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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人下岗后,女博士花12年回访父母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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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文木材厂礼堂被拆之前。讲述者供图

摘要:80后社会研究学者舒安是下岗工人的女儿。1999年,福建闽北的胜文木材厂倒闭,她从小熟悉的生活随之瓦解。跟父亲搬到厦门后,她对“下岗工人子女”的身份有一种羞耻感,从来没有提起过父母下岗的事。她把关于木材厂的那部分经历藏了起来,“假装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

后来去美国读博,阶层出身带来的困惑依旧存在——那些出身更好的同学,他们的成长环境带来的社会资本,看起来是更“有用”的。

后来,舒安将胜文木材厂作为博士论文的研究对象。她一次次回归故里,访谈了十五位不同年龄段的老厂工人,记录他们经历的变革。在和这些说话大嗓门、热心肠、有着街头智慧的长辈们相处后,舒安才意识到,她对木材厂“既感到厌弃,又难以割舍”。

以下为舒安的讲述,部分内容结合她的作品《木头换来的人》整理。

文| 吕煦宬

编辑| 王之言

“我是谁”

从18岁到21岁,每次跟别人谈到家庭背景,我都会说是因为父母“换工作”,我们才从闽北山区的胜文木材厂(以下简称“胜木厂”)搬到了厦门。即便跟好朋友,我也没讲过父母下岗的事。

作为下岗工人子女,我有一种身份耻感。在当时的环境里,下岗总和“落后”“凄惨”“无能”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我不希望和这些词扯上关系。

1999年,我12岁时,胜木厂宣布倒闭,3000多位职工被分批“下岗买断”。我爸以前是厂里的小领导,管行政的。下岗后,他考察各种小本生意,和姑爹一起开过木材公司,卖过燃气灶节能网罩。这些生计都不长久。

2001年底,一个亲戚帮我爸找到了厦门的一份体制内工作,我妈留在胜文的一个国营宾馆上班,在工作间里住了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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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经常听父母聊起一些人下岗后的遭遇——谁家外出打工被欺负,谁家确诊结肠癌,没钱治。他们不避开我,也不跟我过多解释。我的精神很紧绷,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中考后,我妈靠关系在厦门一所重点高中帮我争取到一个能进实验班的机会。我们当时没有厦门户口,也交不起3万择校费,学校破格录取了我。年段长交代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有次我和同学跑去看电影,晚自习迟到了,被年段长抓到,他对我说:“你可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瞎混。”我很羞愧,感觉他在提醒我,我是“低人一等”的。

同学很多说厦门话,我听不懂。年段长也是闽北来的,他习惯在问句后加一个“啵”。同学叫他“菠萝”,问我这个“啵”是不是闽北的习语。这种调侃扎在我的心上——我觉得他们看不起小地方来的人。我不跟着大家这么叫,但也不阻止,通常就是安静待着。

4.jpg胜文木材厂工人在上班。讲述者供图

实验班学习强度很大,要用三个月学完高中三年的理科知识,之后的时间就用来搞竞赛。刚入学时,有次物理小测,我只得了38分。我非常担心自己会通不过末位淘汰的考试,家里又交不起普通班的借读费。如果要回胜文读书,我会觉得很丢脸。

这件事我没跟爸妈细说,怕增加他们的烦恼。当时我爸在适应新工作,要学用电脑、学打五笔,每天很晚下班。他周末也坐在电脑前,有时还问我,表格要怎么做。

我当时挺喜欢写作的,但在周记里,我也没有勇气写内心的感受。有次语文老师出了一道命题作文,让大家写理想的房间。有个厦门本地的同学写,想有个小房间,中间用衣橱隔出两个空间。老师把它当范文念了出来,夸这个想法好。

我听了觉得很讽刺。当时我和我爸住的房间,就是这样的。那是一个30平的狭长开间,我和我爸的床用一个衣柜隔开,保留一点隐私。没有厨房,我爸在凉台上用木箱搭了一个灶台,硬纸壳黏起来做了个橱柜。我对住在这里感到羞耻。

以前在胜文,我爸妈只会给我买作文范文,而在厦门交到的朋友,看的都是国内外经典小说。有次一个同学聊起《了不起的盖茨比》,他吐槽没看过的人,我听了心里一紧,回家后赶紧用电脑搜一下。为了跟朋友有话题,我也去看张爱玲、三毛。

我一直在假装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

2008年,我妈在胜文工作的宾馆也被买断了。来了厦门后,我妈很积极地联络在厦门的老厂人,经常叫他们来家里吃饭、打牌。但她背地里又吐槽他们赚了钱还是小气,“胜木厂的人就是这样,大半辈子和几块木头打交道,没什么文化。”

我爸不理解我妈为什么嫌弃老厂同事,却一直跟他们来往。我也很困惑。那时候,她在装修公司做市场营销,认识了很多中产客户,结交了一些高知家庭出身的朋友,气质很文雅,跟我妈和厂里的人都很不一样。

我妈后来在厦门开了个小茶馆,买了一辆宝马X1,是最便宜的一款,为了有面子。我猜想,那时候她想靠近中产,是为了累积新的社会资源。如果再遇到下岗这样的危机,需要社会网络把一个家庭拉起来。

2008年,我上大三。有次,我被一个朋友拉去旁听一节演讲课,老师布置了一个题目,“我是谁”。在我前面演讲的一个男生,来自知识分子家庭。他说长辈对他的期许是“不中庸、不平凡”,还说那些“泯然于众人”的人,是可悲的。

我联想到了过去,我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的时刻。我觉得他不理解,“泯然众人”不是我们主动的选择。我的怒气一下被点燃了。轮到我上台时,我放弃了之前的草稿,第一次在人前说,“我是一个下岗工人的孩子”。

我讲到胜木厂对曾经的我来说,是一个乌托邦。厂里有卫生所、电影院、澡堂,水电都是自给自足。上小学以前,我没有任何离开我们厂的清晰记忆。工厂倒闭后,三千多号人失去了生计。演讲的结尾我没怎么想好,只说希望自己能一直记住并讲述老厂人的故事。

3.jpg胜文木材厂旧照。讲述者供图

回归故里

2008年暑假,我重访了胜木厂的住宅区。当时我确定了出国留学的目标,想找老厂人做访谈,了解他们下岗后工作和生活的情况。

这是我14岁离开胜木厂后第一次回去。到了小区才发现人很少,很多人都在外地打工。我妈帮我联系了十几个在外地的老厂人,他们都是厂二代。很多人聊着聊着,就会回忆起在老厂生活的美好。

这次之后,我希望能再回胜文。直到2013年,我在华盛顿大学攻读硕博连读,为了做课题研究,我回厂里住了一年,想收集足够多的老厂人的口述史。

这时的胜木厂比2008年更脏乱了。出租车司机抱怨,这里又黑,路又窄。小区有10栋楼,因为收不上管理费,没有物业。楼和楼之间有堆成山的生活垃圾,还有扩建产生的砖块、水泥袋、泥浆。

胜木厂被卖掉之后改成了四个私营木材厂。2008年我回去时,厂房还在,但我没拍照,觉得厂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在。

2012年“退城进园”政策推行(注:工业企业从城市中心迁出,进入工业园区发展),私营厂陆续停产。厂房变成一片空地,留下残砖烂瓦。一年后,厂里的双梁龙门吊(一种重型起重设备)、烟囱、铁轨都被拆掉了。

1.jpg厂房被拆之后。讲述者供图

此时还留在住宅区的是上了年纪的厂一代。我小时候经常听他们提到“支前”这个词,但不懂什么意思。以前我经常在厂里吃到山东的烤饼,也不知道为什么厂里会有这么多山东人。

跟他们聊了之后,我才知道,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山东、上海和福建达成了跨省协议——山东、上海从福建拿木头,福建从这两地换取劳工,支援前线。

厂一代都是“木头换来的人”。原本约定的交换日期是一年半,到期后组织又号召大家“安家落户”。他们被迫和家人分离。很多人的妻子往返老家和福建,也在厂里当过家属工。

我后来意识到,我们厂里的三代人都经历过迁徙——厂一代因为建设,从老家搬到胜木厂;厂二代因为下岗,不得不去各地打工;厂三代里,除了我,也有18岁就去美国打工的。

爸妈下岗后,我家经济条件一度不太好。我选择读博,也是考虑到有奖学金和助研机会。吃饭尽量自己做。大部分同学都有车,我就坐公交。每当生活中碰到困难,我就会怀疑,当初来读书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

在和厂一代聊过去时,我感受不到他们有太多挣扎。计划被打破,他们回不了家,在我看来是很沉重的事,他们却用很平淡的口吻讲出来了。

我问过他们,会不会回头去想,回山东更好。他们的回答是,家那边的村子挺好的,但留在这里也挺好的。他们选择接受变化。我后来也宽慰自己,我心里的挣扎也是迁徙的一部分。

刚回到厂里住时,每见到一个脸熟的长辈,我都会主动打招呼,告诉他们我是以前住在三楼的安安。他们认出我后,距离一下就拉近了。他们一边感慨“你都长这么大了”,一边握住我的手。还担心我不会做饭,一个人待着无聊,经常邀请我一起吃饭。

他们不懂什么课题和研究,都是抱着要帮我“完成作业”的心态接受访谈的。别人介绍我时,说我是工厂的子弟。对方马上就会感到亲切。很久以来,这个身份是被我压住的。但在这里,这个身份变得很重要,带来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厂里人讲话很大声、直接。有次饭局上,几个阿姨笑得很大声,一个叔叔数落她们,“人家博士都被你们吓死了”。我不自觉地切换到他们那种比较市井的模式里,皱眉、撇嘴、摇头,提高音量说:“怎么会?”有个阿姨叫我小姑娘,我说:“吓死人了,都快30岁了,还小姑娘。”语调、重音都跟我平时说话不一样。

在美国留学时,很多中国同学是北大、清华过来的,有的父母就是教授。平时聊天,经常引经据典,很有底蕴。我又被打回了在厦门时的那种模式——不说自己不知道,假装认真听,回头赶紧查一查。我偶尔会质疑自己是个“假博士”。

也会羡慕那些出身更好的同学,他们的成长环境带来的社会资本,看起来是更“有用”的。那个阶层,日常聊的都是咖啡、红酒,显得更体面。

不过,在厂里生活的一年,我慢慢发现老厂人是很有生活智慧的,能在夹缝中找到办法。集体工的退休工资只有400多元,有人在小区的花坛和灌木林里种菜,有人把废弃的食堂占领下来,养鸡、鸭、鹅和鸽子。

接受访谈时,一些阿姨经常说自己没文化,不会说话。但讲起自己怎么骂人、怎么为自己争取利益,讲得特别生动。“退城进园”推行后,阿姨们还去找档案和材料,为自己争取到了2万到4万补偿金。这其实就是street smart(街头智慧)。我妈也是这样的,脑子很灵活,很会联络关系。

5.jpg厂里曾经组织的妇女节活动。讲述者供图

那时候我26岁,会有阿姨问我结婚没有,叫我“什么阶段就该做什么阶段的事情”。要是在平时,我肯定会怼回去,但那时候只能保持微笑。

我后来发现,关心我婚育问题的,都是厂二代。他们的人生被下岗切成了两段。进入市场经济后,就业市场对女性,尤其是30多岁的很不友好。很多人只能找到酒店保洁、餐馆洗碗工的工作。这些阿姨格外看重家庭,是想帮我这个后辈挑一条容易的路。

我的导师告诉我,不管理论怎么说,重要的是去看他们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不管厂里的人说什么,我也不去争论,而是去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两个世界里穿梭

2016年,得知我怀孕后,我妈让我回胜木厂办一场婚礼,当作对厂里人的感谢。她说,我采访过的厂一代里,那两年已经走了两个了。

在那年夏天举办的婚宴上,我和我丈夫、我的大学同学坐在一起。我们会注意聊天的音量,而老厂人毫不在意,喝大了就开始唱歌、调笑、打闹。我丈夫是美国人,老厂人排队要跟他拍照,一个喝醉的阿姨还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我丈夫的衬衫上。

从西雅图到胜木厂,我已经习惯了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穿梭。在厂里,有人在公共场合吸烟,我觉得很正常,甚至感到熟悉。但如果跟中产阶级的朋友在一起,我们可能会一起阻止在公共场合抽烟的人。我觉得我谈不上“背叛了自己的阶层”,但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脱离了原先的阶层文化。

这两个世界也很难交融。我当时落地美国,一个胜木厂的厂三代来接的我。十几年来,他一直在美国打零工,做体力活。我跟他吃过一餐饭,当时还有我另一个朋友,也在美国留学的厦门同学。那餐饭氛围很奇怪,感觉大家在各聊各的。那位厂三代聊起自己做过服务员,知道有多辛苦,所以会多给小费,提醒我们也要记得多留一些。我和我的朋友都觉得,这事还要特地拿出来讲吗?

如果现在再有机会见面,我希望更理解他的生活,更想知道他生活里的更多细节。

我最近一次回胜木厂是2024年秋末。为了迎接我们一家三口,大家聚在一起今天包馄饨,明天烧烤,后天包饺子。我帮着一起干活,他们会很惊讶,夸我厉害——他们忘了我已经是个大人。如果我丈夫和孩子不在屋里,客人们会开始抽烟,他们知道我不介意。我坐在那儿听他们聊天,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以前在家属楼,我家就是个聚点。爸妈的同事会来家里包饺子、看电视、唱卡拉OK。有段时间,客厅有两张桌子,一桌打麻将,一桌打扑克牌。大家总扯着嗓子说话,尤其是阿姨,嗓门一个比一大,胶合板车间的要比纤维板车间的更大。

2.png留在生活区的老厂人的餐桌。讲述者供图

这种吵闹成了我学习、睡觉的背景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安静的环境里没法学习。睡觉的时候,我也会把卧室门留一个缝,让客厅的光线、声音进来。在厦门的出租屋,我经常一个人晚上在家写作业,因为感到很害怕,我会把门打开,听外面租客走来走去的声音,才觉得安全。

疫情前,我每年夏天都会回老厂探访。后来好几年没回国,我觉得自己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在生活中一些很细小的时刻,那种“局外人”的感觉还是会冒出来。

2014年,做完一年田野回美国后,我被一个朋友邀请加入一个华人移民工人的社工组织,帮助华人工人领失业保险等。她们的处事风格很像胜木厂的人,讲话很大声,见了面直接勾住你的手,问你最近是不是变胖了。有时她们关心人的方式让我有点讨厌。

但回不了国的那几年,我发现跟她们的相处反而成了一种滋养。我会切换到跟老厂人打交道的模式,互相埋汰,讲话是命令式的。身体上感觉很自在。其他中产出身的朋友会很好奇,为什么这些阿姨会跟我这么亲近,怎么什么都说。

我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我的来处塑造了我的一部分,我也需要这样的环境滋养我。

我妈也是一样的。她难以放下对厂里的归属感。退休后,我妈在胜木厂的生活区买下一个50平方米的仓库,改成一室一厅。房门永远开着,总有人来送吃的:新鲜韭菜、刚出炉的包子……

我妈出生、工作、成家都是在厂里,厂对她来说就是家。她跟老厂人也还是有摩擦,有过骂战,但她没再抱怨他们不好,还夸他们很会弄吃的。如果谁没工作了,她会马上想办法帮忙。

我劝过她,要不把厦门的公寓卖了,在胜文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但她拒绝了,说坚决不能卖。在我看来,那套公寓可能是我妈眼里中产阶级的身份象征。我觉得,我妈对厂里人,对这个厂有一种共通的感情:既感到厌弃,想要摆脱,又难以割舍。

(应讲述者要求,胜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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