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8月的云南曲靖，很多人都在焦急地寻找一个被称作“丽姐”的女人。在当地，她是一个行事高调的网红，开豪车、住别墅；也是名下挂着多家公司、涉足多项产业的女商人。前两年入选地方“文旅推荐官”，又为她蒙上了一层官方色彩。
直到前不久，丽姐突然失联。客户和朋友们在寻找丽姐的过程中，才发现，耀眼身份与财富光环背后，原来藏着诸多谎言。
文丨魏芙蓉
编辑丨王珊瑚
消失的丽姐
丽姐“消失”了。8月中旬，她拥有14万粉丝的抖音账号突然停更，朋友和客户发去的信息也迟迟得不到回复。
电话打过去，提示“不在服务区”；直接找上门，她的店铺虽然还在营业，但员工也说不清老板的去向：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怎么好几个人来找她？
曲靖本地的商圈里，丽姐算得上小有名气的女企业家。她的公司位于曲靖的珠江源古镇，一栋四层高的楼都是办公场所，大门口曾同时挂着五块牌匾，业务横跨服装店，工程公司，农副产品公司，以及影视公司。
今年年初她的服装店开业那天，排场不小。百米长的红地毯从古镇入口一路铺到了店门头。门前两侧，各家公司送来的庆贺条幅密密匝匝，几乎挡住了整面外墙。
丽姐的公司。讲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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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岁的丽姐穿一件绣满彩凤的黑色唐装，肩搭一条大红围巾。她身形圆乎结实，头发高高盘在头顶，笑盈盈地在人群来回穿梭。现场特意邀请来的本地网红和短视频博主们架着机器，镜头一路追着她直播拍摄。
高调是丽姐一贯的风格。她在视频账号上展示自己的生活，日常座驾是价值百余万元的路虎、迈巴赫，住500多平的金麟湾别墅，平时穿戴的香奈儿项链、LV披肩、Gucci T恤，基本都是显眼的大logo款。
除了商业活动，曲靖的各大景区、大小文娱赛事里，也处处能见到丽姐的身影。作为曲靖“文旅推荐官”，她频繁与文旅部门联动拍摄宣传视频。镜头里，她总是操着标志性的方言开场：“老姊妹的些……”行头也格外隆重：有时穿上亮闪闪的民族套裙在C位领舞；或是换上大红状元服，敲锣打鼓为高考学子“起势”加油……
高调排场加上特殊身份，让丽姐的名气在本地迅速传开，网罗人脉。
2022年，在曲靖做烟酒生意的刘一铭，走进了丽姐的关系网。他店里的一位熟客、也是个“有实力”的大老板，领着丽姐来他店里，丽姐一开口就极显阔气，自称是帮政府采购办事的，“一年要几千万的烟酒”。
刚认识第一天，她便在刘一铭店里订下10万元的烟酒。往后两人的合作中，丽姐次次都是大手笔，卷烟和茅台酒成箱成件地搬。
2023年，丽姐最豪气的一次采购，一次性从他这里提走了200万烟酒。那阵子刘一铭因库存严重积压、销路受阻，被品牌酒厂家急催打款，面临着可能被取消代理资格的危机，他急得四处求人。丽姐知道后轻飘飘撂下一句话，“分分钟就能帮你把货款搞定。”随后安排货车从他店里装走几十箱烟酒，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没有哪个生意人会拒绝跟这样的老板打交道，在旁人眼里，丽姐身上有着巨大的商业潜力，做事果断又大方。曲靖一家车行的负责人江宇辉跟丽姐是老相识，丽姐找他租车向来干脆，几乎不怎么还价，“行情多少就多少，你就想办法去弄。”
丽姐名下公司多，各种接待应酬频繁。2026年，她前前后后在江宇辉这里租了7辆车，点名要特斯拉、奔驰之类的新车、好车。当时江宇辉的车行里并没有那么多现车，为了接下这笔大单，他不惜下了“血本”——自己先垫资把车买下，登记在自己个人名下，再转手租给丽姐。
哪怕对普通人来说，如果能跟丽姐搭上线，似乎就掌握了发财的捷径。今年7月世界杯期间，丽姐拉着朋友张枫一起“拼盘”买彩票。她的说辞极具诱惑力：赔率高，确保稳赚不亏，“我逼着你挣这钱，胆子不要小，可好？”
张枫是个摄影师，手头并不宽裕，足球也看不懂。即便有过犹豫，但就像身边人说的，人家那么大家业，还会图自己十几二十万吗？他选择跟随丽姐，“明天把相机和镜头拿去卖了，能凑两万多。”这话当时还被丽姐笑骂调侃：“二气！卖你的头，卖掉了以后怎么给我拍视频？”
但最后，张枫还是把相机和镜头卖了，刷空了自己和媳妇的信用卡，又找妹妹借钱，前前后后东拼西凑出32万元，全交给了丽姐当彩票本金。
他们之所以无条件信任丽姐，既因为她名下产业众多，很大程度上也是看中了她那个“文旅推荐官”的头衔，它为她在商人身份之外，又添上了一层官方色彩。
可是今年8月，丽姐突然失联了。几个人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劲，开始各自想方设法打听她的下落。
张枫是几个人里最早得知丽姐下落的。他找到文旅部门的一位熟人打听，才知道：丽姐被抓了，涉嫌诈骗。这个工作人员也被丽姐骗了钱。
消息传开，很快在丽姐的熟人圈子里炸开了锅。尤其是那些跟丽姐有商业往来的人，被欠钱的不少，欠款少则几十万元，多的上百万元。
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因为丽姐聚到了一起。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丽姐的老相识了，但当大家伙儿凑一起花了几天时间一对账，简直绝望。他们发现，自己压根就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丽姐”。
丽姐活动图。讲述者供图
银监会，老爷子，当高官的“哥”
丽姐到底是不是真如外人所见的那样光鲜亮丽，现在看来，得先打个问号。
平日里她开的路虎和迈巴赫，连车行老板江宇辉都一度以为是她的私家车，后来才得知，那是她从另一家车行租来的。光鲜背后，她其实早就欠下了一屁股债。这几年，她似乎全凭一身辗转腾挪的“绝活”，在一个个债主之间周旋，拆东墙补西墙。
光是烟酒商刘一铭一个人，就被欠下了近三百万货款。这几年刘一铭跟丽姐做生意，走的是赊账模式。“做账要个流程”，从第一桩生意开始，丽姐就特意知会他。这种情况在刘一铭看来也不稀奇，他说，曲靖这地方实在太小，同行竞争激烈，但凡大客户，十有八九都是托熟人牵线搭桥找来的。既是熟人生意，对方手头一时紧张，把货款宽限上几天，也在情理之中。
2022年，他们合作的第一年，一切还算正常。丽姐的货款虽然有时会拖上一周、一个月，但最后总能顺利到账。
但从第二年开始，情况有些不对劲了。刘一铭每次找丽姐催款，总能碰上各种各样的状况：财务请假了，发票出了问题，账户被银行冻结……“就拖几天”，她不断安抚刘一铭。
结果，刘一铭讨了三年也没能把货款讨齐。按丽姐的说法，最主要的麻烦在于，她的账户正被银监会和银行风控着。“活人被尿憋死掉”，她跟刘一铭诉苦，自己银行卡里明明那么多钱，却没法转账，连自己的工地也被迫停工。
为了表明自己绝非忽悠，她给刘一铭亮出过系列证据：有账户被风控的短信截图；能证明自己财力的别墅房产证；以及银行账户的查询视频，余额显示有一千八百万。
头两年，刘一铭讨债还讲究体面，“何总，麻烦催催款”，字里行间又是“辛苦”又是“感谢”。可到后来，他买房着急用钱，生意周转困难，语气变得越来越急切，“信用卡都还不上啦！”“我都快发疯啦！”“我真的求求你！”
“再坚持一天”，丽姐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她告诉刘一铭，自己已经在想办法，为了全力“摆平”银监会与银行的风控，她搬出了自己背后的靠山：一位神秘的“老爷子”，还有一位在省里当高官的“哥”。按她的说法，这些大人物都在替她上下疏通。
她隔三差五地就会给刘一铭甩来各种微信对话截图。截图里的微信好友个个“来头不小”，有人的头像是五星红旗，有人用的是蓝底正装的干部官方标准照。“副县长”得亲自替她协调跑腿、安排转账；“省人大常委会干部”被她亲切地喊“叔”；连“市财政局的局长”，也是她的旧相识。
丽姐曾经发给刘一铭一张银行内部会议的抓拍照，“今天财政局、中国银行，市政府三家机构，专门为欠我的债如何处理开的会。”
丽姐跟刘一铭的聊天记录。讲述者供图
刘一铭其实不止一次提出过，干脆和丽姐一起跑趟银行，把转账的事情当面办，但都没能如愿。丽姐太忙了，想要见她一面不容易，刘一铭每次发消息过去，她不是在“路上”就是在“会上”，随手扔过来的实时定位，一会儿是曲靖某区政府采购办公室、曲靖市人民政府，一会儿又是云南省委大院，乃至人民大会堂……
但说到底，所有人物和进展，从始至终只存在丽姐单方面的聊天记录里。刘一铭一个真人都没见过。事后再看，聊天记录里其实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马脚。但搁在当时，刘一铭真的有些信以为真了。
拖到最近两年，只有逼得刘一铭跟她吵架、撂狠话时，丽姐才会在微信上转个几千或一万，有时甚至只能转出几百块，她请刘一铭体谅，被风控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丽姐当时的财务状况或许确实堪忧。她连租车的租金都掏不出来了。
2026年，七辆车租给丽姐后，车行老板江宇辉也在追着丽姐讨租金。一辆车月租金五千到八千，他从开始每个月催，到后来每天都得催。
丽姐搪塞江宇辉的理由，跟打发刘一铭的那套说辞如出一辙。
事后复盘的时候，江宇辉和刘一铭都觉得，丽姐最让人迷惑的地方，在于她回复消息极其痛快，“明天2：30，10万，差一分你收车”。“差你30万对吧？我现在马上给你转1万，明天就到29万”。
虽然每次她都像挤牙膏一样，还的只有几千几百，但至少还钱的态度在。这种看似诚恳的姿态，一直麻痹着刘一铭和江宇辉。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边疲于应付催款，另一边丽姐却在加速敛财。
今年7月，被丽姐以买世界杯彩票为由劝说投资时，张枫起初只想投两万，架不住丽姐一催再催，张枫后来一度求饶，“姐。我哪里还有呀，我兜里比脸都干净。”最终，还是被丽姐说服，和其他两人一起“拼盘”买彩票，他们合计给丽姐转账86万。
到了该兑现分红的日子，丽姐又搬出了“银监会”，提醒他们分红到账前必须先经过银监会审核。张枫回忆，今年8月，他们几个投资人都接到了自称是“银监会”的盘问电话，但来电显示的是一串私人号码。这通电话后，丽姐以他们的回答出现纰漏为由，延迟发放分红款。
丽姐的事情败露后，张枫曾给这个号码回拨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否认了银监会的相关说法，推脱说自己的手机之前出借给过别人。张枫很难不怀疑这只是一个搪塞的借口。
结合多人的聊天记录，最近这一年，丽姐每天都要应付大量催款信息。她跟刘一铭说，8月17日安排货款；跟张枫等人承诺，8月14日分红一定到账。
钱没等到，几个人不约而同等到了她被警方带走的消息。
丽姐（中）出席活动。图源网络
空头光环
今年8月，刘一铭从公安局做完笔录出来，把与丽姐结识的全过程从头捋了一遍。相识四年、十多笔交易、几百万元的流水往来，整理出的报案材料厚厚一沓，有五百多页。丽姐真真假假的话堆在一起，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也理不清了。
包括刘一铭在内，多名受害者都已经报警。曲靖市文旅局也曾向红星新闻证实，丽姐因涉嫌刑事案件正接受警方调查，文旅局相关业务部门正配合侦办。目前，案件仍在办理中，警方尚未公布结论。
回想起来，这几年，刘一铭其实也有多次起疑的时刻。自己的生意陷入危机，资金链一度断了，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平时开的奥迪车都被人直接开走抵债。绝望与崩溃的边缘，他跟丽姐挑明：“你一直在骗我，我也一直选择不揭穿，一直在你面前装孙子。”
他下过决心，再也不能任由对方的花言巧语牵着鼻子走。去年3月，他威胁说要上门讨债，丽姐又给他发自己在云南省政府的定位。愤怒的刘一铭也给丽姐回甩了一个天安门广场的定位。丽姐还真以为他在那呢，“你又去北京了？”
“我是告诉你发位置怎么都可以发！”刘一铭毫不客气地回怼。
起诉、报警的念头一次次出现，又都被他自己打消了。“生意难做”，刘一铭重重叹气。身边的朋友劝他：把她送进去坐牢，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留她在外面，你可能还能等到钱。
后来发生的事，也不断加深着这种幻想。看到丽姐被选为文旅推荐官，新店一个接一个地开，“是不是就验证了她前面所讲的？我肯定又相信了（她的实力）是不是？”
“想不通”，江宇辉也百思不得其解，“在我认知里她是不缺这点钱的，除了公司多以外，有文旅推荐官这个身份，你是不会担心的。这种人属于公众人物，不会说来骗你个1万、2万的。”
受害者们事后都觉得，正是“文旅推荐官”的光环蒙蔽了所有人。可是从实际的选拔过程来看，这个官方头衔的门槛其实没有那么高，也很难替一个人的道德与征信作保。
张枫和丽姐是2024年同一批入选的文旅推荐官。他记得，整个选拔过程很简单：“（文旅部门）打电话通知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培训了三天，然后就发了一个结业证书。”没有严格的身份审查，只要在社交平台上有一定粉丝量就能入围；培训内容也很基础，讲些摄影和构图常识。现场一百多号人，三天下来，九十多人都顺利拿到了文旅部门颁发的推荐官证书。
丽姐很懂得怎么用好这个身份。每次文旅部门举办活动，推荐官们坐包车一起到现场。张枫和丽姐的拍摄风格截然不同：张枫只拍现场活动画面集锦，以宣传活动本身为主；丽姐大多时候坚持自己出镜解说，提前策划内容、搭配服装，极力凸显和打造个人人设。
丽姐宣传文旅活动。讲述者供图
如今，丽姐苦心经营的事业都已经停摆。人不见了，公司也空了，但留下的麻烦并没有消失。从江宇辉那里租来的车，还在路上跑着。车辆关联着江宇辉的手机号码，他时不时就能收到车辆的违章信息。
江宇辉原本的盘算里，这会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现在租金没收到，车也收不回来。那些车有的是他贷款买的，合同约定租金30万元，丽姐只付了5万元。更棘手的是，江宇辉辗转打听到，一些车可能被丽姐私自“押给别人借钱了”。
作为车行负责人，也是当初经手这笔租车业务的人，江宇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一个月来，他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瘦了好几斤。眼下最大的盼头，就是案子能快点办结，把那些车要回来，哪怕折价变卖，好赶紧把自己的债务整清。
目前尚不清楚这起案子究竟波及了多少人，江宇辉、刘一铭和张枫，是少数愿意公开站出来发声的受害者，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愤怒与羞耻是普遍情绪。张枫说，他们一起买彩票被骗的受害者，有的是瞒着家人投资，根本不知道如何向家人交代。
在生意场上，卷入这样的案子对公司口碑也有致命打击——“别人知道你公司的财务状况，谁还敢跟你做生意？”江宇辉所在的车行面临很大的整改压力，如今已经沦为半营业状态。
事发后，江宇辉跑了很多次丽姐的公司，大门已经紧闭上锁。再没人在这里铺红毯、拉条幅，门口原本挂着的五块招牌，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两块。
无论线上还是线下，如今都已经很难找到丽姐的痕迹了。她的社交账号隐藏了所有视频，被平台方设为禁止关注；文旅部门此前与她合拍的各类宣传视频，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个人，从未在这座小城里出现过。
（刘一铭、江宇辉、张枫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