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暑夏,我们驱车前往离郑州约70公里的巩义。午后烈日当空,行人寥寥,所有人都本能地躲在阴凉处,欲觅一方清净。直到斜阳将近,小城的街声才开始涌动。我们沿着国道由北往南开,在红日将尽的时候,来到宋哲宗永泰陵间。
两排石像生在农地耸立,一年两熟的季节,新麦才刚刚播种,桃子倒是已经成熟。附近的乡民聚在一起闲聊,孩童则以象肚为窟,躲在里面纳凉嬉戏。按当下的流行语,这恐怕是最“chill”的皇家陵墓。
文臣、武将、蕃使、象与驯象人,这既是当年北宋对“天下”的政治描绘,也是今日我们对历史的时空想象。《中国古代陵寝制度史研究》细述了各类帝陵石像生的雕镌艺术:自产生之日起,它们就与帝陵相依而存,构成陵寝形制与气象的一部分。如果有幸躲避战争、偷盗、砸抢或各种不可名状的失去,这些置于麦田里的石像生,不仅如一种超越时空的大地艺术,也是另一种生死轮回的互动形式。

几年前,友人提及自己独自搭乘出租车在巩义访陵,司机师傅对他的路线感到疑惑:一个人在乡间兜转,到底在寻找什么。而今天,当我们在巩义的宋陵间不断位移时,看似清静的乡间野道上,总有车辆频频往返。在宋太祖的陵前,摆放着精致的银饰与伏特加,而宋太宗的永熙陵的田地间,处处是“强宋有我”的横幅与漫画人像。
麦田里的朝廷,帝国秩序再生长
皇陵,又称“山陵”,是历代帝王安葬之所。秦代时,帝王墓葬称“山”;至汉代改称“陵”;“皇陵”这一名称始见于宋代。无论何种称呼,都是帝王“葬身之处”的别称。生死皆不可控制,相较于生于何方的“无能为力”,死亡却多少有承载欲望与期待的缓冲地带。无论是大兴土木修筑的来世宫寝,抑或悄悄掩埋的孤坟野冢,从母体血肉降生,却归于厚土之下,墓葬是一种叙事,也是一种关系。

人之逝亡,意味着时间与空间的溘然悬停。在美术史家巫鸿看来,棺椁所再造的空间,实际是死亡观念的一次物质化呈现。那么,对于藏金纳宝、礼制森严的皇陵而言,它无疑是至尊身份最后的宣誓之地。“所有处于中心舞台的角色,都需要解释权力与文明的来路和走向。”英国汉学家杰西卡·罗森尝试以此揭示中国陵墓背后的权力逻辑:帝王不仅要安置自己的死亡,还要借由陵墓追溯权力的来源,并为王朝秩序赋予通往未来的正当性。
北宋皇陵始建于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年),至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年)北宋灭亡,前后延续163年。除徽宗、钦宗二帝外,北宋其余七位皇帝,以及被追尊为宣祖的宋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均安葬于此,因此有“七帝八陵”之称。此外,陵区还祔葬22位皇后,和上千座皇室宗亲陪葬墓一起,共同构成规模宏大的北宋皇家陵墓群。
这里的“规模宏大”意在一种集合,据史载,宋朝皇帝生前不预造寿陵,皇帝驾崩之时,才开始选调修陵史、修陵副史和修陵督监。陵墓工期又受“七月葬期”的限制。宋陵的尺度相较于唐陵,并不宏伟。更因在葬制上信奉“五音姓利”说,认为所选葬地宜东南仰高、西北低垂的地理形势,形成了坐北面南且南高北低的陵园布局,这也是中国古代陵寝建筑史上的孤例。
生前无论再威武神风,建制无论多恢宏华贵,但身后事始终是在一种被动的方式中进行。
如武力非凡的宋太祖,从黄袍加身到杯酒释兵权,他完成了从武人夺权到重建政治秩序的转身,以削弱藩镇、强化皇权,最终却骤然离世。而由他奠定的崇文抑武、以文制武的制度格局贯穿两宋,也逐渐显露出军事积弱的一面,成为后世解释宋朝衰亡时反复追溯的制度根源之一。
陵园内侧柏林立,它的种子散发着一股清香。宋陵确有大规模植柏传统,也确有专门承担相关差役的“柏子户”,他们按“户”编制,是享受差役减免的陵园役户,但现存宋代诏令只明确记载其户数和役籍,没有逐项写出劳动内容。那些今天沉默立在麦田与柏树间的石兽,背后或许是一整套由石匠、役兵、民夫和运输人员共同完成的工程。
回到今日,劳动仍在以另一种方式进入陵寝。自2021年6月起,宋陵核心区3160亩耕地统一流转,由巩义市供销社经营。麦收时,文保人员跟随机械进入田间,引导农机避让石刻;贴近石像生的作物,则改由人工收割。除了麦子,这片土地还轮换种植油菜、向日葵和低矮高粱,昔日肃穆的陵区也由此呈现出花海、麦浪与古老石像交错的四时景观。

千年前,工匠凿石造像,役夫运土筑陵,帝王的权力与死亡借由陵寝获得了具体而持久的形态;陵园制度消散以后,农人耕种,文保人员巡守,遗址继续嵌入日常生活。皇权早已退场,劳作却从未停止。那些原本为了抵抗时间而建造的陵墓,最终也要依靠一代代无名者的双手,才能在时间中继续留存。
宋陵曾遭遇多次盗掠,乾道六年,宋孝宗遣范成大使金,正式请求取得巩、洛陵寝之地,并另嘱其交涉受书礼仪。金朝拒绝归还陵寝之地和改变礼仪,只表示允许南宋迁奉诸陵,并归还宋钦宗梓宫。次年,赵雄再次使金,请求停止迁陵并改定受书礼;双方激烈争辩,受书礼最终未能改变,北宋诸陵也没有实施整体迁奉。
从史书到坟头,安放迟到千年的想象
祖陵迁异纷争,成为了两朝国力强弱的缩影。在赵光义的墓前,接连出现的“强宋有我”的横幅,应该都是“史同”的手笔。与史书中那个争议重重、被权力阴影笼罩的赵光义不同,今日的他却成了“史同”创作中的热门人物之一。除了游戏的推动,他身上野心、猜忌、亲情与自我辩护彼此纠缠的人性复杂,也在当下获得了意味深长的重新诠释。
史同即历史同人的简称,指以真实的历史人物、事件或时代背景为素材进行文学、漫画、视频或周边等二次创作的亚文化圈层。参与者(多为年轻女性,常自称“史同女”)通过阅读严肃史料、考据历史细节,并结合个人情感进行同人创作与实地凭吊。与传统的祭祀祈福仪式不同,史同们一方面对“上坟”兴致勃勃,游走在各地的陵寝墓葬,另一方面他们更注重情绪的表达与倾诉,书写信件、吟诵诗歌,制作“谷子”周边,甚至在坟前与千秋人物隔空对话,都是他们常见的“自推”方式。
从我们在赵二墓前看到的众多横幅,到曹操墓前摆放的布洛芬,到南京的徐达墓前屡屡出现的烧鹅梗,历史人物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当代人的日常。“圆周旅迹”中发布了史同们的旅行轨迹。那些徽章、立牌、玩偶等周边,也为原本无形的想象提供了可以携带、陈列与合影的具体载体。在他们所“磕”的CP中,典籍里散落的只言片语、人物关系的空白与暧昧,都可能成为想象的缝隙和叙事的支点。新时代的戏说与描摹,则在正史之外,为历史人物重新勾勒面目。它既可能把人从屏幕带到遗址,也可能让现场再次服从网络传播和人物想象。

寻访散落天地的陵寝,有一种相遇的奇妙。即便路线、攻略已然清晰,但它们依然有别于观览博物馆内已被珍藏的出土文物。田间,野地,它们已自成场域。日落月升,瞬间与永恒,人在时间中的渺渺,无须多言。这也就让访陵变成一场与国同行、与史相照的壮游。
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崇拜当下的时代里,未来显得亲近又易变。所有变化都随时可来,这当中,乐观的畅想与悲观的觉知都在纠缠,但当下,就一如某种闪回般,即便有着动图、视频、直播的疯狂叠变,但仍让人觉得一切都来不及了。古人建陵造墓,其实也在释放着他们的来不及的情绪。
有名者的空冢,佚名者的房间
回到洛阳,位于老城区邙山之麓的古墓博物馆也是假期的大热去处。邙山背靠黄河,南望都城,地势高昂开阔,从东周到五代埋葬有40多个帝王、千余名达官贵人,被古人视为安息长眠的“风水宝地”。这个需要“躬身入墓”的博物馆除了集中复原了25座从西汉到宋金时期的典型代表墓葬,同时还拥有真正可进入的魏宣武帝景陵。七点后的夜场,NPC就会出动化身千年前的墓主人,邀请游客参与古墓夜游。这种“剧本杀”式的解谜访古,既是某种文旅巧思,也是人与一段陌生历史的偶然相逢。
黄泉下的艺术从来都是在不断的观察、溯源与想象中找到的新线索。作为馆中大热的打卡点,《妇人启门图》的石壁前总是人头攒动。公元100年左右,中国第一部字典《说文》的作者写道:“画,界也”。“画的形状就是象征了手拿一笔,画下四界的模样”,也即“描绘”四界的意思。而古代汉墓砖画上反复出现的《妇人启门图》中,女子于门后掩身探头,幽幽目视,恰是在以艺术的手法来描摹不同的结界。直到今日,学界对其含义并无唯一结论:可能表示迎候亡者,可能暗示门后尚有庭院和房舍,也可能与灵魂进入另一重世界有关。

那些栩栩如真的“身后事”,是每一任墓葬主都在追求的魂抵彼岸、身之不朽的希冀。今人的络绎访古,在观看一种景观外,也在以身体进入并感知另一个宇宙的生生不息。此生与彼岸之间,陵墓从来不只服务于死者:人与墓的关系不断流转,我们对生死的理解,也在一次次相遇、凝视与离别中被重新塑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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