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用哪个词?不明白播客第221期「不明白下午茶」从这里谈起。查建英说,年轻一代更喜欢「离散」;「流亡」更重、更政治,这个汉语组合词让人首先想到死。但她拒绝这层暗示——「流」的反面是停滞:「必须要死一次才能再生。我认为人必须要死一次。无论是在地理意义上,文化意义上还是心理上,死一次才会再生。」
两个人接受这个词都花了很多年。查建英早已入美国籍,多年间可以两边走——用她引的吴国光的说法,那叫「亚流亡」;直到她决定此生不再回去:「我现在承认自己是个流亡的人。」袁莉则讨厌一切标签:她只是做了一档问问题的播客,「在一个正常的社会,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一档播客」,却因此回不去了。她的信念一句话说完:「我是个记者,我的信念永远都是要去做报导,要说真话。」
节目标题里那句话来自袁莉最喜欢的波兰诗人米沃什——他借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箴言写流亡:「离开故土,切勿回头,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就在你身后。」米沃什流亡美国几十年,在伯克利教斯拉夫文学,却始终用波兰语写诗。袁莉读他写流亡的文字:流亡会「在我们心中扎根,从内而外的改变我们,最终成为我们的宿命」。
语言是流亡最深的一层。查建英说自己中英文写作多年像「双重人格」,走到后来才发现两个拼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自己。谈到只用英文写作、最近获奖后遭围攻的李翊云,她的火气上来了:「用第二语言写到这种程度太难了」,那些攻击是「李翊云身上的荣誉勋章」。
还有一种流亡不出国门。谈到中港台知识分子圈里讨论的「内部流亡」,查建英认为它「跟地理没关系,它是一种state of mind」——「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你就在流亡的状态当中了。」她举的例子是崔健:在工体首唱《一无所有》四十年后,他又在体育馆里唱起这首歌,仍在为「真唱」这样最低限度的真实较劲。「老崔就是站着。一直站着。」她说他「绝对是中国的鲍勃·迪伦」。
流散的人真正缺的是「附近」。项飙的这个概念,查建英的评语是「提出了一个真问题,但是给了一个伪回答」;袁莉说,真正的附近是基于兴趣、信仰和身份认同的社群,而「这些附近不允许存在了,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在海外,附近正在重建:季风书店在上海关掉、在华盛顿再生;张洁平的飞地书店从台北开到东京、海牙、清迈;脱口秀演员池子在东京的专场一千张票售罄,有观众刚出国一个多月、紧张得不肯留下名字——「他很害怕,但他还是想来」。
最后落在胃上。查建英写过专栏《没治的中国胃》:「我可以治中国心,治不了中国胃。」纽约的春节聚会仍要包几百个饺子、嗑一晚上瓜子;她托发小包了茴香馅——「就因为在这吃不着啊」。袁莉说,听说国内经济不好、餐馆越来越多用预制菜,「我听了心里好受了一点」——「原来我吃不着,你们也吃不着。」
来源:不明白播客 EP221《中国人的流亡与离散:离开故土,切勿回头》(2026-06-27)。本文据该期节目文字版改写,原节目见 https://bumingbai.net/2026/06/27/ep-221-liu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