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东部的阿美族都兰部落,有一个年龄阶级叫做拉金门,这个名字标志着一个许许多多部落青年被征召到金门前线去当兵,捍卫台海安全的时代。而有多少人知道,更早更早,还有为国共内战长征而回不了家的台湾兵,其中有闽南,客家,原住民都在其中?在那个日本人刚离开国民党刚来的混乱时代里,用骗你去工作,上了船回不了头,到了战场编排编班才知道原来自己当了兵,只能无奈地向前冲,这些少年仔才18岁上下,在冰天雪地的徐州会战、淮海战役、黑龙江甚至韩战的现场,在不同国族交织的战役之中,为了活下来,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困难,而1988年,两岸开放后,终于有机会回家了,只是家人故乡或许还在,少年的乡音已改鬓头白,即使回来了,却成了部落眼中的大陆人…..
这些我们从小到大的历史课本里都没有写,现在的课本里也不会有,而纪录片图像能帮我们追回的遗落的集体记忆,有多少?还有多少被时代遗落的痛苦记忆呢?罢了,但至少有《路有多长》,这部汤湘竹拍摄的经典纪录片,即使过了那么多年,还是值得我们重新回到大屏幕的现场,领会被历史遗忘但应该要被深刻记住的阿美族台籍老兵的故事。重看之际也发现,这部视频的音乐也是精彩至极,从片头一开始的演奏配乐,到片中特意安排都兰马拉道歌舞队,由前头目潘进添领唱的多首都兰部落传统复音歌谣,镜头中尽是令人赞叹与惊艳的歌声,还有那个时代创作的原住民音乐,及原住民歌手南王姊妹花的歌声。
汤湘竹在视频一开始,述说父亲因战争来台,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回湖南老家。而他读到1988 年人间杂志出版的台湾兵在中国的报导,感慨战争为不同的人制造了完全相反的路,但一样曲折艰辛,一样得耗尽一辈子的人生流离寻岸,最终即使幸运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却不一定安顿得了已被战争撕裂的灵魂。
而《路有多长》里担任访谈者,参与在拍摄工作团队中的都兰部落的木雕艺术家希巨.苏飞,也有另一段与这部视频交织的生命与创作历程。在民国76年前后,他在老家旁见到大陆开放后最先回来台湾的阿度faki,也是《路有多长》纪录片拍摄的对象之一廖修显的弟弟,这是希巨第一次接触台籍老兵的故事。后来部落里陆陆续续回来了更多人,让他觉得非常惊讶,居然在台湾有这样曲折遭遇的原住民兵,这些也是面对殖民与国家族群最难以翻页的历史。后来,来都兰拍摄讲述剧场人陈明才故事背景的《最遥远的距离》这部片的团队里,有当时担任录音师的汤湘竹,常和希巨.苏飞在糖厂咖啡屋聊天,他向他提到读过人间杂志的台籍中国兵的报导,于是,他们合作申请了公共电视纪录观点的经费来拍摄,就这样人生中的一个因缘巧合,两人的相遇造就了这一部经典的纪录片,汤湘竹在《路有多长》完成了他从《海有多深》到《山有多高》之后的回家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而希巨.苏飞也完成了他想纪录原住民台籍老兵故事的心愿。
汤湘竹在《路有多长》后记导演的话,提到《路有多长》拍摄的最后一幕,在河南的陈官庄,也是淮海战役(徐蚌会战)的第三阶段,台籍兵最多的七十军被共军歼灭的地点。汤湘竹希望能够在这古战场替台籍兵安魂,但墓园的接待人员不理解台湾「高山族」是甚么,不同意他们工作团队在庄严的陵园区内进行慰灵仪式,于是他们改在附近小麦田的田埂上进行。希巨.苏飞在那里升起了火,他用阿美语向那些战死无法回家的faki们念了祷词:「叔叔伯伯们,我是你们的小孩,我带了家乡都兰的槟榔、荖叶、米酒请你们享用。我们来的目的,是希望传播你们过去所走的路,你们的泪水、辛苦,让部落的人都知道,这是我们来的目的。希望你们能协助我们完成这件事,请扶持我们……。」希巨.苏飞在小麦田里唱起了都兰部落最年长阶级的会所之歌。汤湘竹写道,希巨的念辞,表达了一些他做这系列纪录片的意义,希巨.苏飞的仪式,也替他个人这十年的拍摄回家系列纪录片的历程,及一路伴随的家人朋友们的良善心意,做了最贴切的总结。[1]
我们都知道舞台有幕后,电影也有幕后,其实这部纪录片的幕后,还有另一个希巨.苏飞个人的族群叙事、生命追寻与作品创作的故事并置着。纪录片拍摄会结束,但在整个过程不断经历各种惨烈痛苦共感经验的希巨.苏飞终于来到了情绪的临界点,他说:「拍完《路有多长》之后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停下来,因为那种情绪太过强烈了,一直萦绕在我的想法,充满了我每天思考的全部,我必须要做一些甚么。」而因为他最擅长的表达语言是雕刻,所以他便开始一直一直作作品,在很短很短的时间里,一系列《高砂的翅膀》木雕作品一一地诞生了。纪录片拍摄的后台原来即是充满情感挣扎与台前呼应的叙事,只是我们很少有机会能见到这些,但这一点儿也不冲突,反而提供一种充满交织性的族群命运与参与者创作意义的视角,让我们想重新再看一次,这部已堪称经典之作的纪录片。而片中提到一整个消逝的年龄组织,除了回到家乡已成ladihif最高级也是石头缝里的老人级之外,希巨.苏飞也创作了一个《大地之母》的作品,刻划了母亲的意象,以双手托起献上给青年阶级战士的羽冠,来象征为因战争而无法完成成年礼的年轻人加冠的仪式。作品的呈现了这还未能来得及参加成年礼(malakapah)就消失的一整个年龄组织,由阿美族代表土地的女性和赋予青年羽冠服饰的母亲的身分来为青年戴上羽毛头冠,也让祂们得以完成那未能完成的,作为部落青年阶级的重要身分,艺术家以这件作品来纪念都兰部落曾经因为殖民与战争而无奈消失的一个年龄阶级(照片1)。

「大地之母」(2022)作品照,国美馆台湾双年展,问世间情不为何物,作品尺寸直径45cm×高205cm。
(罗素玫提供)
翅膀意象的由来,也是希巨.苏飞关注台籍老兵与高砂义勇军的历史迸发出来的创作想法,回不了家的灵魂,是不是能为祂们送上翅膀,飞回遥远的故乡?这个灵感也结合了一首都兰部落前头目潘清文与沈太木接受访谈时,教他唱的一首送给祖灵翅膀的歌。[2] 而今年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TIDF另一部台籍兵的选片,由蔡政良导演所拍摄的《高砂的翅膀》,也同样来自这首歌曲与希巨.苏飞的创作,拍摄《高砂的翅膀》这部视频的前一部,《从新几内亚到台北》讲述的是由都兰部落的洛恩阿公当年在日本统治下,被征召为第五回高砂义勇队,派遣至新几内亚参战的故事出发。这部视频中,导演由阿美族祖孙三代不断地出外与重返的故事叙事,也从阿美族以及战争幸存者后代的视角,描述不得已参加战争的历史经验,而在《高砂的翅膀》一片中,希巨.苏飞与蔡政良和高苏贞玮,以及摄影师张也海.夏曼,以前往新几内亚为未能回返的台湾原住民祖灵现地创作一对翅膀立碑,就在澳洲与日本的二战纪念碑旁边。这个重返战争地,与当地人的相遇共作也衍伸出另几段非常感动人的生命乐章。
希巨.苏飞在制作高砂的翅胜时,从威瓦克陪同前往西比克河丛林的当地朋友Richard在一旁观看。
(蔡政良导演提供)
高砂的翅膀被等竖立起来后,希巨.苏飞仔细观案作品。
(蔡政良导演提供)
最后一部阿美族台籍兵的战争视频,是张照堂导演所制作的一部未完成视频《文件/李光辉》。噤声的张力与偶尔出现的电视新闻报导声音,交织出一种高度压抑时代的样板。视频中,李光辉的儿子接受访问,三十年未见面的父亲,他紧张的母亲出现在镜头前。新闻图像里有欢迎李光辉先生还乡的大字样,恢复中华文化的看板,在人潮拥挤包围在缓缓进入的座车。接下来他在众人观看与见证的情境下进行身体检查,这么隐私的事情居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镜头前进行。全片之中,唯一让人稍微放松的段落,是充满着家人情感的支持与欢迎他回乡的亲人的画面。而微妙的地方是,全片之中,他少数有露出轻松笑容的时刻,是和欢迎他回乡的队伍一起跳起阿美族牵手舞的时候。那依旧存在于身体的文化与律动,即使身体语言的自在与他穿着西装毕挺和皮鞋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但流畅的身体语言融入的画面,是无法隐去三十年消失的记忆,这一幕真是令人甚为感动也颇无奈的画面。
这三部纪录片勾勒出当代台湾原住民社会的身体移动,让人在观影过程中,感受战争的无情和无奈,一路上为了生存换了好几次军牌的台籍兵,从这边到那边,无法一笔勾销的家国情仇。不论谈的是记忆还是噤声,视频之中都充满了情感流泻的张力,而除了观影的感受之外,我们还可以从希巨.苏飞这位原住民艺术家的个人创作路径,重新串联认识这三部纪录片,与属于这个世代不应该遗忘的家、国、部落边界的怅然叙事。
注:
[1] 引自Taiwan DOCS,路有多长简介与导演的话。https://docs.tfai.org.tw/zh-hant/film/4675#
[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g0YBBpQk6g 【Zalan见识南岛S3】EP12-2|南岛歌谣与生活实践—阿美族各部落的歌谣为什么有差异性?其实是回应这着各部落所处的自然环境与神灵!|主持人:谢哲青|讲者:希巨苏飞。14:47开始为翅膀带我回家这首歌的吟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