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世代的香港人,麦当劳已成为生活日常的一部分。
幼时在哀求下,父母才愿意带我到麦当劳用餐;相反,祖父母知道我们喜欢,往往会在探望我之前,在麦当劳买两大袋各种各样食品,供我与两位哥哥姐姐享用。成年工作之后,闲时会到麦当劳吃个快餐;没有空时,则更常到麦当劳吃个快餐。每当麦当劳有什么新产品,好吃与否,总会光顾一次。可以说,麦当劳刻印于我的生活之中。
但是,长大后却发现香港的麦当劳与美国麦当劳,意义并不一样。香港的麦当劳,在饮食以外,成为了一个香港人的特殊空间:稳定而相对洁净、不会有人催赶、安全。到底,麦当劳是如何改变了香港?——最让人意想不到却又甚为重要的,是麦当劳对于香港的“空间革命”。
饮食空间的革命
要理解麦当劳改变了什么,得先回到它的美国起点。
1993年,美国社会学家乔治·瑞泽尔 (George Ritzer) 发明了“麦当劳化”(McDonaldization)这个名词,将讲求效率化、标准化、均一化的快餐店营运特色,作为理解现代社会的重要概念。瑞泽尔指出,社会的各个层面正逐步采用速食店的运作模式,他在《社会的麦当劳化》一书中提出了其四个核心特征:
追求效率、可计算、可预测与可控。
然而,瑞泽尔警告,这种极致的理性最终会走向“理性的非理性”,导致“去人化”:当人被纳入一套预设的程序之中,选择的空间被压缩到极小。人类喜欢自己做选择,但麦当劳化的系统却以效率和控制的名义,剥夺了这种自由。
可以说,美国的麦当劳是工业化与现代化的产物——它是一种标准化的、可复制的饮食机器。但麦当劳来到香港(以及往后的东亚其他地区)之后,事情并没有如乔治·瑞泽尔所料。经济蓬勃发展、家庭结构急速改变、文化脉络完全相异的东亚世界,麦当劳迎来了不同的变革。
1975年1月26日上午11时,香港首间麦当劳餐厅在铜锣湾百德新街四号地下正式开幕,剪彩仪式由美国驻港总领事葛乐士伉俪与冯秉芬爵士伉俪主持。餐厅占地三千余平方英尺,设有60个座位,厨房设备全部由美国运入,开业当日售卖六种汉堡、炸薯条及奶昔等食品。这不仅是香港第一家麦当劳,更是中国的首家麦当劳餐厅。
从这一天起,麦当劳不再只是美国的麦当劳。而在香港,不断扩张到不同地区的麦当劳,意义也远远超出了“快餐”二字。
人类学家詹姆斯·华生(James L. Watson)主编的《金拱向东:麦当劳在东亚》(Golden Arches East: McDonald’s in East Asia)一书指出,麦当劳在东亚已很大程度上与其美国根源脱离,高度在地化,如在香港(甚至在台湾地区亦然),麦当劳被转化为休闲中心、课后聚会、温习之地,效率及控制只表现在食物的制作上。
要问这是如何发生的?这就要追溯早年香港饮食业的环境。
看过港产片的你都知道——1970-1980年代香港常人会前往的餐厅,包括酒楼、茶餐厅及街市中的熟食市场,往往卫生欠佳、灯光昏暗。在这样的环境下,香港的孩童很少获准独自外出饮食。更重要的是,在立法明确规管之前,一般餐厅中随地吐痰、大口吸烟的顾客大有人在,属于当时的日常。东主往往为生意及店内的换桌率着想,不时催赶已完成用餐的客人赶紧结账离开,并没有太大停留的空间。况且,包括酒楼、茶餐厅等店内用餐的店铺的用餐费用不低,一般小学生即使有零用钱及红包,也难以长期独自承担费用。
《行运一条龙》中的茶餐厅

《国产凌凌漆》中的酒楼,由周星驰饰演的凌凌漆在吃饭时随口一吐,把痰精准地吐在隔壁桌由曾守明饰演的劫匪腿上
麦当劳的出现,为香港人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一个异类的空间:
卫生整齐,灯光明亮,店内严禁吸烟饮酒;食物廉宜且可单项销售,即便学生也有能力负担;免费提供饮用水、糖包、纸巾,不问你是否消费;而在绝大多数的时间,没有人会催赶你离开。

《甜蜜蜜》中的麦当劳(据制作人士事后解释,当时的拍摄场所为肯德基)

1980年代的麦当劳

1980年代的麦当劳餐单
更甚者,店内的职员同时充当空间的管理人——既对调皮嘈闹的小孩及青少年予以训斥,又会驱赶对其他顾客造成干扰的人士。于是,麦当劳成为了儿童、青少年以至长者均会停留的地方,家人对此并不会感到不安。华生当年与麦当劳的一名经理交流时,经理也提到:
学生(的存在)创造有利于生意的好氛围。
孩童及学生在麦当劳的时间及好感,终究可以在当下或日后转化为消费。
同样,作为异空间的麦当劳,对比其他餐厅有了莫大优势:一个小孩说要自己去茶餐厅与朋友聚会,大人往往会拒绝——那里“品流复杂”,大人不放心。但同一个小孩,说要去麦当劳与朋友聚会,大人往往会允许。麦当劳的“安全”形象,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正因如此,除了公园,我,又或者许多曾经的香港儿童、青少年,无聊时光就在麦当劳里共同渡过,打打闹闹又是一天。
还很记得家里很穷的我,不时与姐姐向店员拿了几杯冷水及一些糖包,然后混和成糖水,徐徐吞下——那是别样的滋味。当时麦当劳仍让客人自行取用饮管,我又有印象自己与哥哥拿了许多塑胶饮管,压扁饮管首尾,自行接续拼成一条长短自如的“如意金刚棒”,四周挥舞,被餐厅的经理警告。中学大学时需要温习时,而公共图书馆与学校已关闭时,我自己,又或者拉上朋友一同到麦当劳温习;更至者,如补习时家里不方便,我也会与补习老师移师到麦当劳。
随着时代发展,麦当劳的饮用水已变成自取,麦当劳店内往往有免费的无线网络可以连结。在新冠肆虐、公共设施一律关闭之际,商业营运的麦当劳及众多快餐店,却成为众多需要应对网课的学生、不甘囚于斗室中的人不时流连的地方。而现在,随处可见的麦当劳,则是我与多港人在街上走得劳累时的休息地。
毫无疑问,麦当劳为普遍空间狭隘的香港人提供了一种别样的饮食以至公共空间,而这种空间在1970年代以至当下均是弥足珍贵。
直至今天,麦当劳餐厅分布在全港各个地区,客人涵盖了香港社会的所有阶层。而其中24小时经营的麦当劳近年亦于深夜收容了不少无家者(被称为“McRefugees”,又称麦难民)。很多时候,这些麦难民与店员达成某种意外的默契,他们作小小的消费换取一晚安静的停留休息,并于早上离开。这种默契并非明文规定,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社会安全网——在政府公共设施不足、社会福利未能全面覆盖的缝隙中,麦当劳的24小时灯火,为无家者提供了一夜栖身之处。

麦难民
从这个角度来看,香港麦当劳的空间革命是一场意外。它原本只是美国资本主义效率至上的产物,却在这座挤迫的城市里,长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它成为了一个无需消费即可停留的公共客厅、一个深夜里的灯火。本应属于用餐的公共空间,被不同群体于不同时段分割成不同的私人空间。
金色拱门在香港,不只卖快餐,它模糊了“公共”与“私人”的界线。
另类的“厕所革命”
我没有去过1970年代的公共厕所及商场厕所,但儿时所见公共厕所及商场厕所,大多时候属于不良好的体验——乏人打理,厕所弥漫着点点的臭味。而市井餐厅的厕所,一般都安置于厨房及后门旁边,整体亦不怎么整洁,店员若没有勤加清洁,又或者店铺老旧,很多时亦同散发异味。

1950-60年代女厕
我是男生,大多数只需要小便斗,但女性就没有那么幸运,需要面对相当不洁的坐厕。我听过女性朋友家人,她们每次迫于无奈使用不太整洁的坐厕时,都会花上很大力气清洁,并铺上层层纸巾才敢坐下,又或者善用大腿力量,咬紧牙关,不与厕板有任何亲密接触。
华生在讨论香港麦当劳时,提到:
(麦当劳)保持了洁净的高标准,即使在公共卫生不那么好的地方开店,也从不降低这一标准。伍日照(麦当劳的引入者,被称为香港麦当劳之父)回忆,在创业的初期,他不得不反覆地训练员工,让他们理解公司的卫生标准。当被要求擦洗洗手间时,很多员工大为不解,他们觉得公司的马桶已经比自己家的要干净万倍,但仍被老板认为不够洁净。
洁净的厕所成为了吸引消费者光顾的重要因素,华生尤指出女性强调如果没有麦当劳,外出如厕会有诸多的不便。而且洁净厕所的吸引力并不只限于成年人,王俐容、赖守诚及冯敏慧三位台湾地区学者在2007年对国小学生进行针对麦当劳的焦点团体访谈时,被问到“所以去麦当劳感觉很好?”这条问题时,受访的小六学生均表达了类似的看法:
“对呀~!……厕所很干净!”“那边马桶很香耶!”
学者问:“如果麦当劳厕所不干净你还会想去吗?”
“不会,不过忍不住还是会去上。可是我对麦当劳的印象就是厕所香香的。”
“我对厕所印象深刻,因为我会去借厕所。”
“东门对面的三商巧福根本没厕所,他都会叫我们去麦当劳借厕所。”
“假日厕所都大排长龙。”
学者问:“喔!所以麦当劳还有个功用是……”
参与的小六同学(齐声):“借厕所!”

拍摄者于个人网志中惊叹:“这是厕所?? 真的…. 干净到不行… 明亮的灯光及可爱又大片的贴图 让台长速速的拿起相机 拍下了这难得一见的奇景”,摄于2004年,台湾地区万芳医院旁的麦当劳厕所
事实上,不论在哪里,麦当劳的厕所在普遍公共及商场厕所卫生欠佳时,担起另类“公众厕所”的角色,不少民众,在需要如厕时,首先想起的是麦当劳的厕所。在我居住的地方,商场与麦当劳各有自己的厕所。但我很清楚地记得,儿时我妈妈一般都叮嘱我去麦当劳的厕所,而非商场厕所,原因亦是同上——比较干净。而麦当劳的整洁厕所,亦激起了相当餐厅及商场提高了对厕所卫生的要求。
随着近年各大商场重新装修,政府亦积极改善公共厕所的硬件及卫生水平,最初提到的不洁已经变得非常少见。对比之下,许多繁忙而疏于维修清洁的麦当劳的厕所甚至变得相形见绌。麦当劳厕所的角色不再是另类且较洁净的公共厕所,反而成为了应急或餐后清洁的洗手间——但是,到麦当劳借厕所仍然是我在街上,又或者附近没有厕所时,其中一个常见的想法。而这想法,正是来自早年麦当劳厕所担任的重要角色。
麦当劳:不止于口腹之欲
香港麦当劳带来的“革命”,远不止于口腹之欲。
凭借成熟的跨国经营经验、精准的广告行销、紧扣潮流的玩具赠品以及无数孩童引颈以待的生日派对,麦当劳来港之初,便迅速掳获儿童的心。随着经济起飞与家庭结构变迁,儿童与青少年的消费力提升,麦当劳虽以“不健康”闻名,却巧妙地同时满足了父母与孩子的需求——对长辈而言,一袋汉堡薯条即是拉近代际距离的捷径;对父母而言,它亦是奖励子女最有效率的工具。
在商业模式上,麦当劳亦开风气之先。它被认为是香港首家提倡排队点餐的餐厅,终结了昔日杂乱无章的点餐秩序;它也是最早引入电子及线上点餐系统的业者之一。这些创新,皆在香港餐饮史上留下了痕迹。
当然,作为跨国快餐巨头,香港麦当劳从未远离争议:劳工权益、食安问题、高热量饮食对儿童健康与公共卫生的深远影响等等,这些批评从未缺席,且论据扎实。
但对我个人而言,长大后麦当劳最令我铭记的,早已不是食物,而是一种宽容的公共空间。在今日香港,公共空间被层层规限、急速压缩,麦当劳却成为无数像我儿时一样的穷困孩子、边缘人以至社会各色人等,得以无条件喘息、休憩与聚会的场域。而这份宽容,最初不过是麦当劳为站稳香港市场而作的策略性调整——既是意外,也或许是它留给这座城市最值得珍视的贡献。
当然,这份宽容从来不是没有代价。今天,不少市民批评麦当劳的座位长期被低消费或非消费人士占据——补习、温书、玩卡牌游戏;“麦难民”衍生的治安与卫生问题,也确实困扰着其他顾客。延续至今的包容,某种程度上让前线员工陷入驱赶与否的两难。
一间本应完全服膺利润及商业逻辑的跨国快餐店,竟在香港意外地放弃了部分效率,长成了一种另类的公共空间——这本身,不正是折射了这座城市某种有趣而复杂的特质吗?
参考文献
1、George Ritzer, The Mcdonaldization of Society (California: Pine Forge Press, 2000)
2、James Watson, ‘McDonald’s in Hong Kong: Consumerism, Dietary Change, and the Rise of a Children’s Culture’, in James Watson, ed., Golden Arches East: McDonald’s in East Asi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77-109
3、王俐容、赖守诚、冯敏惠:《台湾地区国小儿童的麦当劳消费:一个以焦点团体为中心的社会文化研究》,《思与言》第4期(2012年),页51-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