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思而行】

文字大小
分享
收藏
相关文章
最伟大的远征,永远发生在我们内心深处。当你走入群山,明白也许无人救得了你,明白今天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或许,这就是最深刻的自我认识。不是因为我们寻求死亡,而是唯有接受自身的脆弱,才能坦诚地面对生命。
──莱茵霍尔德.梅斯纳(Reinhold Messner)
今年(2026)是圣母峰世纪山难30周年。
1996年5月10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笼罩了世界最高峰,在冰雪之地接连夺走8名登山者的性命。当年,两支商业探险队同时站上雄伟的高山舞台:由新西兰登山家罗勃.霍尔(Robert Hall)领军的「冒险顾问」(Adventure Consultants),以及美国好手史考特.费雪(Scott Fischer)创立的「山痴远征队」(Mountain Madness)。
两家公司都在贩售一种过去无人能够想像的商品──由专业向导带领,付费登上地表最高点的机会。在那里,戴上光荣的桂冠,离地8,848公尺。
商业登山并非1996年才诞生,早在数年之前,「冒险顾问」便推出真正意义上的圣母峰商业远征队。霍尔将个人的高山经验包装成一套完整服务,从招募客户、安排后勤、氧气瓶运补到路线探勘,即使缺乏顶尖登山背景的游客,也能在他的率领下,一步步迈向世界之巅。
百年之间,攀登界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典范转移:20世纪初,英国传奇登山家乔治.马洛里(George Mallory)三度参与圣母峰远征,三度失败。到了世纪末,却发展出「只要付费,就带你上圣母峰」的高海拔旅行团。西方的高山向导,在户外杂志与电视特辑的聚焦下,散发出一种英雄气息,凭借长年累积的声誉,加上雪巴人的幕后协助,把过去仅属于少数菁英冒险家有力触及的八千米巨峰,包装成业余爱好者也能亲近的梦想。
然而,1996年圣母峰攻顶路线的壅塞、决策的迟延与极端天候,无情暴露出这套新兴的商业机制,面对自然反扑时的脆弱底线。高海拔攀登的严酷真相,以及这个「产业」的眉眉角角,忽然从空气稀薄的天域,搬到了大众身前。
让人意识到:在大自然面前,没有专家,没有传奇人物,只有平凡人。
作家强.克拉库尔(Jon Krakauer)是那场山难的幸存者之一,下山后,写下纪实文学经典《圣母峰之死》。今年适逢30周年改版,他接受艾力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的Podcast节目《Climbing Gold》的访问,向霍诺德坦承:
「攀登圣母峰,加入那年的远征,是我人生做过最糟糕的决定。我花了20年,才明了自己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和一批打过阿富汗战争的士兵一起接受治疗。我多希望自己不曾踏上那段旅程,不用写下这本书。」

30年后,巴基斯坦的喀喇昆仑山脉(Karakoram),在海拔8,051公尺的世界第12高峰布罗德峰(Broad Peak),再次发生了震撼世界的悲剧──由著名尼泊尔裔英籍登山家宁斯.普尔加(Nirmal “Nims” Purja)主导的10人队伍,不幸遭受雪崩袭击,无人生还。这则噩耗,再度粉碎了人类企图征服极限的幻象。当商业登山产业自诩为高度成熟、几乎「使命必达」的当代,历史的回音,又在一夜之间响起。
2026年7月30日,布罗德峰传统路线雪崩的消息传来,事发地点在二营和三营间,高度约6,600公尺。那几天我跟所有人一样,悬着一颗心,不断刷新相关网站,期望会有奇迹发生。巴布.狄伦(Bob Dylan)的那句话,回荡在耳边:
「你看着生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You see life repeating itself everywhere.)
遇难的联合队伍分属4个团队:「菁英探险队」(Elite Exped)、「七峰跋涉」(Seven Summit Treks)、「想像尼泊尔」(Imagine Nepal)与「移山远征队」(Moving Mountains)。前三家是尼泊尔深具规模的攀登公司,「移山远征队」则是巴基斯坦当地的公司。10人中,有顶级雪巴向导和他们服务的客户,其中名声最显赫的是宁斯.普尔加,他也是「菁英探险队」的老板。
2019年宁斯横空出世,启动「可能计划」(Project Possible),只用6个月又6天的时间,完登世上14座八千米巨峰,打破韩国登山家金昌浩的纪录──金昌浩当年耗时7年又10个月。宁斯是第一位通过选拔加入英国特种部队的廓尔喀士兵,凭着超凡体能和钢铁般的意志,把前人的纪录大幅缩短,第一次让世界看见来自尼泊尔的登山家,能用惊人的速度,重新定义高海拔攀登的可能。
长久以来,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山域宛如西方探险家专属的剧场,他们带着雄心壮志,在舞台中央上演可歌可泣的故事。那些替他们开路、架绳的雪巴协作,还有将源源不绝的物资送往基地营的挑夫,总是故事里微不足道的角色。
随着新一代有商业头脑和生意手腕的雪巴人,顶上他们父辈的位置,雪巴群体逐渐走到幕前,跃居产业的主导者。他们熟稔地方和政府官员,知道如何和官僚系统打交道;拥有自己的直升机队和物资运补线,也通晓如何做出吸引人的网站和漂亮的识别标志。
雪巴不再是「协助登顶的人」,他们本身就是登山明星、纪录保持者、企业家,更是世界屋脊的主人。

宁斯不是雪巴人,但他的「Project Possible」团队由身手矫健的雪巴高手组成,在他们相助下,宁斯把「速度战」玩到了极致:全部走传统路线,因为成功率最高;搭直升机往来各个基地营,缩短健行进山的时程;在氧气瓶的辅助下,减少高度适应所需的次数,以及身体暴露在8,000公尺「死亡地带」时的风险。
记录宁斯攀登过程的Netflix电影《勇闯世界14高峰:挑战不可能》(14 Peaks: Nothing Is Impossible)在全球播送,让他一举成名。片中,意大利登山皇帝梅斯纳(Reinhold Messner)、美国攀登界重量级人物康拉德.安克(Conrad Anker)、金国威(Jimmy Chin)都出来替宁斯背书,赞许他勇于挑战旧纪录的气魄。敏感的观众或许会察觉,这些西方登山大师,更肯定的其实是宁斯所「代表」的尼泊尔高山工作者群体,即一路以来默默协助西方人「征服」大山的无名功臣。
可以说,宁斯把西方的「征服概念」推向了极限,而他的行动,赋权给长期欠缺认可的在地高山工作者,让他们登上舞台,得到迟来的肯定。这条动人的叙事线,让西方登山家都得出来替他鼓掌。
可是,综观整部电影,乃至整场速攀行动──山,被客体化了,它既不抒情,也不狂野,仿佛是一幅没有意志的画布,任凭「征服者/纪录寻求者」在表面为所欲为,增添新的笔刷。对速度的追求,压缩了试探的空间,那空间里本该蕴含着想像力与对自然的情感。扁平化的山,丧失了迷人的深度,单调的线条,甩开了得用漫长时间酝酿的探索风格,那是真正可以称为美的东西。
山从未被征服,人类只不过是在高山的喘息之间,侥幸借道而过。
宁斯在电影中不断抛出热血的金句,加上他近乎超级英雄的人设,启发了很多在现实生活中需要鼓舞的观众──是的,只要坚持,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然而,成就宁斯功业的场域,恰恰是普通人「现实生活」的彼岸:冷酷的高海拔有自己的物理法则和运作方式,充满不可控的元素,和超现实的景观。
山没有因为产业成熟而变得温柔,也没有因为人类的科技进展而低下头。虽然比过去拥有更精确的气象预报、更精良轻量的装备、更便捷的通信、更实时的救援系统,但一场惊心动魄的雪崩,仍然可以在几分钟内,将所有人的经验、技术、名声与财富一起归零。
宁斯遇难后,包括英国威廉王子和登山皇帝梅斯纳,许多西方世界的重要人物都表达深深的哀悼,而宁斯在尼泊尔更被奉为民族英雄。除了《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在讣闻中提及宁斯性侵女客户的疑云(当时便由《纽约时报》率先披露),主流媒体几乎一致抹去了宁斯的争议,呈现出一种英勇的形象。这种现象,也值得我们思索背后的意涵。
其实,成名后将名声兑现,持续拓展个人影响力,并不会引人非议。霍诺德赤手攀登酋长岩(El Capitan)后,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他创立基金会,以太阳能板改善偏乡与弱势社区的能源取得。梅斯纳是第一位完成14座八千米巨峰的先行者,他不依赖氧气瓶,没有直升机接驳,把自己虔诚地奉献给大山,并在多洛米堤(Dolomiti)开设多间博物馆,推广雪巴与藏族文化。
宁斯完成速攀纪录后,成立公司「菁英探险队」,以他挣来的各种「世界纪录」招揽客户,也持续在前线作战,担任领队把客人送上山头。本质上,他做的是和90年代的霍尔与费雪相同的事,不同之处在于,经营者已完成世代交替,宁斯贩售的是一种更奢华的体验:向国际富豪和登山网红收取高昂费用,把义式咖啡机和弹簧床运送到基地营,借由绵长的固定绳和氧气补给,打造出通往顶峰最短也最舒服的路线。
耸立在高峰间的一座座商业帝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山峰已经变得可以被「管理」,而风险在明星领队的光环下,会黯淡得无地自容。
这正是商业登山始终绕不开的伦理问题。如果攀登者只是不断推高个人纪录,就算过程中把神圣的山岭当名利场,反复操作一件自己已经完成过的事;就算一次次与山对赌,最终遭遇致命的后果,这也是他个人的选择,旁人没有多嘴的权利。
然而,当他成为行业的领导者,以从山的身上取得的成就当成做生意的资本,他的判断与某种攀登习性便会带给他人影响,那攸关别人的性命。
客户确实也有责任,毕竟成就一桩交易,需要买卖双方。可是不在现场的人,无从知晓客户上攀之前,被领队告知了多少必须承担的风险;在迎向巨大的未知之前,是否真正拥有说「不」的机会?如果选择回头,队伍是否有多余的人力把他安稳地送回基地营?
一份旅游合约,可以买到基地营的服务、山上的氧气和绳索,却永远买不到大自然的慈悲。我们很难去苛责那些只是在后面「跟着走」的人。
2019年夏天,我随登山家张元植和吕忠翰(阿果)前往K2基地营,报导他们的远征。就在元植和阿果参加的国际攀登队结束第一次攻顶行动(在8,200公尺处,因雪况不佳折返),宁斯率领「Project Possible」团队抵达了基地营,准备对K2发起攻势。
我在《神在的地方》书里这么写道:
他用流利的英文介绍了自己的团队,然后像个激励演说者,劈里啪啦丢出一长串正向思考的口号:
──我们一起完成它!团结一定做得到!
──只要相信,没有不可能的事!兄弟们,跟着我走!宁斯的夹克绣满各种品牌的logo,好像穿着一件有很多补丁贴布的外衣,手腕上戴着赞助商的名表,他不太像是来攀登的,比较像是来工作。
那场基地营会议结束后,宁斯专程拜访我们的帐篷,继续游说元植和阿果,要两人跟他再拼一次。多方评估后,元植判断雪况不会在短短几天内获得显著改善,毅然决定撤退,他和阿果都不认可宁斯赌博式的心态。

当年的结果如今已成历史:宁斯赌对了,成功登上K2,他和雪巴团队开的路造福了后续的攀登者。而元植和阿果以失败收场,撤退回台湾。今年的布罗德峰悲剧却告诉我们,在险恶的高海拔环境,人不可能永远幸运。
今年是阿果第八度远征喀喇昆仑山脉,尝试再次挑战G1峰。邻近的3座八千米巨峰──K2、G2峰和布罗德峰,阿果都已完成登顶。最终他在6,900公尺的高度遇到危险的冰层裂隙,担心雪崩的风险太高,决定喊停这次的G1峰攀登,在7月23日离开基地营。
在我们每日的卫星通联消息里,阿果屡屡向我传递出对今年攀登季的隐忧:
──今年带着相机一直拍照,我发现了一点状况:每个山头的雪量好像都比往年多一点,那种雪,看起来是鼓鼓的,圆圆蓬蓬的,整片不是那种有安全感的模样。
──这几天连降几波大雪,几乎9成的攀登者都放弃攀登回家了,只剩没几天的好天气窗口,近季末也没传出意外,可能会庆幸又躲过了。
──残酷的是,你以为雪巴们在基地营,不同公司会相互合作吗?错了,完全没有想合作,就是等别人弄到放弃,其他人再补刀。
回想2021年冬天,包含宁斯在内的10人尼泊尔菁英小队,手牵着手高唱尼泊尔国歌登上K2山顶。「K2冬季首攀」是一枚至高无上的勋章,不同队伍发挥了合作精神,那场壮举撼动了全世界。近几年高度商业化后,攀登公司之间拼攻顶成功率,产生严重的竞赛关系,那种无私变得愈来愈罕见。
何谓攀登的本质?什么是登山家的风范?
山包容万物,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高海拔商业攀登有存在的理由,帮凡人圆梦,也让雪巴获得丰厚的收入(代价是如影随形的死亡风险)。可是,在它的对面,伫立着另一种风格,把山壁视为探索和开创的对象,他们优雅的身影,牵动着人们的内心:
1985年,波兰攀登大师欧特克.克提卡(Wojciech Kurtyka)与队友罗伯特.绍尔(Robert Schauer)带着有限的装备,深入喀喇昆仑,挑战G4峰崇高的西壁──也称闪耀之壁(Shining Wall)。两人没有氧气瓶、大量的固定绳和后勤支持,一切自给自足,试着完成一条极其困难的路线。
受恶劣天候的拖延,攀登时间被大幅拉长,两人陷入绝境,仍奋勇爬到西壁顶端。离山顶只剩最后一段路时,做出了登山史上关键的决定:他们没有硬闯,放弃了最后的登顶。出于对自然的敬畏,也出于彻底认知到自我的局限。
那场「没有登顶」的攀登,被誉为「世纪之攀」,它的意义穿透人心,捎来高贵的价值感:人与自然之间,甚至人与人之间,需要的是纯粹的相拥,彼此举起,也彼此放下。
宁斯的纪录,将来会被更富野心的新血打破;他的争议,或许会逐渐被人淡忘;奉行的商业模式,会被检讨和修正。最重要的,是他留给我们的反思:如何避免更多生命消逝于无情的山野。这才是宁斯留给世人最贵重的礼物。

深度求真 众声同行
独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条件。独立的媒体,才能守护公共领域,让自由的讨论和真相浮现。
在艰困的媒体环境,《报导者》坚持以非营利组织的模式投入公共领域的调查与深度报导。我们透过读者的赞助支持来营运,不仰赖商业广告置入,在独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项重要公共议题中。
今年是《报导者》成立十周年,请支持我们持续追踪国内外新闻事件的真相,度过下一个十年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