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
新闻网
2026-09-02 · 星期三近12小时收录 52 条最近更新 13:22

快讯音乐节变主题乐园 巨型装置如何造出潮流之城

美国自传揭失踪北洋教授踪迹 华人夫妇跨国迁徙史重现

转载信息出处与时间记录
内容性质
全文转载(非本站原创报道)
原始出处
澎湃新闻
本站收录

一、一本不太有名的书和一个意外出现的名字

许多历史线索,可能并不是从“大人物”的档案里出现的,而是藏在一本不太有名、也不太容易被人记住的书里。辛西娅·周(Cynthia L. Chou)的《我的美国生活》My Life in the United States就是这样一本书。它出版于1970年,作者是一位在中国受教育、后来移居美国的华人女性。单从书名看,它很容易被归入一类常见的移民自传:一个异乡人如何来到美国,如何适应语言、文化和生活,如何实现“美国梦”。这样的书,在美国图书馆目录里未必醒目,在美国华人文学史里也未必常被提起。

《我的美国生活》(My Life in the United States

但在这本不太有名的书里,一个名字的出现,引出了一位失踪的北洋大学教授,也由此带出了一对知识分子夫妇在20世纪中叶的跨国迁徙之路。据自传记载,辛西娅·周的丈夫“Jeshu”原为北洋大学教授,两人1949年赴台,1952年经中国香港、新加坡至锡兰(今斯里兰卡),1955年又启程前往欧洲,在巴黎逗留三个月后,取道英伦三岛,最终抵达美国。最初读到这里时,“Jeshu”似乎只是一个英文自传里略显模糊的名字。

辛西娅·周是谁?“Jeshu”又是谁?直到两张墓碑的照片被找到,这两个英文名字和中文名字对应起来,其背后的人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据网站资料显示,两块相邻的墓碑位于密歇根州霍顿(Houghton,Michigan)。一块墓碑上英文刻着“DR. TSUNG LIEN CHOU”,中文则是“周宗莲博士墓”。另一块墓碑上,除了“CONGRESSWOMAN CYNTHIA LIU CHOU”和“刘惠馨女士墓”之外,还清楚写着:“WIFE OF DR. TSUNG LIEN CHOU”。两块墓碑相互印证,辛西娅·周是刘惠馨,而她的丈夫中文名为周宗莲。

e441d02d4cbba72eeb309b72eb30a43ffea1a3ab28737033b2109f531c184c4c article

循着这个名字回到中文材料,那个看似陌生的“Jeshu”便有了更熟悉的名字。据北洋大学学生张文涛在回忆文章《追思泽书师》的文末注释中写道:“泽书:姓周名宗莲,北洋大学教授。”《中国第一所大学工程学门绵亘图录》也明确记载:“周宗莲,字泽书。”至此,自传中的“Jeshu”、墓碑上的“Dr. Tsung Lien Chou”,以及中文材料中的“周宗莲”“泽书”,终于连接在一起。那个原本只存在于英文自传中的丈夫,逐渐显现为一位曾任教于北洋大学、长期从事中国水利事业和工程教育的知识分子。

这个发现改变了这本自传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个华人女性在美国生活的私人记录,也成为追索周宗莲1949年后去向的重要入口。更重要的是,它使这对知识分子夫妇重新进入20世纪中叶横跨亚洲、欧洲与北美的跨国迁徙网络之中:一位是受过现代教育训练、后来在美国写下英文自传的华人女性;一位是留英博士、北洋大学教授、工程技术精英。他们的经历,原本散落在不同国家、语言和媒介的文献记载之中。只有将这些四散各处的史料一一拾起、彼此拼接,两人的生命轨迹,以及个人命运如何被卷入20世纪世界局势的变动之中,才一点点浮现出来。

二、周宗莲并没有简单“消失”

在中文材料里,周宗莲的前半生相对清楚。结合《现藏民国人物传记史料汇编》第27辑收录的《周宗莲先生自传》记载可知,他字泽书,湖南汉寿人,1928年毕业于北洋大学土木工程系,1934年考取中英庚款留学资格,赴曼彻斯特大学学习水利工程,获得博士学位。随后,他又先后赴德国、荷兰、瑞典、美国等国考察水工情形,从事相关研究工作。1937年回国后,他投身中国水利事业和工程教育,先后担任过国立北洋工学院土木工程系主任,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工学院院长,国立西北工学院水利系主任,国立西康技艺专科学校校长等职。

但到了 1949 年以后,他的行踪在中文记录中变得模糊。百度百科和两篇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均提到,他赴台后与家乡失去联系,仿佛一个近代中国工程知识分子的轨迹就此断裂。可是,刘惠馨的自传帮我们勾勒出了周宗莲“失踪”后的跨国迁移路线。

1948 年,刘惠馨与周宗莲结婚。此后,两人先后在南京、上海、台湾、锡兰等地生活,并于1955 年经欧洲抵达美国。周宗莲先是在纽约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工作,1961年又接受密歇根理工大学(Michigan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的教职,夫妻二人随之迁往密歇根,直至1977年周宗莲去世。张文涛的《追思泽书师》也提到曾在1970 年在美国见到“泽书师”和“师母”。由此,周宗莲在离开大陆后的近40年间的生活轨迹,由散落在妻子的英文自传、学生通信中的碎片拼凑起来。他并没有“消失”,而是跨国跨语言档案断裂造成的结果。

三、不只是“周宗莲的妻子”,而是国际教育交流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然而,如果只把刘惠馨当作“周宗莲之妻”,又会错过这段历史中最有意思的部分。她并不只是周宗莲跨国迁徙途中的沉默同行者。越来越多的材料显示,她在离开中国大陆以前,就已经具有相当活跃的公共经历。

据其自述,她1916年出生于中国热河,成长于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上层家庭,父亲十分推崇儒家思想,因此她自幼浸润于孔子格言与儒家伦理之中。然而,她所接受的家庭教育并未拘泥于中国传统经典的系统训练,而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同于同时代人的独特思想气质。刘惠馨早年就读于北平的一所教会学校,后进入国立北平师范大学,主修英语文学,辅修教育学,获文学学士学位。毕业后,她先在北平的一所中学担任英语教师,1946年进入联合国儿童福利项目(Child Welfare Program of the United Nations)工作,并撰写了《中国儿童福利》Child Welfare in China。更意外的是,她的公共活动不止于教育和写作,在《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名册》中,刘惠馨被列为“热河省妇女”代表,积极参与公共生活。这也解释了她的墓碑上为何刻着“女国会议员”(Congress Woman),这个身份把她的早年经历放回1940年代中国政治制度与妇女公共参与的现场:在离开中国之前,她已经以受教育女性、地方代表和妇女团体代表的身份,进入了现代中国政治与社会组织的网络之中。

c0a292057916841f176edd890f3793101aec22d7c63d8d9f0979c92babb42070 article

婚姻和迁徙改变了她的姓名和生活环境,却没有终止她进入公共领域的努力。随丈夫生活在锡兰期间,她撰写并出版了《锡兰风光》Everything in Ceylon一书,记录当地社会与文化见闻。移居美国后,她继续深造。1956年,她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Teachers College, Columbia University),获教育学学士学位,主修英语(语言学方向);1958年获教育学硕士学位,主修社会学。此后,她与美国教育界的联系,散见于当时报刊留下的片段之中。

1959年12月6日,《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刊登题为《外国人把世界带进课堂》(“Foreigners Take World to Pupils”)的报道,介绍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的国际教学服务项目(International Teaching Service)。该项目从正在哥大教育学院学习的外国教育者中遴选访问者,派往纽约、新泽西、康涅狄格一带的中小学,向美国学生介绍不同国家的历史、社会与文化。报道中特别提到“辛西娅·周夫人”(Mrs. Cynthia Chou)曾到纽约州新罗谢尔(New Rochelle)的一所学校访问,并在课堂上回答学生有关中国“周朝”的问题。这一细节说明,刘惠馨进入美国之后,并非只是在私人生活中适应新环境,而是很早就通过教育网络参与到美国中小学的国际理解教育之中。她在这里扮演的是一种跨文化知识中介的角色:以来自中国台湾的女性教育者身份,把中国历史、亚洲经验和自己的跨国背景带入美国课堂。

eee6071c6ae745cb15f59993abf8db7fead77e6a75654fca48d46850a2064971 article

1961年4月,刘惠馨又出现在纽约州诺斯波特(Northport)的地方教育报道中。《诺斯波特报》Northport Journal于4月27日刊登《外国教育工作者访问当地学校》(“Foreign Educators Visit Local Schools”)一文,报道第四学区学校(District No. 4 Schools)举办教师国际会议(Teachers’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邀请来自不同国家的外国教育工作者访问当地学校,参与教师会议和专题讨论。在报纸的照片说明中,刘惠馨被标注为“来自中国的辛西娅·周夫人”(Mrs. Cynthia Chou of China),并与来自加纳、日本和埃及等国的教育工作者共同参加有关政治问题的小组讨论。报道还指出,这次会议的主题是“国际理解”(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旨在通过外国教育工作者与当地师生的交流,促进美国地方教育中的跨文化理解。“来自中国”这一国别标签,固然将刘惠馨复杂的迁徙经历压缩为一个相对简单的身份,但也说明,她在美国社会中的公共可见性,很大程度上正是通过教育活动与跨文化交流获得的。作为一位来自中国的女性知识分子和外国教育工作者,她不仅是中美教育交流的见证者,也实际参与了这一过程。

e7276861b799ccf71b5d5d4b18ed5212202b4d18642c56d61be282d72da50b99 article

除参与学校教育和国际理解活动外,刘惠馨还积极加入美国的妇女组织与公共演讲团体。她曾是美国大学妇女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Women)和国际讲坛协会(International Platform Association)的会员。结合她在地方学校、妇女俱乐部、教会及其他公共团体中的演讲经历,可以看出,移居美国后,她并未将生活局限于家庭内部,而是持续参与妇女教育、公共演讲和跨文化交流等社会活动,并逐渐形成了教育工作者、公共演讲者和文化中介等多重身份。

四、从哥伦比亚到耶鲁:冷战时期美国中文教育和亚洲研究的边缘环节

1961年,刘惠馨进入耶鲁大学从事教学工作。关于她具体教授的课程,现有资料并不完全一致。亚马逊图书页的作者简介和她的讣告均称,她曾在耶鲁大学教授社会科学,方向为亚洲研究;黄桂友主编的《亚裔美国自传作家:生平、书目与批评资料汇编》Asian American Autobiographers: A Bio-Bibliographical Critical Sourcebook则记载,她于1961年夏天在耶鲁大学教授中文。若以刘惠馨本人在《我的美国生活》中的自述为准,后一种说法更为准确。她明确写道,自己完成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的学分和论文要求、获得专业文凭(Professional Diploma)后,并未在暑期继续修课,而是前往纽黑文,在耶鲁大学远东语言中心(Far-East Language Center of Yale University)教授暑期课程。她随后进一步说明,自己是在耶鲁大学“教授母语”,并将这段经历视为把教育理论付诸教学实践的机会。由此可见,她在耶鲁大学所教授的应当是中文课程,而非一般意义上的社会科学或亚洲研究课程。这段短暂的教学经历,也使她与冷战时期美国迅速扩张的中文教育体系发生了直接联系。

薇薇安·凌(Vivian Ling)在《美国中文教育领域》The Field of Chinese Language Education in the U.S.一书中,系统梳理了美国中文教育的发展历程、相关机构与教学实践,并专章讨论耶鲁大学远东语言研究所(Institute of Far Eastern Languages,简称IFEL)的历史与影响。该研究表明,耶鲁大学在冷战时期美国中文及远东语言教学网络中占据重要位置,是培养外交人员、区域研究人员和语言人才的重要基地。将刘惠馨的自述放回这一历史背景中,她在耶鲁大学教授中文便不再只是一次孤立的个人经历。她在哥伦比亚大学接受的语言学与教育学训练,以及此前参与国际理解教育的经历,使她得以进入战后美国中文教学和亚洲知识传播的网络。

20世纪50至60年代,随着冷战格局的形成,美国高校对亚洲语言和区域知识的需求迅速增长。耶鲁大学的远东语言项目、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的国际教育网络,以及各类促进国际理解的教育活动,共同构成了美国认识亚洲、培养语言人才和建构区域知识的重要制度空间。刘惠馨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进入美国教育体系。她受过中国现代高等教育训练,拥有公共领域工作经验,同时熟悉中国文化与美国教育制度。在不同的教育机构和公共活动之间,她承担着文化中介(cultural mediator)的角色。像她这样的华人女性知识分子,未必拥有显赫的学术地位或稳定的终身教职,却通过中文教学、国际教育和跨文化交流,在战后中美教育交流及美国中文教育的发展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五、一本无名自传,却拿到了赛珍珠的背书

1962年,周宗莲接受密歇根理工大学(Michigan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的教职,刘惠馨随家人迁居密歇根州霍顿市。在自传的《我的演讲经历》(“My Speaking Experience”)和《我的社团生活》(“My Membership in the Clubs”)等章节中,她回忆了迁居密歇根以后逐渐进入当地知识与社交网络的过程。作为当地少见的中国女性,她的生活经历和文化背景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也使她不断收到来自学校、教会和社会团体的演讲邀请。她曾先后在公理会教堂(Congregational Church)、汉考克联盟(Hancock League)、密歇根理工大学教职员妇女俱乐部(Michigan Tech Faculty Women’s Club),以及其他妇女俱乐部、教会团体等场合发表演讲。她谈论的内容十分广泛,包括中国普通人的精神生活、移民后的个人调适、女性的社会角色以及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差异。

这些演讲和公共活动的经验,最终促成了她的自传写作。1970年,她将自己在美国的生活经历整理成书,出版《我的美国生活》。此后,她还出版过《明月》Bright Moon,回顾她在中国的人生,但这部作品如今已很难寻得,相关信息也极为有限。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这并不是一部后来被反复讨论或持续再版的经典作品。《亚裔美国自传作家:生平、书目与批评资料汇编》在介绍刘惠馨时坦率指出,她是一位“相对不为人知的作家”(relatively unknown writer),有关这本自传的书评和学术研究也十分有限。这一评价颇为耐人寻味。刘惠馨并未完全消失在历史视野之外。她被收入亚裔美国文学研究的重要工具书,说明她及其作品曾经进入研究者的视野;然而,她又始终没有成为亚裔美国文学史、移民史或华裔美国研究中的重要名字。她似乎长期处于“被记住”与“被遗忘”之间:姓名被编入目录,作品却很少被真正打开;书目记录得以保存,围绕她的讨论却未能延续。

不过,这部如今鲜少被提及的自传,在出版之初并非毫无回响。1971年,《中美时报》Chinese American Times刊登了《我的美国生活》的售书广告。广告不仅列出了作者照片、出版社和售价,还收入了一段来自赛珍珠(Pearl S. Buck)的推荐语。

fd809c44f1360792db176761ff0a1fd80387e46a5e92256a7f91a964e7770ce1 article

赛珍珠在20世纪美国文学史和中美文化交流史上的地位毋庸赘言。长期以来,她一直是美国社会理解和想象中国的重要文化中介。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她为刘惠馨的自传作出推荐,称赞这本书从一位聪慧的中国女性的视角,对美国文化作出了幽默而准确的观察;这样的观察,能够帮助美国读者重新认识自己,也使他们得以理解美国人在另一种文化目光中的形象。从某种意义上说,赛珍珠的评价准确地点出了《我的美国生活》的独特价值。这本书的重要性,并不只在于记录一位华人女性如何适应美国社会,更在于它完成了一次“反向观看”(reverse gaze)。在20世纪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更常见的情形是美国人观察中国、解释中国,而中国人则往往处于被描述和被阐释的位置。在刘惠馨的笔下,这一关系发生了转换:作为一位来自中国的女性知识分子,她将美国社会本身置于观察之下,并把自己的异乡经验转化为对美国文化、制度和日常生活的分析。

因此,《我的美国生活》并不仅仅是一部移民适应史,也是一部关于“观看”的文本。书中记录了许多具体而琐碎的生活经验:寻找住所、学习使用美国家庭电器、适应超级市场的购物方式、寻找工作机会、理解英语表达背后的文化差异、进入纽约华人社区,以及面对“美国化”(Americanized)这一概念时,华人家庭内部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反应。这些内容的意义并不止于保存个人回忆。刘惠馨真正关心的,是如何通过日常生活理解美国社会的运行方式,又如何将这种理解转化为一种跨文化的说明。她既观察美国,也不断调整自己的观察位置;既向美国听众解释中国,也尝试向自己解释美国。自传因此成为两个文化世界彼此观看、彼此解释的场所。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她的自传不应被视为丈夫人生的注脚,更不是家庭经历的附属材料。它是一位跨国知识女性主动书写自身经验的尝试。通过对美国日常生活的持续观察,她不仅留下了自己的迁徙和移民经历,也保存了一份来自中国女性视角的美国观察记。这种观察既不同于同时期美国主流社会关于中国的想象,也不同于传统移民叙事中线性上升的成功故事,而是在两个文化世界之间,寻找理解彼此的可能。

六、从碎片化档案中重新勾勒跨国知识分子人生轨迹

刘惠馨并非没有留下痕迹。早在中国时,她就已经通过教育、社会服务和政治参与进入公共生活。在美国,她出版过英文自传,也曾出现在华人报刊的广告、美国地方报纸的报道与照片中,后来还被收入美国亚裔文学研究资料汇编。只是,这些记录散落在不同国家、语言和媒介之中,彼此之间缺少现成的联系。这种碎片化并非偶然。跨国迁徙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居住地点,也改变了其生命经历被记录和保存的方式。只有把这些散落在不同社会空间里的材料重新并置,一个较为清晰的人物形象才逐渐显现出来。

对于女性知识分子而言,这种分散尤为常见。她们从事的教学、演讲、社会服务、社区交往和自传写作,往往处于正式职业与公共生活的交界地带。她们未必拥有显赫的学术头衔,也不一定留下完整的任职档案,却在语言、文化与社会经验之间承担着实际的连接工作。正因为这些活动看似日常、零散,才更容易被宏大的历史叙述所忽略。

因此,从碎片中重新辨认刘惠馨,并不是要把她仅仅放在周宗莲的人生旁边,作为丈夫经历的补充;也不是要把她塑造成一位遭到历史遗漏的“大人物”,更无意勉强拼合出一部毫无缝隙的完整传记。真正重要的,是理解这些材料之间的内在联系:她如何将自己在中国接受的教育训练带入美国的语言教学和公共教育,如何在多次迁徙中持续参与社会与文化活动,又如何把异乡生活转化为可以讲述、可以交流的经验。

她的跨国性,因而不只体现为空间上的移动,也体现为知识、语言和身份在不同制度与文化环境之间的转换。她既向美国社会介绍中国,也以中国女性的眼光观察美国;既是迁徙者,也是教育者、演讲者和书写者。她的人生提醒我们,跨文化交流并不总是发生在外交舞台、著名大学或宏大机构之中,也可能发生在一间地方学校的课堂、一次妇女俱乐部的演讲,或者一本几乎被遗忘的自传里。

重新勾勒周宗莲与刘惠馨的人生轨迹,不只是为了找回两个逐渐淡出历史视野的名字,也是为了看见20世纪那些穿行于国家、语言和制度之间的跨国知识分子。他们未必进入主流历史叙述,却通过教学、写作、工程实践和社会活动,使知识与经验在不同文化之间流动。那些看似微小而分散的个人足迹,重新拼接起来,也构成了中美教育与文化交流史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

更正与撤稿0 条记录

本文暂无更正或撤稿记录。若本文发布更正、澄清或被撤稿,相关说明将按时间顺序列于此处。版权异议或撤稿请求:见 版权与撤稿,或致函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