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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职棒小联盟球队动辄上百队,球员成千上万,总有许多无人知晓的角落,也有更多无人知晓名字是什么的球员。平常,我们看到的都是光鲜亮丽的大联盟球星,各个都是人中之龙、身价百亿,但事实上棒球除了是个失败率很高的运动,更是个残酷的舞台。每年全世界有数十万棒球员要争取大联盟1,200个位子。要进到这份名单,球员才能拿到大联盟的最低基本薪资(2026年大约2,500万台币),也要在这个名单内待够久,才能在退休后拿到保证的退休金。
我们平常看到的球星,都是万中选一的天之骄子。在他们之外,大多数球员只能在大小联盟升降间、球场与球场的奔波间、赛季与非赛季的转换间度过。非赛季期间他们可能要开卡车、当出租车司机、送快递,或是其他体力活工作。小联盟几千美元的薪水根本无法负担生活所需,更别说球员还要训练费用、营养补给费用,甚至要养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大部分球员的结局是,哪天签约金花完了,梦想被年纪追上了,被更年轻、更有天赋的肉体取代了,他们才甘愿到海外当打工仔,转为行政人员,或是高挂球鞋。
《无名之地:美国职棒小联盟球员的真实棒球人生》是当代美国知名体育记者、运动作家约翰.费恩斯坦(John Feinstein)的代表作之一,更是美国棒球报导文学的经典作品。这本书想告诉大家沉浮在小联盟那些「无名之辈」的故事。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天赋,但他们都有追逐梦想的勇气。
「如果我每听到一次『你应该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吧,你上过哈佛耶!』就能拿到一块钱,我大概早就退休了,」赫曼有天晚上笑着说,「尤其是在球员休息室里,如果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大家铁定会注意到你。」
「高中毕业后,我本以为自己未来有机会上大联盟,」他说,「但是当哈佛向我敞开大门时,我根本没法拒绝,你怎么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但说实话,心怀职业志向的运动员经常会错过这种机会。1995年,哈佛篮球教练法兰克.苏利文( Frank Sullivan)在那年秋天想说服沃利.瑟比亚克( Wally Szczerbiak)就读哈佛,他本以为胜券在握。瑟比亚克来自长岛,不知为何,他从未受到顶尖篮球名校太多关注。那年春末,迈阿密大学位于俄亥俄州的分校向瑟比亚克提供一笔奖学金,该校虽称不上篮球名校,但排名比哈佛好。瑟比亚克接受了奖学金,后来在选秀第六顺位被选中,并在美国职篮征战了10年。
「我到现在还在想,要是沃利当初来哈佛会是什么模样,」苏利文经常这样提到,「但话说回来,这决定对他而言结果不赖。」
同样地,有些体育名校也向赫曼招手,他高中时期是三栖运动员,在美式足球的天赋不亚于棒球,篮球更达到生涯得分破千的里程碑。但在棒球教练乔.沃许( Joe Walsh)邀请他造访哈佛后,他打定主意提早申请进入大学就读。成功录取后,他的去向便再无悬念了。
「我要是没去读哈佛,爸妈肯定不会原谅我,」他说,「也许下辈子会啦!但这辈子别想。」
赫曼大一时期担任投手兼外野手。那年夏天,他替博览会队、红袜队前总管杜奎特旗下的球队打球,该队隶属于新英格兰大学联盟(New England Collegiate Baseball League)。
「我想杜奎特看中了我身上的特质,」他说,「我记得他说,我具备能够帮助大联盟球队的潜力。这对我的信心是很大的鼓舞,因为我知道他很清楚大联盟球员是什么样子。」
大二时,赫曼成为专职投手。大三那年,他的表现引起一些大联盟球队注意,但他完全不打算在毕业前投入选秀或进入职棒。那年夏天,他其实在华尔街实习,以一名主修经济学的学生来说这挺合理的。但赫曼不喜欢这份工作,所以当他接到一位朋友来电,邀请他夏天最后6周到夏威夷参加新的夏季联盟时,他便辞掉了工作。
赫曼在夏威夷打球期间,印第安人队在北加州的球探唐.莱尔( Don Lyle)注意到他的投球,并向球队建议签下他。「他说我的手臂充满活力,他们很看重我的潜力,」赫曼说,「印第安人队向我开出3万美元签约金,外加一个学期的学费。」
那时,他距离毕业还有两个学期。杜奎特得知此事后,打给印第安人队总管夏皮罗,请他允许赫曼两年内都不参加秋季训练,好让他完成哈佛学业。夏皮罗同意后,赫曼就决定签约了,即使加了上述附带条件,他的父母还是不太开心。
「这对我来说,是为自己的人生放手一搏,」他说,「我寻思自己能早一年进入职棒,同时还能拿到学位。我爸妈坚决反对这个想法,但他们说这该由我自己决定。」
其实那年夏天,他和父母到佛蒙特州(Vermont)观赏了一场小联盟赛事。他父亲法兰克在离场时转向儿子问道:「你难道要为了这个放弃哈佛吗?」
他确实这么做了。他信守承诺,回到学校完成学业,还在《哈佛深红报》(Harvard Crimson)撰写专栏,分享他在小联盟的经历。他在那里稳步晋升,2010年开季头两个月在哥伦布缴出0.31自责分率后,他接到升上大联盟的通知。他在6月初于印第安人队完成大联盟首秀,接连解决掉场上4名打者。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留意到,大联盟打者强度不同于3A打者,他很快就明白个中原因了。「你会发现,大联盟没有轻松抓下出局数这回事。打线中最差的打者也能在3A打出好表现,否则他们不会在这里。而打线中最优异的打者,则能轻松辗压3A投手。在3A,你有机会能在没有投出太多好球的情况收下出局数,这不常发生,但有时确实会碰到。但这在大联盟不可能发生,想都别想。」

赫曼在2012年抵达亚利桑那州参加春训时,很清楚自己需要竞争牛棚的最后几席。但他开局不太顺利,3月首周面对红人队时,单局就丢了4分。尽管他后来表现有所起色,但还是难以挽回情势。4月2日,在印第安人队开幕战前3天,他被下放回哥伦布快艇队。
「这结果对我来说,令人失望还算是最轻微的说法。」他说:
「正因为你知道自己在物质和心灵上失去什么,下放小联盟才变得更难熬。我第一次升上3A,月薪领2,000美元,这完全没问题。但我如今有两年大联盟资历了,即使在那里领底薪( 2012年为48.2万美元)也比3A高出许多。大联盟把你宠坏了,让你能无所顾忌地购物办事,因为你有的是钱。」
「这不是说我现在身无分文。我老婆乔安娜有一份好工作,她在可口可乐担任企业公关,我们在大联盟期间也过得不错,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们刚结束为期12天的客场之旅,作客雪城、罗彻斯特和水牛城。进程最后几天把我搞得筋疲力尽,那些日子里,这是实实在在的工作。不过有八成的时间,我还是过得很尽兴。我热爱这份工作,喜欢上场投球,也仍然相信自己够格重返大联盟。」
他笑了笑,「当然啦,随着日子流逝,交易大限愈来愈近,你回到大联盟的机会也愈来愈渺茫。」
「你必须明白,对于小联盟各层级的每位球员来说,每天都伴随着风险。但我认为在3A层级,风险可能是最高的,因为你知道自己距离大联盟有多近。如果你曾上过大联盟,你就知道自己还有能力拼上去。然而,你环顾四周,知道队上其他24名球员也抱持着相同想法,对面休息室里另外25名球员也想着同一件事。」
「当我四下环顾,心里想着『我干么待在这里?』的那一天,就是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但我还从没这么想过。我确实想要开创棒球以外的事业第二春,而当我结束生涯时,手握哈佛文凭能帮我更好找到出路。很多球员没有这种优势,对他们来说,要不投身棒球,要不一无所有。」
他望着大雨在哥伦布市中心的亨廷顿球场(Huntington Park)倾泻而下。两天前,快艇和泥母鸡队的比赛因雨延期,所以他们昨晚连赛两场。
「我们最不乐见的,就是明天接着打两场,」他摇着头说,「唯一更糟的情况是,苦等3小时后照样连打两场。在低层级赛事,球队不喜欢取消比赛,他们需要门票收入。」
3A处理因雨延赛的方式与大联盟截然不同。大联盟比赛因雨延期时,会重新安排在休兵日,或改为分开售票的日夜双重赛。当然啦,因雨延赛还是会让球队亏钱,因为愿意看延赛场次的观众总是很少,但买季票的观众无论是否进场,都必须为这场比赛出钱。
在小联盟,因为赛季休兵日非常少,要把赛事延到那一天基本不可能。更重要的是,小联盟球队通常搭乘巴士、商用航空移动,很难像包机旅行的大联盟球队那样,在一天内往返一座城市进行比赛。
小联盟还有一条规定,每个赛季一座城市只能办一场分开售票的双重赛。这同样是受限于休兵日太少,目的则是让球队尽早把比赛打完。小联盟球员唯一获得的好处,是这类双重赛只会打7局而已。
赫曼望着外头的雨势,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教头萨柏(Mike Sarbaugh)最近让他担任终结者,自从他接管快艇队的第9局后,近3场都展现出优异的宰制力。
「我喜欢这个角色,」他说,「我喜欢这类挑战,喜欢这种没有人能接替我,比赛要靠我一人终结的感觉。要是这能引起某些人注意,不管是印第安人或其他球队也好,那就更棒了。」
他的表现确实引起了母队注意。8月7日,印第安人队召他上来拯救濒临崩溃的牛棚。17天后,他又回到哥伦布。再过9天,他要回到克里夫兰,这次一直待到赛季结束。
晋升的电梯上升下降,即便获得哈佛认证,在棒球界也没有绝对的保证。
赫曼的教头萨柏,当初球员时期倒是没太担心晋升的问题。
「升到2A后,我开始注意到许多球员都比我更有天赋,」他说,「问题是到那时,我早已对棒球无法自拔了。」
国际联盟中,纪律最严谨的总教练若是桑柏格(Ryne Sandberg),那么最松散的就是萨柏了。离他办公室几步远处,有个供球员在比赛前后用餐的开放空间,那边摆放着一张桌球桌。这里几乎一年到头都有比赛进行,因为球队在赛季期间,举办了场永无止境的桌球锦标赛。球员来来去去,赛事则持续下去,活像是音乐剧《红男绿女》(Guys And Dolls)里,主角内森.底特律(NathanDetroit)举办的掷骰赌博游戏那样看不到尽头。
排在其后的就是萨柏。他在1994年缴出生涯颠峰的表现,也是他球员生涯最后一季。那年他升上3A夏洛特骑士队(Charlotte Knights),打了4场比赛、5打席敲出一安,后来毅然选择退役。印第安人队打算聘请他,到卡罗来纳联盟的金斯顿(Kinston)A级球队担任教练。
「我靠棒球申请上拉马尔大学(Lamar University),因为我高中时期是名优异的游击手,」他说,「我本来想去NCAA的三级学校打棒球或足球。但我爸的大学朋友朗恩.里兹(Ron Rizzi)是海盗队球探,他认识拉马尔大学教练吉姆.吉利根(Jim Gilligan),向他推荐了我。我甚至没去过那所大学就注册了。」
「即便如此,我从未想过毕业后要进入职棒。我的父母都在学校教书,所以我觉得自己也会当老师或高中教练。这就是我主修人体运动学的原因,我认为这是在学校当老师或教练会用到的专业。我唯一梦想加入的职业运动是篮球,我本以为自己会打职篮,但到了高中就放弃希望了。」
大学毕业后,没有球队在选秀会选下萨柏,让他大失所望。他原本还希望至少能进职业联盟试试水温。
「我回到家,试图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说,「我该去工作、读研究所,还是待在这生闷气?」
就在他权衡选项时,他接到了酿酒人队球探华特.约斯(Walter Yauss)的电话,约斯有看过他的大学比赛。酿酒人队在蒙大拿州海伦娜的新人联盟还缺一名内野手,约斯问他有没有兴趣和球队签约,去海伦娜打球。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萨柏边回忆边笑着说,「我的签约金是一张飞往海伦娜的机票,月薪则是850美元。」
接下来几年间,他一路晋升到2A,但他明白这就是他职棒生涯的极限了。所以当球队提供他管理职时,他选择接下工作。
「我知道自己不是稳扎稳打的球员,」萨柏说,「我28岁了,顶多就是个2A等级球员。好笑的是,当我大学毕业和酿酒人签约时,本来以为只会打一年,然后就会改当老师。我接下教练职位后,本来也以为只会做一年,然后改去当老师。如今距离我大学毕业23年了,我却还待在棒球界。」
不过他确实有在教书。当上教练不久后,他在一场相亲中认识了妮可,两人在1998年结婚。他们后来在宾州希林顿(Shillington)定居,离萨柏的家乡兰开斯特(Lancaster)不远。每年休赛季,萨柏都会回家教书,他在一所中学担任全职教师,也会到高中去代课。
「这对我来说再自然不过,」他说,「教室和球员休息室没什么不同之处。那里会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你只能期望大家都能和睦相处。」
萨柏之所以能被纳入未来大联盟总教练人选,比起他执教的胜绩,他管理球员的方式才是关键。虽然2012年开季前他就45岁了,他看起来还是像能上场打球一样。而他总是坦诚相待,却又不会过度管理的执教作风,在球员间深受喜爱。

「每天最困难的是,你清楚球员休息室这25名球员,都认为自己该上大联盟,」他说,「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这种自信都是好事。如果有球员遭到下放,或是没能透过春训进入开季名单,我总会坐下来告诉他们:『你觉得还需要在哪些方面下功夫才能升上去?』我让他们告诉我。球员通常都清楚问题出在哪,所以我会说:『好,让我们努力解决问题把你送上去。』」
「他们都能如愿重返大联盟吗?当然没有。但我的工作是帮助他们尽力而为,无论他们最终步上哪一条路。」
那时的快艇队,也正渐渐步上正轨。在陷入大半赛季的挣扎后,快艇队近期拉出一波8连胜,取得57胜50败,成为外卡战的重要角逐者。尽管印城的印地安人队(Indianapolis Indians)该季缴出66胜41败,手握九场胜差稳坐西区龙头,但快艇队距离争夺外卡席位的柏德基红袜队仅有两场胜差而已。
「当然啦,赢球的乐趣绝对大过输球,」他说,「但这并不是首要任务。比赛是其次,球员执教应该排在第一位。」
萨柏坐回椅子上,这时电话响了。他收到通知,雨势将会减弱到能够让比赛准时开始。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他说,「留给这些家伙发呆和胡思乱想的时间愈少愈好。」
离交易大限还剩5天,这表示8月1日这个让所有3A总教练闻风丧胆的日子,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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