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民居是一个区域的肌理,也是一座城市的底色。绞圈房子是上海最具特色的本土民居之一,承载着江南水乡的空间基因,是城市记忆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这种古老的民居已鲜为人知,连许多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也未曾听过它的名字。
这组访谈以口述历史、文献考据和影像记录为方法,寻访散落在浦东乡间的绞圈房遗存。访问对象包括绞圈房“原住民”与文化遗产保护专家,以不同视角交织还原了绞圈房子的历史演变、生存哲学与人文价值,为上海留存一份可感可触的都市乡愁。
康仁德,1944年出生于坦东村康家宅,1977年搬出,七八年前搬回。五六年前康家宅失火,经政府修缮后住回。图片由候车式文化工作室提供。
康家宅建于清道光年间,五路五开间,占地面积约730㎡,建筑面积约475㎡。2011年被列为浦东新区文物保护点。2020年遭遇火灾,政府全面修缮。康仁德1944年出生于坦东村康家宅,作为这个文保单位的“原住民”,亲历了浦东乡村的世纪变革。

康家宅的南立面
“我们这样的四合院”
我今年81岁,从小就住在这个绞圈房子里。我爸爸妈妈也都住在这里,他们都是种田的。
这个地方现在都是姓康的。我们原来都是从坦北二队搬过来的,坦北二队也是新场镇的。现在讲起来是新场镇的,原来不是新场镇,是坦直镇,后来并到新场去的。搬过来一对老夫妻,老夫妻是种租地的。他们养了五个儿子,都是种租地的咯,他们(自己)没有地的。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变成两百多个人。我小的时候,像我们这样的四合院(即绞圈房)总共有四个。
最早的那个原来在我们这个绞圈的南面,(指着门口)那个楼房的地基(所在的位置)是最早的(绞圈房子)。它是一夜功夫造出来的,是规模最小的。因为他们这个地是租的,租地的老板不让他们造房子的,要让他们种地的,所以他们(把)那个房子要用的木头全部准备好之后一下子造起来的。老板过来(一看),(发现)房子造好了,造好了怎么办呢?不能拆。因为国家有规定的,拆了要赔偿的,造成了,老板也没办法了。这是听家里的长辈讲的。
他们造好了以后就给三个儿子住,老太太自己住在最西南角。然后种租地发财了,就造了(我住的)这个绞圈房。他们造这个绞圈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百多亩地,应该是自己买下来的。靠这一百多亩地种起来(的庄稼赚来的钱),就把这个绞圈房造起来,钱赚起来。那个最早的房子大概(只有)1米6高低,其他两个和这个(现康家宅)差不多,因为是一代人造的。
我们这个绞圈房是1860年左右建的,老祖宗传下来,每家分了一点。原来老太太(老祖宗)有三个儿子,就是(这个绞圈)总面积分给三家。老祖宗分下来(给我们家)的时候就是一百多平(方米)。
(绞圈房前埭)中间有一个墙门间,墙门间里面原来专门有一个地方摆一个一个死人的神祖牌(祖宗牌位)的,我们叫家堂。家堂就是这个绞圈里的老祖宗写下来的历史呀,像皇宫一样,一个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红卫兵敲掉了,敲光了。原来存着都有的呀,老祖宗名字叫什么,最早的老祖宗叫什么,第二代名字叫什么,第三代名字叫什么都有的呀。大概有五六代吧,最早的老太太(老祖宗)放在最北面。我小的时候调皮,爬上去看过,就是一些牌位,没有别的。家谱应该也是放在家堂里的,现在都没有了。
平时我们不搞祭拜,我们小的时候不做封建迷信。我们这里做周年的。比如说我太太(曾祖)的忌日,我们会会烧几个小菜——六七个、七八个,随便烧烧,摆在自己家的梢间(即落叶)里,再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烧点锡箔。牌位不用请下来,就在上面放着。
客堂间是整个四合院(即绞圈房子)里面最大的(一间)。客厅里面有一个窝(谐音),这个窝是用一条一条的铜做的,中心位置绕了一个团。这个叫什么呢?这个叫“五子登科”,表示子孙一代代传下去发达兴旺的意思。在后面二步梁的地方有一个方子(谐音),这个方子大概有四十公分高。这个房子上刻了两条面对面的龙,一条(东面的)龙头朝西,西面的龙头朝东,当中有一个球,这个叫“双龙抢珠”。后来“文革”敲掉了,“双龙抢珠”没有了,“五子登科”也没有了。

从中庭看出去的康家宅墙门间

康家宅西南角落叶(梢间)

康家宅的客堂间
我家住在东南角
造房太太(老祖宗)那一辈生了三个儿子,最大的应该住在东北角。我爸爸叫康福才,(排行)是第二,还有一个老伯伯。到底是爸爸的哥哥还是爷爷的哥哥,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我叫他“太太”的。最大的是老伯伯,所以他住西北角。他叫康三度(谐音),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再上面一辈叫什么,我没印象了,生下来的时候爷爷奶奶都已经没了。我们这里的人(很少有)像我80多岁还在这里,他们(那个时候)80岁早就死掉了。解放前50岁算老人了。后来大伯伯他没有儿子,又抽鸦片的,所以把房子卖给我们这支了。
我们这个房子是五开间,这间(东南角落叶)我们叫正间,是整个绞圈房里比较大的一间,落叶是那里(指着前埭东南角的一根柱子)过去的一块地方叫落叶。我们家姊妹有七个,三个男孩、四个女孩。我爸爸妈妈生孩子的时间是二十年,最大的哥哥比我大十岁,最小的妹妹比我小十岁。我是中间的,排行第四,是男孩子里最小的。四个姐姐,两个哥哥。大哥比我大十岁,最小的妹妹比我小十岁,二十年里生出来的。我们小时候像小猪仔一样的,吃的时候都是一桌,反正吃饭靠抢的。你要吃我也要吃,哪像现在的小孩不肯吃,像这样我们都吃不到了。这间房就是烧饭、吃饭,还有养的鸡,都是在这里。
小的时候,我爸爸妈妈住在东厢房,有一两个(小孩)跟他们一起睡,其他人睡在东南面的次间。我只知道我爸爸妈妈在我小的时候睡的一张老式的床上面雕的一个个大人小孩都有的,夜壶箱和床连在一起的。床垫是芦苇的,上面有稻草。我们这里的人以前是靠稻草保暖的。稻草放在下面,上面是棉花胎。次间里的床也是用芦苇编的。床的两边就是两个长凳,芦苇放在上面就是一张床了,上面再放一点稻草。夏天热没办法的咯,我们小的时候没有电的。1964年开始有电的。那个时候一个电灯,一开,亮得不得了。我们这里原来没有(电)灯的,原来一个小的煤油灯要手挡着,不然要被风吹掉的,用手挡了也要吹掉。所以有个电灯特别开心,亮啊!

康家宅的东南侧

康家宅西南侧
我爸爸是芦匠,专门搞枪篱笆的,就是靠这个(手艺)吃饭的。小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去搞的。他(爸爸)有好几个学生。我们这里以前一个(生产)队全部都是稻草屋,现在是楼房。我记得我爸爸一开始还帮人家盖草房。草屋就是用芦苇砌好,上头(屋顶)用稻草摊好,还要帮忙剪平。凡是稻草盖的(屋子),每年都要装修一次的。人家来请的,有名气的呀。自己家的枪篱笆就是我爸爸搞的呀。我们这个绞圈不是用芦苇的,是用竹子搞的。把一根竹竿劈开,是一丛一丛篾,再之后就编成篱笆。先两边用竹竿把它夹好,夹好之后,那个时候有一种钉子,用钉子钉上墙。这个墙都是砖头贴的,砖头和砖头之间是有缝隙的。把这个钉子钉在缝隙里面就可以了。这个自己要掌握的呀。
我爸爸妈妈在这里(指着灶头边)放了这么长的一根竹子(比划约1米多长),如果哪个小孩调皮,喊不过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打的。我妈妈特别凶。我被打得最少。为什么最少?他们光火(生气)了,要打人了,我老早跑掉了。之后妈妈做其他事情就忘记了(笑)。我记得小时候和妈妈挑粪,就是在那个旱厕里面,那个时候我是小孩,妈妈比我高。一个(人)高一个(人)低,一冲,一桶牛粪就翻倒了。每次粪桶一翻,妈妈就要骂我打我了。实际上这不是我的错呀,你说是吧?到了16岁,我就不要她(一起挑粪)了, 不用她帮我了,我一个人挑两桶粪,自己挑了。
“向河浜要粮食”
我们七个人只有三亩地,不够吃。那个时候种稻每年只有三百斤一亩,现在有一千斤一亩。地离这里很远的,跑过去大概要十几分钟吧。我们要么种水稻,要么种荞麦,不种荞麦就种绿豆,其他不种的。后面那个地方(指着绞圈北面)是种蔬菜的。
我13岁就在田里干活了,只在瓦屑乡的连桥小学读了四年书。没钱呀,爸爸妈妈养不起呀。姊妹七个只有我读了四年书,还有几个都不识字,都没读过书。两个哥哥都是共产党培养的,都是自学的。我们这里13岁的小孩都是(干)翻稻(的活儿),把稻翻起来晒干。上面的晒干了,翻到下面去,下面没干呀。两面都晒干了,就“搿稻”呀。小时候大人割好稻子,晒干了,小孩在田里翻稻子,然后收稻是小孩抱稻子给大人捆起来。叫“搿稻”。其他的比如说除草,地里喊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呀,样样要干的。
我16岁就去养牛了。以前没有电灌站的,牛要耕地,牛要抽水的。养了牛之后,你要一直跟着的。为什么啊?因为牛早晚要给大队里抽水,还要割牛草给它吃,还要跟它耕地。养了牛之后,牛做什么你都要跟着的。我们这个生产队那时候总共有大概一百四十几亩,八九头牛吧。
我们小的时候这里都是坟山,一个死人就占一方地,烂泥挑起来就是一个坟头。解放之后,要把坟山都全部翻掉,因为国家要种地,就是“农业学大寨”的时候。我们这里以前最早的老祖宗(的坟墓)已经用来种地了,没有坟墓了。“农业学大寨”的时候,1976年左右吧,我是(生产队的)队长,我们这里有一百多个劳力,填了23条河,要种地、种粮食呀。我们这里就是填河造地,向河浜要粮食呀,那个时候粮食没有,吃不饱呀。那个时候就是要抓农业生产,四大指标“粮、米、油、猪”,都要上去。我们每天大队里要叫的,比如说我们坦直乡里有116个生产队,你排第几名,要拿名次的。我做队长的时候,生产队大概有263亩地,里面有23亩杂边地。杂边地就是不能种稻的,比如说河滩,这个不是大队面积。我们就用来种野菜、种棉花。还有大约240亩是可以种稻的,其他样样都好种,种稻也好种,种豆也好种。那个时候做队长不好做的,别人不做的工作,我要去做给他们看。我是1975年入党,今年(2025年)50年了。
改革开放之后,1980年,把地分到每家每户,做队长就省力了。这叫土地承包制。没多久,我就到村里去了,村干部没做几年又到电灌站去了。

康家宅东侧的河浜
浴火重生的百年老宅
我是弟兄三个人里面最小的,结婚了之后就住在东南角,爸爸妈妈就搬到了西南角了。东北角是(分给)最大的(哥哥)。二哥结婚之后分在这里一间(前埭东南面次间),和我房间(原父母东厢房)后面的一间。他的两间是分开的,他自己要分开的。按照规定,这个房间(指着前埭东南面次间)应该是我的。他说他生在那个房间(原父母东厢房)里,算命先生让他离开血地,不要住那个房间,所以就要和我换。
大概1977年的时候,政府造房子(让我们)搬到楼房里去住。现在我的儿子长大了,楼房给儿子住了。分开了之后,大概七八年之前吧,我又(住)到这里(康家宅)来了。我现在老了,爬楼梯不行了,又住到爸爸妈妈给的房子里面来了。
这个绞圈五六年之前发生过火灾,所以是国家再造的。那天大概是半夜以后,我看到有火光,(指着西北方向)这个窗帘(看到)窗户外面有火光,是墙门间那边烧起来的,我就逃了。我跑出去喊,喊了没用,(房子)就烧掉了。后来消防队来救的。房子没有瘫下来。后来政府决定房子全部动一动,后面一埭也都全部翻新了。
现在的砖头是新的砖头,原来是老的砖头。老的(砖头)就小呀(比划约8、9公分),新的宽一点(比划约12、13公分),两样的。屋顶全都是新的。火灾之前,政府部门就关照过的,如果(屋顶)漏的话,让我们找他们,他们来修。我们没找过他们,稍微一点点漏,我们自己跑上去修一下就行了。门窗我们以前就用桐油涂一下。
原来我结婚之后是五个人住在这两间房间(东南角一间和隔壁的东厢房)里,现在是我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居住条件肯定是好了,原来是烂泥地,现在是水泥地了。原来热水器没有的,现在热水器有了,用电了。
现在附近的绞圈房子都拆掉造楼房了,只有这个(康家宅)到现在都没拆掉。造楼房是从1980年开始的,要把老房子拆掉造的。像我这边打报告早,国家没规定一定要拆掉(原来的老宅)再造楼房。我造楼房的时候是这样的:你要记好老房子有几个平方,(政府)规定给你几个平方,里面去掉你老房子的平方,(就是)给你去造楼房(的面积)。我们算是运气好的。

康家宅的东北侧

康家宅的庭心
(本研究得到浦东新区宣传文化发展基金支持。本次访谈日期为2025年5月7日,访谈地点在上海市浦东新区新场镇坦东村康家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