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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系列迎终章 科学家作家的苏格兰传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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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9日,美国作家戴安娜·加瓦尔东(Diana Gabaldon)在英国爱丁堡透露,她正在创作的《为出征勇士所作的祝祷》(A Blessing for a Warrior Going Out)将是《异乡人》(Outlander)系列的第十部,也是这个系列的终篇。话音刚落,现场一千多名观众一片唏嘘,声音里满是惆怅与不舍。

“我已经七十四岁了,”加瓦尔东说,“谁知道我还能写多久?”

讲座现场,右为戴安娜·加瓦尔东

《异乡人》的第一部发表于1991年。故事中,英格兰女子克莱尔·兰德尔穿越时空,跌入到18世纪的苏格兰,也由此开始和一位高地武士的爱情故事。此后,加瓦尔东的《异乡人》系列风靡全球,被翻译成38种语言,在100多个国家销售。由小说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又译作《古战场传奇》)同样大获成功。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由小说和电视剧共同催生的“《异乡人》效应”,吸引越来越多游客前往苏格兰。爱丁堡国际图书节期间,加瓦尔东与作家艾丽莎·费尔南德斯·米兰达(Alisha Fernandez Miranda)展开对谈,回顾了《异乡人》从最初萌芽到成为全球文化现象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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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首版,Delacorte Books,1991年6月版

VisitScotland发布的报告显示,到访苏格兰的游客中,约8%的人是受到《异乡人》的影响。《异乡人》电视剧前八集的拍摄涉及苏格兰48个取景地,大量游客专程前来寻访剧中的城堡、庄园和高地风光。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科幻电视剧里的一位角色。加瓦尔东表示:“自从我在《神秘博士》里看到一位穿苏格兰短裙的年轻人,我就爱上了苏格兰。《异乡人》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小说中,二战结束后,前英军战地护士克莱尔·兰德尔在苏格兰度假时意外穿越到1743年,并阴差阳错地与高地战士杰米·弗雷泽结婚,两人逐渐相爱。克莱尔试图凭借自己的历史知识,阻止詹姆斯党起义走向卡洛登战役的惨败,却无法改变历史,只得在战役前夕返回20世纪。二十年后,得知杰米幸存,她再次穿越,与爱人重逢,后来又辗转来到北美殖民地建立家园。此后,他们的女儿布里安娜和恋人罗杰也进入18世纪,家族的命运由此在两个时代之间不断交织。除了一段穿越时空的爱情,《异乡人》将男女主人公的个人命运置于历史洪流之中,把爱情、战争、流亡、殖民、医学与家族传承交织成一部引人入胜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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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1-5)中文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有趣的是,开始写《异乡人》时,加瓦尔东从未去过苏格兰。她回忆,那时自己还是大学教授,学校拥有一座规模巨大的图书馆和完善的馆际互借系统。互联网尚未出现,查资料要靠图书馆里一盒盒小卡片。她抽出卡片盒,查找“苏格兰-高地-十八世纪”,目录里只有18条记录。可当她循着索引走到书架前,却发现那里有400多本与苏格兰有关的书,从地理、风俗到历史,无所不包。大学教授借书没有数量限制,于是她每次能抱走多少,就借走多少。只要没有其他人需要,这些书可以一直留在她手中。她常常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一本接一本地读这些书。那就是她为《异乡人》搭建历史背景的方式。

加瓦尔东表示,历史小说研究从来不是一个标准化的过程。比如,小说写到一页中间,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就会暂时停下来去查:“这件事当时几点发生?”或者:“十八世纪骑马从甲地到乙地需要多长时间?”有些问题显然有不少人问过,因为网上通常能找到一长串答案。如今,事实性的资料已经很容易找到,以前却不同,她得一本一本翻阅资料。她常常只是想寻找一个明确的事实,却很快发现另外100个更有趣的事实。有时候,她沿着这些岔路一路查下去,最后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究竟在找些什么。所以,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研究历史的方式,加瓦尔东觉得,大概就是——随机。

同时,为了接触和了解苏格兰人,她开始参加在美国亚利桑那州举行的高地运动会。每当遇到一个明显带苏格兰口音的人,她都会上前搭话:“我请你喝咖啡!跟我聊聊。”参加学术会议时也是如此,她总会留心听别人的口音。一旦发现对方来自苏格兰,便走过去搭讪。

后来真正踏上苏格兰的土地,加瓦尔东发现,眼前的大多数情景与想象中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唯独有一样东西是研究资料无法提供的——气味。置身其中后,她笔下的苏格兰变得更加细腻、生动。比如,卡洛登战场上的花岗岩究竟是什么颜色?自称“石头迷”的加瓦尔东开玩笑说:“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边走边捡石头往口袋里塞,所以走路时总是盯着地面。”她也格外留意当地人的谈吐,从中捕捉许多鲜活的表达。苏格兰的酒吧尤其令她印象深刻,她仔细观察人们如何交谈、相处,并把这些细节带进小说。

在成为小说家之前,加瓦尔东接受过完整而严格的科学训练。她拥有动物学学士、海洋生物学硕士和定量行为生态学博士学位,曾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任教,讲授过人体解剖学和生理学等。资料检索、准确表达和严谨记录是她最擅长的部分。这些特点很直接地体现在《异乡人》的医学描写中。克莱尔早年是战地护士,后来成为外科医生。凭借系统的医学知识,加瓦尔东能够具体而可信地描写人体结构、诊断过程和治疗方法。

这种“真实”也被带进了《异乡人》电视剧中。有一场发生在爱丁堡的戏,克莱尔遭到一名男子袭击。搏斗中,克莱尔用刀划伤对方的腿;男子后退时绊倒,头撞上壁炉的石质炉台。克莱尔没有报警,也没有离开现场,而是立刻冲过去救那个刚袭击过自己的人。问题也随之而来。按照这样的头部创伤,加瓦尔东认为,伤者应该出现明显而持续的出血,而镜头呈现的外部出血量显得不足……但剧组没有人听她的。按照剧本,克莱尔突然宣布:“我必须释放他颅内的压力,否则他会死。”她在房间里找到一把不知哪位工人留下的手摇钻,准备用它在伤者头骨上钻孔。加瓦尔东怀疑,之所以拍摄这个情节,很可能只是因为道具组碰巧找到了一把外形漂亮的古董钻。她反复劝制作团队不要这样拍,因为真正进行这种手术时,医生绝不会随手拿一把钻在人头骨上开孔。眼看无法让他们放弃这个情节,加瓦尔东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至少应该使用当时真正可能用于这种手术的器械。她建议,克莱尔派人到附近贝休恩医生的诊所,借一把环锯——那才是历史上用来在颅骨上钻孔的医疗工具。

这一次,剧组听取了她的意见。于是,一个原本为了戏剧效果设计的场面,最终保留了紧张感,也在关键的医学器械上向历史和专业常识靠近了一步。加瓦尔东曾参与过《异乡人》剧本的创作,但不多——她以前曾为华特·迪士尼写过漫画脚本,也写过图像小说《流亡者》的脚本。她认为,影视剧本和小说完全是两种东西。从某些方面来说,书永远更好。她描述,写剧本有点像搭沙堡,像是在玩耍;写小说则像雕刻大理石块,再用它们造一座真正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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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异乡人》第一季海报

米兰达问加瓦尔东,这些年来她写作过程的最大变化,加瓦尔东的答案很简单:“现在,只要我说自己得去写作,大家基本上就会让我一个人待着。以前可不是这样。最根本的变化,是孩子们长大了。”最初写《异乡人》时,加瓦尔东的三个孩子分别只有三岁、六岁和九岁。那时候,告诉家人“我要去写作了”,并不能换来安静的时间。转机来自丈夫留下的一间车库办公室。丈夫创业之初曾将车库改造成办公室,等公司发展壮大、搬到别处后,这个空间就归了加瓦尔东。她对此十分满意:关上门,孩子和保姆都被隔在另一边,她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不过,通往车库的门虽然有锁,锁却装在屋内一侧——换句话说,家人可以把她锁在车库里。为了让孩子们以为她真的出门上班了,加瓦尔东每天早晨都会拎着公文包,装作前往学校,随后再绕到车库的外门,悄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写作。家里人以为她已经走了,自然不会来找她。她就这样躲在车库里写作。这个办法几乎完美,除了一个现实问题:车库里没有厕所。她又不能大摇大摆回家上厕所。于是每天上午,她至少要溜出去一次,开车绕到街角的购物中心上厕所。

《异乡人》系列中有很多性爱描写,部分场景较为直接。有人认为,加瓦尔东把女性欲望和女性快感放到了叙事中心。克莱尔并非被动接受男性凝视的对象,她能够表达欲望,也会主动选择和引导亲密关系。也有人批评,作品有时模糊了性爱、暴力与同意之间的界线,而且过于频繁地使用性暴力推动情节。加瓦尔东在对谈中解释:性爱场面归根结底写的是情感,身体只是附带的。在她看来,身体描写当然应该准确,但没必要大篇幅交代“哪个部位放在哪里”,因为大多数读者都知道这些事情。真正重要的是人物在那个时刻的感受,以及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指出,爱情小说长期以来存在某种约定俗成的“写作规范”。世界上最知名的言情小说出版机构禾林出版公司甚至对此有非常具体的规则。加瓦尔东表示曾看过那些指南:什么可以写,什么不能写,界线划得相当清楚。但她自己写作时并不遵循这些界线。这并不意味着她看不起言情小说。恰恰相反,她说自己读过的最佳作品之一,就是禾林出版公司出版的谢丽尔·里维斯(Cheryl Reavis)的爱情小说《囚徒》。她认为那本书结构非常漂亮,人物鲜活得仿佛就站在眼前;故事推进很快,读者从头到尾沉浸其中。

对谈接近尾声,现场观众问加瓦尔东:她早年的学术训练如何帮助她写小说?靠的是某种思维方式,还是攻读博士学位培养出的分析能力?加瓦尔东认为,学术论文和小说写作其实有一个很直接的共同点:都需要长时间坐在那里,持续思考,寻找更远的东西。她说:“做研究时,也许最初只有一个问题,但随着研究深入,许多更小的问题会不断冒出来。有些可以扔掉,有些则先收起来,留待以后。小说写作也是这样。两者的思维过程其实非常相似。”加瓦尔东表示她认识的很多优秀科学家大都也有很强的创造力,有人是很出色的画家,能画出漂亮的野生动物,也有人同时是音乐家,通过乐器表达自己的创造性。

每每有人问她如何把科学家和作家这两种身份调和起来时,她总会回答:“科学与艺术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二者都依赖同一种能力——从混沌中提取某种模式。科学家面对大量事实,会隐约意识到:我觉得正在发生的是这件事,然后再设法验证它。小说家其实也一样。也许只是偶然在《神秘博士》里看见一个穿苏格兰短裙的年轻人,那个印象暂时退下去,过一段时间又重新浮现,开始和别的东西发生联系,于是一个故事的模式慢慢显现出来。”

加瓦尔东认为,世界似乎遵循着某些潜在的规律:相似的过程会在不同物种、不同年代和不同环境中反复出现。一个人如果活得足够久,并始终睁大眼睛观察,那么当某种模式再次出现时,就会认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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