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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巨人不只是野蛮怪物:他如何用话语挑战宙斯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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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的英雄与巨人、狡智(μῆτις)与暴力的鲜明对比,使独眼巨人神话成为《奥德赛》诸多故事中尤为脍炙人口的一篇。在《奥德赛》原诗中,当历经十年艰险航程、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奥德修斯向款待他的费埃克斯人讲述他是什么人、他又有什么事迹时,诗人让奥德修斯提供的第一个长篇叙事,便是他与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斗智。

不难想见,对于已经被独眼巨人劫掠过、并且因此被迫背井离乡的费埃克斯人(参见《奥德赛》6.3-6)而言,这个故事能极富说服力地证明眼前英雄的品性:语言机敏、计谋高明,且富有勇力。可是,巨人不仅是英雄的背景板:无论在《奥德赛》中,还是在古代文学、艺术传统之中,他都呈现出更为复杂的面向。

独眼巨人的世界

在讲述波吕斐摩斯的故事之前,诗人借奥德修斯之口,将独眼巨人之地呈现为一个反差极强的世界:他们在物质上无限丰裕,有着诸神赐予的无需耕种就能丰收的谷物和葡萄;但在生活方式上,他们却既没有议事的集会,又没有公共的法规,只有各人为自己的妻孥订立的法度。波吕斐摩斯则更为孤僻:他独自居住在邻近独眼巨人之地的一个孤岛上,只依靠羊群过活,不与他人往来。

从一开始,奥德修斯对独眼巨人的居住世界与生活习俗的塑造便将他们与人类的生活方式拉开距离。对古希腊人而言,人的境况乃是居于自然与超自然、兽类与神明之间——这种居间性清晰地凭借饮食彰显:神明不吃凡间饮食,只歆享燃烧祭品的馨香,兽类却吞食未经烹饪的生食;处于两者之间,人类则仰给于辛勤耕耘而得的谷物,并分食烤熟的肉。熟食使人区别于禽兽与诸神:使用火焰让人不再如兽类般茹毛饮血,分配食物奠定了人际秩序,焚燎烟雾则献给诸神,维系了神与人的等级与联系。可是,独眼巨人却无法被这套奥德修斯赖以定义文明的世界秩序分类:他们既像神明一样享有超自然的丰饶,不需像人类一样辛勤耕作;又像动物一样生食猎物。即使掌握使用火焰的能力,他们也只用火照明取暖,或藉此搜寻闯入者,却既没有用火烹饪而形成共餐的公民共同体,又处在用火燔祭而形成神-人的等级秩序之外。

一言以蔽之,奥德修斯称他们“恃强自负、无法无天”(ὑπερφιάλων ἀθεμίστων,《奥德赛》9.106)。不同于通行中译本将这个修饰语翻译为“疯狂、野蛮”,前一个词ὑπερφιάλων可能源自ὑπέρβιος或ὑπερφυής,原本是形容压倒性的强力或因过度生长而巨硕,后来才延伸出恣肆、傲慢的意涵来;后一个词ἀθεμίστων则由同时指公共法度和神的律令的“法度”(θέμις)与否定性前缀ἀ-合成,意指独眼巨人们既否认超出一家一户之外的共同法度,又拒绝宙斯作为陌生人、乞求者和家族之外正当关系之保证者的权威(诺兰电影里所谓“宙斯的法则”)。这两者并不仅是并列的形容,更内在地具有因果关系:因其过度健旺的生命,他们不屑于受任何秩序的束缚。

奥德修斯与同伴刺瞎波吕斐摩斯。“原阿提卡式”葬仪双耳瓶,约公元前670-660年,通常归于“波吕斐摩斯画家”,现藏厄琉息斯考古博物馆,藏品号2630。瓶颈画面将巨人持酒昏睡与众人合力刺眼的时刻并置,是现存最早的奥德修斯-波吕斐摩斯图像之一,也显示这一故事很早已在诗歌之外进入希腊视觉叙事。

能言的波吕斐摩斯

在通常的印象或电影的呈现中,独眼巨人往往被目为“野蛮”,因缺乏理性或智力低下而处于文明世界之外,更像凶猛的野兽,凭本能行事,却无知于“宙斯的法则”。可是,在史诗的世界中,独眼巨人不但有足够的智力理解“主客友谊”,还给出了明确的理由拒绝接受这套伦理体系,并运用计谋扭曲它,堪当机敏的英雄奥德修斯的劲敌。

奥德修斯和波吕斐摩斯的遭遇源自奥德修斯的好奇。当船队从独眼巨人之地安全地补充完肉类与淡水之后,奥德修斯决定带着自己船上的同伴们乘坐孤舟前往波吕斐摩斯之岛,去探索岛上的居民是什么人(9.161-176)。在电影中,当副官问起“这里的主人知道宙斯的法则,或者他知道宙斯吗?”时,奥德修斯自信地回复以“所有人都知道宙斯的法则”;史诗中的奥德修斯却更加谨慎,从一开始就意识到巨人可能并不好客(214-215;229)。然而,他仍然意欲去洞中探险。当巨人放牧归家、关门举火、准备晚餐时,他借着火光发现了奥德修斯一行人,并用标准的主人的话语,称呼其为“客人”,并询问他们的来由与动机。奥德修斯则以宙斯的名义,用标准的抚膝-求援语言请求待客礼(9.269-271,由本文作者翻译,下同):

敬畏诸神吧,最尊贵的人啊;我们是乞援者。

而宙斯乃为求援者和外乡旅客伸张惩罚的神;

他是“庇护客人者”,伴随着应受敬重的客人。

独眼巨人听罢,嘲讽地回答他们(9.273-278):

客人啊,你真幼稚,不然就是远道而来,

你竟叫我畏惧诸神,或回避他们的愤怒。

须知独眼巨人向来不忌惮持神盾的宙斯,

也不忌惮常乐的诸神;因为我们更强大。

我也不会为了避免宙斯的敌意而饶过

你或你的同伴,除非我的意欲命令我。

独眼巨人并非不知主客礼仪,而是通过诉诸他比宙斯更强大,来否认订立这条法则的宙斯对他的管辖权,从而否定这条法则在他的土地上的适用性。波吕斐摩斯的宣言成为观念史上强权主义的先声,最先以讲故事的形式提出了一组问题:力量能否使行动者置身于共同规范之外?又或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普世规范,一切规范只是强者的宣称?这些问题被欧里庇得斯《独眼巨人》中的波吕斐摩斯进一步强化,并在修昔底德的米洛斯对话中回响,也回荡在柏拉图笔下的卡利克勒斯与色拉叙马霍斯口中,直至今日。

在拒绝友善相待后,巨人马上进入下一轮试探,诱惑奥德修斯透露其他同伴的消息(9.279-280):

不过告诉我:你来时把那条精造船停在何方——

是岛屿的边远处,或就在近旁?好让我知道。

在奥德修斯以船已沉没的谎言回击后,他再次试探,试图套出来者的名字(9.355-356):

……告诉我你的名字,

立刻马上,好让我赠你客礼,让你高兴。

听闻奥德修斯自称“无人”,巨人以为计谋得逞,揭示他的“客礼”就是最后一个吃掉“无人”——这一切都是对主客友谊仪式语言的恶意戏仿。在被刺瞎眼睛后,波吕斐摩斯仍以礼物和安全归航诱惑奥德修斯返回他身边,并在奥德修斯拒绝后得到父亲波塞冬的支持,使奥德修斯遭遇归程中的诸多苦难。

史诗里的波吕斐摩斯是一个复杂的劲敌,更象征一个复杂的世界。他有自己的声音,并以此揭示荷马世界的模糊性:诸神并非铁板一块,宙斯与波塞冬各自为政;并不存在一种绝对道德尺度和相应的赏罚,在多数时候都并非按照宙斯要求人类遵从的规则运行: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与基尔克都不遵从“主客友谊”而从未受罚,最遵从“主客友谊”的费埃克斯人却因为帮助了奥德修斯而被波塞冬惩罚,永远与热爱的大海隔离……奥德修斯正是在不可通约的多个伦理系统的挑战中保持信念、寻路归家。这无疑更加困难,但也更为深刻。

声音的变形

尽管波吕斐摩斯被荷马塑造为狡诈的劲敌,在文学传统中却依然不乏柔情的一面。即便在史诗中,巨人依然会温柔地抚摩他最喜欢的大公羊,感情细腻地询问它明明往日总是第一个冲出山洞去吃青草嫩芽、去泉边饮水,今日为何最后一个才走出山洞——是否为主人的眼睛而悲伤?(9.446-460)

在后续的文学传统中,诗人们更是进一步丰富了波吕斐摩斯的形象,让他成为海洋女仙伽拉忒亚(Galatea)羞怯的恋慕者:基瑟拉岛的菲洛克赛努斯(Philoxenus of Cythera,一个名为“好客”的诗人,偏偏重写了最不好客的巨人的故事)让他弹起基瑟拉琴,赞颂女仙的美貌(PMG815-824);忒奥克利托斯(Theocritus)则在他的牧歌中,让“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巨人笨拙地作诗自嘲丑陋(Idyll6, 11);卡利马科斯(Callimachus)更是将他视为作诗缓解恋爱之苦的诗人的原型(Epigr.XLVII)。从罗马到古典主义的普桑(Nicolas Poussin),从巴洛克时期的洛兰(Claude Lorrain)到二十世纪象征主义的雷东(Odilon Redon),艺术家们还基于这一传统,创造了一大批精美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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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斐摩斯与伽拉忒亚相拥。罗马湿壁画,约公元71-79年,出土于庞贝“古狩猎之家”(Casa della Caccia Antica, VII.4.48),现藏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藏品号27687。画面中的公羊、牧杖与排箫,把独眼巨人呈现为善歌的牧人。

与之相反,在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3.655-681中,作为奥德修斯的受害者,失明的巨人无论是在特洛伊人的眼前,还是在希腊人的叙事中,都罕见地一言不发,主要以身体、脚步、呻吟和吼叫出现。直到此时,独眼巨人第一次丢掉了他的语言——无论诺兰是否有意,这是古代传统中最接近电影版本的先例。

复调的史诗与“独白型”的电影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第24章中作出一个著名的论断:《伊利亚特》是单纯而苦难性的,《奥德赛》则是复杂且“[基于]品性的(ἠθική)”,又认为两者“在言语和思想上”胜过一切史诗。依照《诗学》前文第6、19章中的界定,品性由人物的选择显露,思想则通过证明、反驳和一般命题等言语行为呈现。无论是史诗抑或是悲剧,正是通过情节、品性、言语和思想显得丰富动人,唱段只是装饰,而视觉奇观则是最少属于诗艺的部分。

对照史诗原文与电影的处理,不难发现的是,在独眼巨人被精细地奇观化后,虽然没有台词的波吕斐摩斯也仍能行动,却几乎失去了品性与思想。观众不再面对一个能理解“主客友谊”却主动拒绝它的主体,只看到一头不能理解规范、却因破坏规范而活该受戮的野兽。诺兰的改编同时做了两件事:它既把荷马世界中并不通行于所有族群的“主客友谊”翻译成了普世的道德金律,又删去这套秩序之外的人的大部分语言,使拒绝这套法则或天然地在这套法则之外的人成为去主体化的怪物,而无法论证他们自己的立场。若借用巴赫金的术语,这便趋近一个“独白型世界”:他者成为主角心路历程的材料,其思想要么被同化为证据,要么被判为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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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片尾演职员表。影片对独眼巨人的沉默处理甚至延伸到了片尾演职员表: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的专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物种名称——“独眼巨人”(Cyclops)。这与《奥德赛》第九卷围绕名字展开的计谋形成了强烈的反讽:荷马的奥德修斯为自我保全隐匿了他自己的名字;而电影反过来拿走了波吕斐摩斯的名字。(匿名好心人供图)

《奥德赛》的复杂性不仅源于那一位英雄,还来自无数的国度与心灵。在史诗中,道德体系具有更复杂的维度:诸神赐予人类的道德准则往往既不被他们自己也不被其他次级神圣存在遵守;“主客友谊”只是被神圣化的诸多价值之一,在实际运作中总与命运、基于亲缘关系的神意等力量存在复杂的互动。由此,波吕斐摩斯代表了一个不以人类道德为中心的世界:他不是英雄个体自责梦魇外化的附属品,也不是一个神圣秩序被破坏后的世界催生的怪物,而有一种与主角的伦理抗衡、使世界不止步于主角的内心独白,具有复调对话性的声音。这并非让属人的道德虚无化或相对化,而是让人类的信念在复杂的世界中接受必要的省察。一个会说话的独眼巨人,未必值得同情;但只有当他能够说话,我们才真正知道英雄所代表的世界究竟在反对什么,英雄才能变得更复杂、深刻与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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