张看似毫无破绽的网”,他觉得讨厌却不知道怎么破局,因为身边没有可以讨论的渠道。

封城是由具体物品构成的

回忆落在东西上,而不是概念上。一位投稿人小鹿因工作在公司封闭了两个月,手机应用记录了她那段时间的情绪波动:有三个时段,她“每晚临睡前会单曲循环国际歌”。四月下旬起她寻机给附近被困的友人送食物,或者划开一辆共享单车漫无目的地骑行。她记下的是收件人的反应:“收到熟食的同事如同过节,收到可乐的友人瞬间泪目。”她也记下高架下快递小哥过夜的帐篷,和梧桐区拉起的细细的防疫警戒线——“那是这座城市纤细而无法愈合的伤口。”

五月下旬她骑到外滩,看见除了守卫武警之外空无一人的外滩,和摆着铁马、同样空无一人的南京东路步行街。“那夜无人观赏,但浦江两岸的大楼依然闪烁着绚丽的灯光。”海关大楼的东方红准点唱响。她对这一幕的祝愿是:“这魔幻的场景,我祈愿永不再现。”

一位要求变声的女生当时在上海读本科。封城时室友回了家,三个人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宿舍。她记下的是一件很难被写进疫情叙事的事:“我记得当时我来月经没有卫生巾用,只好用很厚的卫生纸垫着、省卫生巾。”她也提到自己曾想买一个白色的大肠发圈扎在头上,为新疆的事哀悼,但发圈到货时已经晚了。她的投稿以张爱玲《赤地之恋》收尾:“无论什么事情都能渐渐习惯,一个人可以学会和死亡一同生活。看惯了他的脸,也就不觉得他可怕。”

来自银川的九零后小吉米四年前刚辞职就赶上封城。他的记录是算术式的:“他们说就封四天。我准备了七天的食物。到了第十天的时候,我买不到吃的,一份米饭得分成两顿吃。”他把这件事的性质说得很直接——“真真切切在二十一世纪重蹈了上一辈的覆辙,物理意义上饿了肚子。”

走的人:把自己认成难民

走掉的那批人,说的不是解脱。送可乐的小鹿如今已移居欧洲,住在一座被阿尔卑斯群山环绕的安静小城,重新构建生活:徒步、读书,学习德语。她说自己萌生了系统学习社会学的想法,想对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的那些幽微社会现象有个理解,“我期待新的结构能从新的生活中自发的生长出来”。另一位化名T小姐的听众把离开的分量说得更轻也更重:“疫情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离开上海。上海是我小时候的梦。”她留过学,却从没想过要长期生活在异国;封城之后,她第一次有了强烈的要离开的感觉。Julian在解封后马上搬去了澳洲,他听沈栋讲文革一结束父母就放弃上海还算体面的工作、带他去香港打工,觉得特别能理解。他对自己的定位是:“我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就是难民,所以对在澳洲的生活没有什么抱怨。”

小武三十五岁之后离开上海出国留学。他说封城之后的上海有一种无形的死气沉沉,而换了环境之后,即使看到中国一些不好的新闻,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义愤填膺。他讲的一件事发生在去年:他跟着学校队伍参加骄傲节游行,脚踏上那条路、跟着大队伍走的时候,“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流了很久很久;两个小时后他在终点看到市长在那里和大家合照、拥抱。他当时的念头是一句问句:“我心里在想,这就是自由吗?”

代价也有具体数字。一位化名Six Seven Eight的投稿人2022年底到美国,焦虑与抑郁从重度减为轻度,但职业阶段性受挫:“我本来的履历还不错,国内211本科、美国TOP 50研究生,也曾在世界500强工作。”回美国恰好遇上行业大裁员,面试标准提高,抑郁又让他面试状态不好,求职一年没有拿到offer,为维生先去做了时薪二十美元左右的办公室文员。

在纽约的Chris正努力做一名时政类YouTuber。他经历过被封在公司打地铺,也亲眼看到老年人因为拿不出健康码被粗暴地拽下公交车。他在投稿末尾说明了一件事:“因为当年在面对警察时我没有退缩,现在在自由的土地上,我更希望用我自己真实的声音去鼓舞更多的人。”这句话是他拒绝变声处理的理由。

留下的人:坠落是可以感觉到的

留在国内的投稿,写的是另一种下坠。小汪四年前在苏州读研,学医。层层加码甚至明显不科学的防疫措施,“让作为医学生的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政治与科学的冲突”:他要往返医院和学校做实验,不断被要求提交核酸证明、体温表、录像申请才能入校;第一次被赋黄码时,指定医院门口的黄码长队排了三个路口。到了秋冬,他从路边店铺明显感到经济寒意,以及“二十大前弥漫在社会的躁动和不安”;在医院里,医护、患者与家属被反复要求核酸,甚至出现过“一日游安检的荒唐要求”。

他记得一个数字上的差别。2022年12月他轮转到骨科,医院对本院医护每天发两个口罩,对专硕和规培的学生只发一个;直到医学生跟随白纸运动集体向校方院方抗议,医院才把原来每月两百元的补助提高,并允许休假。他从这件事里得出的结论是:“很多权益如果不去争取,就永远不会被主动给予。”而对眼下,他的描述是父母有体制内的稳定工作、家庭经济相对稳定,自己仍然能感受到坠落。

雷安家的下坠算得更清楚。父母都在体制内,这两年大幅度降薪,母亲今年还要面临第二次降薪;而就在前两年的高点,他们高杠杆买了一套大房子,成了“成千上万高位接盘的缩影”,他的说法是“一生和养老金都被房贷死死套牢”。小吉米则已经回了老家宁夏,本想趁旅游热做点什么,几次骑摩托出门都差点被逆行的汽车撞到,于是判断此地不宜久留:“谁不讲道理,谁不讲规则就是赢家。”

节目开头那封信

袁莉在节目最开始念了一封听众来信,那位听众是上海封城的亲历者,一解封就举家搬去澳洲。后来在节目里现声的Julian,正是写那封信的人。他信里的那句话,值得放在这四年的末尾读一遍:“当我们可以给别人带来一点点希望,我们实际上就是在给自己带来一点点希望。”

这期节目里没有人给出方案。他们提供的是坐标:从虹口区一个断粮的老小区到悉尼,从上海的宿舍到银川的马路,从一场没人提起前一年的春节晚会到一条只有外国人能拨通的电话。四年前有人一边刷手机一边流泪,开始做一档播客;四年后,答她的是这些各自散开、又互相认得出来的声音。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15期《四周年特别节目丨来自听众的声音:这四年我们经历了什么?》,节目2026年5月27日播出,文字稿2026年6月1日发布:https://bumingbai.net/2026/06/01/ep-215-text/ 。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陈述、回忆与判断属其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亦未取得涉事方或涉事机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