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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 星期四近12小时收录 59 条最近更新 22:21

快讯中伊据报通过“以油易物”机制规避制裁 涉及基础设施项目、药品和防空装备等

91岁吹哨医师杨子思:半世纪后重逢台湾沙利窦迈药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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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逾半世纪前的台湾沙利窦迈(Thalidomide)药害事件隐没在历史洪流里,91岁的杨子思医师是此事件,唯一健在的关键见证人。当年才27岁的他,凭着医师的直觉与良知,顶着威权时代的压力,成为台湾第一位敲响警钟的吹哨者。

半世纪过去,杨子思没有忘记这群药害者,也好奇药害者们后来过得怎么样呢?直到当年鉴定确认为「沙儿」的王挺杰,找寻当年历史,让两人生命再次交会。这场重逢,解开杨子思对药害者牵挂;解答王挺杰对政策处理愤慨,化解多年心中悬念。

「我记得你啊,当时是你妈妈带你过来(鉴定)的。」

91岁的杨子思医师,在半世纪之后再见到鉴定那天确认的药害者王挺杰,一眼就认出他。

杨子思翻开他花了9年写成的著作《中国人的先天异常》,用手指着照片,「这是你。」他还能说出王挺杰的生日是「1960年8月22日」。照片中的瘦小男孩留着小平头,光着上身,双眼马赛克,双手「指头缺损、桡骨缺损、肱骨发育不全」,文字写着「典型沙利窦迈畸形」。王挺杰从未看过这些照片,但确定:「对,这是我。」

再次见面,知道王挺杰由美国大学教职退休,时光荏苒,「你也退休了呀,」杨子思笑着说,「我看到你满健康,这么有成就,我非常安慰。」

这两人正见证了台湾公卫史上沉重的纪录──沙利窦迈药害事件。1961年,刚从台湾大学医学院毕业的杨子思在凤山发现国内首例的药害案例;10多年后,1975年,他负责收集全台药害儿童的病历,并与世界首位发现沙利窦迈药害的德国儿科医师李兹(Widukind Lenz),在台北市立仁爱医院进行受害者鉴定,王挺杰也是当日由确定的沙儿。

楊子思(左)曾為王挺傑(右)進行鑑定,兩人已有51年未聯繫,再次重逢時伸出手臂相擁。(攝影/陳曉威)
睽違51年,楊子思(左)翻開其著作《中國人的先天異常》,指出當年為鑑定王挺傑時拍攝的照片。(攝影/陳曉威)
楊子思(左)曾為王挺傑(右)進行鑑定,兩人已有51年未聯繫,再次重逢時伸出手臂相擁。(攝影/陳曉威)
睽違51年,楊子思(左)翻開其著作《中國人的先天異常》,指出當年為鑑定王挺傑時拍攝的照片。(攝影/陳曉威)
楊子思(左)曾為王挺傑(右)進行鑑定,兩人已有51年未聯繫,再次重逢時伸出手臂相擁。(攝影/陳曉威)
睽違51年,楊子思(左)翻開其著作《中國人的先天異常》,指出當年為鑑定王挺傑時拍攝的照片。(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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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思(左)曾为王挺杰(右)进行鉴定,两人已有51年未联系,再次重逢时伸出手臂相拥。(摄影/陈晓威)
凤山邻居抱来女儿,他一眼大惊:台湾也有沙药药害者?

1961年,杨子思由台大医学院毕业,在军医院当预官。那年,正是李兹对全世界提出沙利窦迈会让胎儿畸形,掀起全球药害巨浪的序幕,「我看《联合报》,这么小一块报导,」杨子思双手比着大小,心里纳闷,台大药理学可没教到这件事。

有次回凤山老家,妈妈说,邻居有位妇人结婚10年未生,好不容易生个女儿,却是畸形,很伤心,看了许多医师没有答案,要杨子思帮忙看看。约了妇人到家里 ,小女孩不断哭泣,他一看,就问妇人是不是在怀孕期间吃了什么药?她说,就是睡不着,只有吃安眠药易速眠(Isomin)

在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Isomin是西德药厂研发的 沙利窦迈在部分国家上市时使用的安眠药商品名之一,如日本由大日本制药出厂。当时此药被广泛用于治疗失眠与孕妇孕吐,随后引发了全球严重的畸胎灾难,1961年底从西德开始下架;台湾政府则在1962年9月6日下令禁止进口与使用,但未落实宣导与下架回收销毁,民间仍使用了好一段时日。

。「易速眠」就是由日本进口的沙利窦迈药品的商品名称。

「我吓一跳,这问题严重了!我问她在怀孕时什么时候开始吃,最后一剂什么时候吃?」她说怀孕初期吃了两个月。 根据李兹的理论,引起畸形主要是与孕妇妊娠早期用药有关,如果最后一次月经后第35天到55天(敏感期)服用,就会引起胎儿畸形。

杨子思著作中记录着:

根据李兹的统计显示,若在最后一次月经后35天服药,可能导致无耳症、颜面神经麻痹;如果是第37天则是引起拇指缺损;第38~40天为上肢缺损;第43天~45天引起严重的上肢及下肢缺损、心脏畸形,出生的孩子约三分之二可以存活。

当时,杨子思马上叫了三轮车,让母女坐上,他陪着去凤山的王外科照X光,「我付钱。」他接着赶去妇人买药的那家药房,就在戏院旁。走进就问:「有没有卖易速眠?」老板问:「是要一瓶100颗还是要几颗,都可以。」

「我心想:哇,还在卖啊。」回老板:「我再想看看。」他往前走10几间店面,又是药房,杨子思照样问:「卖易速眠吗?」一样回答,要一瓶100颗还是零买?「我就坐立不安了,」杨子思说。

「沙兒」張瑜的母親從校醫取得「Isomin易速眠」處方箋,楊子思特別收錄在著作《中國人的先天異常》,因為處方箋是沙藥事件中重要的歷史資料。(翻攝/陳曉威)
「沙儿」张瑜的母亲从校医取得「Isomin易速眠」处方笺,杨子思特别收录在著作《中国人的先天异常》,因为处方笺是沙药事件中重要的历史数据。(翻摄/陈晓威)
登上国际媒体的鸡胚胎实验,促使政府不再纸上谈兵、动手回收沙药
不久后,杨子思退伍,决定去台北市立(仁爱)医院

1953年创立时称为「台北市立医院」,1964年逐年扩充病床及员额数,1968年更名为「台北市立仁爱医院」。2005年,台北市政府将多间市立医院集成,再正式更名为「台北市立联合医院仁爱院区」。

妇产科报到,告诉科主任邱文虎他在凤山发现的病例。主任回:「这可能有点意思,那(1962年)11月的医学会年会你来报告这个个案。」后来在台大医院遇到小儿科主任、教授陈烱霖,杨子思请他看凤山小女孩X光。陈烱霖说,他没有看过沙利窦迈病例,「我们还在找。」

杨子思说,那时太太正在凤山老家待产,那是他们的第一胎。于是他请假回家,「过了预产期一星期还不生啊,」他很焦急,告诉父亲,这个医学报告很重要,「不报告的话,后果很严重。」父亲杨福赐说:「你安心去写报告,生孩子的事我们来照顾。」

坐在北上的火车上,「我心里好难过,太太生小孩,我不能陪她;可是没有报告这个病例,良心不安,我压力很大。」说到这里,91岁的杨子思突然哭了起来,如同27岁无助的杨子思在火车上啜泣。

在台北的杨子思为了报告夜不成眠。

他和在中央研究院动物研究所

1970年成立,2005年改名为细胞与个体生物学研究所。

工作的哥哥讨论,决定做个实验证明。杨子思写信要父亲把凤山妇人吃剩的药寄上来,哥哥把药物注入正待孵化的鸡蛋中,打算看看小鸡胚胎对沙利窦迈的反应,「事情很紧急,小鸡要21天才会孵出来,发表前一天才第20天。」等不了那么久,立即开蛋:「鸡胚胎真的没有脚!」

「来不及做幻灯片了,我直接把鸡(胚胎)泡在酒精里,就这样整罐捧到现场。」

楊子思翻開其著作,指出當年為證明沙利竇邁造成畸胎,使用雞蛋實驗孵化的標本照片。(攝影/陳曉威)
杨子思翻开其著作,指出当年为证明沙利窦迈造成畸胎,使用鸡蛋实验孵化的标本照片。(摄影/陈晓威)

杨子思说,他回台北读到当时《联合报》何凡的〈玻璃垫上〉专栏以数篇文章描述国外的沙药药害、呼吁台湾注意沙药危害,让他反思,发表台湾沙药案例,「不是医学会的问题,而是广大社会的问题,应该配合何凡先生的影响力才行。」在发表报告前,他写信给何凡,报社连夜派了记者来采访,他以为年会结束后才刊出,但第二天《联合报》以第三版大幅报导,让年会受到各媒体瞩目。

杨子思说,等到他最后一个报告时,一上台,所有记者都冲进来,坐在讲台前的地上,「相机一整排。」

在揭开台湾首例沙利窦迈受害个案的那天早上,杨子思收到父亲寄来的限时信,告诉他:妻子前天已经平安生产,是个男孩子,「你就勇敢地去发表。」

为了台湾其他的孩子不再受到药害,杨子思错过迎接自己儿子出生的机会。他报告之后,除了台湾媒体热刊,连《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都登了台湾发现沙害病例的研究──杨子思由整叠泛黄的剪报数据中,找到那一小方英文报纸

真相揭露,那时德国一年前早已禁了沙利窦迈药物

德国格兰泰药厂1961年11月27日下架沙利窦迈药物反应停(Contergan)。

,台湾发现也有受害者、成药也还在市面上热销。杨子思说,报告发表之后,舆论错愕,内政部卫生司

1949年8月至1971年3月为「内政部卫生司」,之后再次改组为行政院直属机构「行政院卫生署」。2013年7月,升格为行政院卫生福利部。

虽然在1962年9月6日早下令禁止进口,「公文上说禁止进口和禁止使用,」但政府没有下架行动或任何取缔。

「实际上,收回药物及销毁,是我发表以后才开始的。发表以前,到处药局都可以买到药。」

那个年代里,「我是好像荆轲刺秦王」
1962年11月26日,楊子思在台灣醫學會暨婦產科醫學會年會發表沙利竇邁藥害報告的隔日,《聯合報》以大篇幅報導,並刊登楊子思在會場報告的照片(右下)。(翻攝/陳曉威)
1962年11月26日,杨子思在台湾医学会暨妇产科医学会年会发表沙利窦迈药害报告的隔日,《联合报》以大篇幅报导,并刊登杨子思在会场报告的照片(右下)。(翻摄/陈晓威)

杨子思明白,揭露真相是有代价的。

「我很怕,一是怕药厂对付我嘛,二是那时还是威权时代、白色恐怖啊,我不知道会怎样。」

那天中午发表之后,「我怕到去中央研究院躲起来,躲到晚上天色暗了以后,我就戴个运动帽,帽沿压得低低的,跑到台北车站坐夜车回去看我太太和孩子。」在报告发表前两天出生的长子杨智超,现在也是台大医院医师。

易速眠如此畅销,挡人财路的事还去做,60多年后已高龄91岁的杨子思对记者说了好几次「我很怕啊」,戒严时代的肃杀记忆、对人心的自我规训极难抹去。聊开之后,他才说,「讲个笑话给你们听,」其实发表报告完那天要回去的时候,杨子思口袋里放着「防身措施」,但他坚持不能写出是什么。

那是当他在嘉义空军第四联队当医官时,营区外有柔道道馆,练武者常来看跌打损伤;杨子思也跟着柔道教练学了10个月,离别时教练叮咛他「这社会有时候很危险,你自己要小心」,送了他「防身措施」。真实的恐惧有时只能用笑话包装,才说得出口。

「要当吹哨者是很危险的啊,你看大陆揭发新冠肺炎那个吹哨者医师⋯⋯近年揭发器官非法移植的医学生,也从楼上『被』掉下来,」杨子思一一细数,感同身受。

后来他才知道,易速眠药厂的人在发表报告的前一天,「连夜要找我,但是没找到,我才能顺利发表。」

9月30日发现凤山女孩,11月25日在台湾医学会暨妇产科医学会年会报告,2个月来的挣扎,杨子思比喻自己豁出去的心情:「我是好像荆轲刺秦王啊。」

年会结束,政府回收药品,「我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年,他27岁,刚正式上班几天,却已在台湾药害史上卷起惊涛骇浪。

建议请来李兹,从仓库搭建起沙儿鉴定、向日求偿之路
1975年4月2日,楊子思在李茲(左)抵台隔日,在台北準備一同進行沙利竇邁藥害者鑑定。照片翻攝自《中國人的先天異常》。(翻攝/陳曉威)
1975年4月2日,杨子思在李兹(左)抵台隔日,在台北准备一同进行沙利窦迈药害者鉴定。照片翻摄自《中国人的先天异常》。(翻摄/陈晓威)

发表完研究的杨子思全心投入临床医学工作,看诊、接生,十分忙碌。直到1975年,当时他40岁,已是主治医师。那时台湾省医师公会理事长、立委吴基福,在东京看到日本药害者与药厂缠讼多年后和解的新闻,深感震惊,回来台湾后,通知台北市的小儿科跟妇产科主管开会,杨子思也参加了。

「他(吴基福)第一句话就说,我们大家联合起来告日本药厂。」

听到这句话,医师们吓坏了,「一个一个溜掉,只剩下我一个人,」杨子思苦笑说,他总不能让吴基福下不了台,「我把第一个病例交给他,我不好意思跑了。」

不敢推辞的杨子思,接起行政院卫生署委托「台湾沙药畸形儿调查」的重担,他向仁爱医院报备,院方说,门诊有个没使用的仓库,就拿去用。杨子思和太太两人打扫仓库、整理,摆上一张桌子,工作开始。卫生署在1975年1月下令,透过媒体或医疗体系通知,全面找寻受害者,收到的数据就交给杨子思,他一个一个登记、编号,「登记、照相全由我一个人运行,再把它做成病历。」

为了精准鉴别诊断,他解释,病历除了要有儿童本人照片、畸形部位照片、X光照,要排除遗传疾病也需要父母亲手部的照片。「我花了一年多,差不多每天都加班,」做成病历,「看了怵目惊心,我一定要帮他们。」杨子思说,他懂日文,由日本药厂处知道日方请西德沙利窦迈药害专家李兹到日本帮忙鉴定好几次。

当时的卫生署署长王金茂问他:「调查得怎么样?」杨子思说:「初步看,(收件的案例)大概8个儿童,就有1个(药害者)。」他跟署长建议,听说李兹要到日本,最好能请他顺道来台湾帮忙,因为这个鉴定会和金钱有关,要非常慎重。

后来杨子思听说,李兹接到台湾的邀请时,走到书柜,拿出英国知名医学期刊《刺胳针》(The Lancet),看起杨子思等人的研究

「我的病例和鸡胎研究,后来投稿到《刺胳针》,所以李兹知道台湾的情形。」

1975年4月2日李兹抵台,王金茂和吴基福到台北松山机场接机。在为李兹洗尘的饭店晚宴之前,李兹和杨子思在花园散步,李兹分享他史无前例揭发沙利窦迈致畸的发现之后,「药厂全面攻击他,说他疯了,药怎么可能会致畸?德国药厂威胁如果不是他说的那样,要告死他。这是李兹教授亲自跟我讲的,」杨子思明白,他的报告是奠基李兹的发现之上;胆敢说出药害

杨子思说,当年李兹在医学会只指出胎儿致畸与外来药物有关,并未指名是何药物;但下台回答其他医师询问时才说出是「反应停」(沙利窦迈在德国的商品名)。

的李兹受到药厂和政府的压力,是无人能比的。

鉴定的过程都是由李兹和杨子思全权决定,虽然德国药厂律师、日本药厂代表、律师等人都在现场,但两位医师根据德国联邦政府制定的药害评分表,依手臂、肱骨或桡骨、眼、耳或脏器畸形的不同分数评分。「如果是0.6分,我就会四舍五入,这跟钱有关,受害者可以多拿一点点钱。」他们两天看了约260位孩子,确认28人;之后杨子思陆续再收病历寄给李兹鉴定,又确认10人。

1975年4月2日,楊子思與李茲在台北市立仁愛醫院為261名兒童進行鑑定。照片翻攝自《中國人的先天異常》。(翻攝/陳曉威)
1975年4月2日,杨子思与李兹在台北市立仁爱医院为261名儿童进行鉴定。照片翻摄自《中国人的先天异常》。(翻摄/陈晓威)

「后来陆陆续续有来找我的,我就把数据寄到德国,让他确定。」自此之后,杨子思和李兹两位医师的跨海忘年之交,靠书信维持了20多年。

杨子思说,为了鼓励他对沙害鉴定的付出,医学博士杜聪明颁了「优秀论文奖」给他,赠以篆书墨宝,还有奖学金一万元,「我就用来买了打字机,和李兹通信20多年。」

「他是一个大学者,我跟他有共同的论文发表

根据杨子思撰写的〈沙利窦迈药物引起的先天畸形症〉一文(刊登于1975年1月出版、由台湾省医师公会发行的《台湾医界》第19卷第1期),这篇他和李兹共同发表的论文名为"Beiderseitige Humeru sverkürzung",刊登在1976年的《儿科与发展病理学》期刊(Pädiatrie und Pädologie),主题是探讨儿童双侧肱骨过短。

,」李兹大了杨子思13岁,后来,「李兹说,他生病开刀还在看诊。」

用脚写给他的贺年卡

许多孩子中,特别让杨子思印象深刻的药害儿是张瑜,她几乎没有手臂。根据资深记者黄怡在1982年《关怀期刊》刊登的报导中记载,「张瑜妈妈是新竹女中的老师,她有一本日记本,满满记载沙儿的信息,她说,『是学校校医开给我的药,就写在一张随手撕下来的日历纸上。』」

这张日历纸,被杨子思完整保存,「这是当时医师开的(Isomin[易速眠])处方笺,我都收起来,肯定100%是受害者。」这也收录在他的著作上。

张瑜除了典型海豹肢,黄怡写着,「张瑜两只畸形的手掌,仅仅长出三根不完全的指头,两膝盖骨脱臼、右膝关节痛。一直到十几岁才去上学,因为她无法如厕,没有学校愿意收。即便19岁了,身体也仅有8、9岁小孩的大小。」

在鉴定完成之后,把数据交给吴基福,杨子思就退出,不再参与复杂的「补偿」事宜。他也未曾再见过任何一位沙儿;但访谈中,他屡次提起张瑜(鉴定点数

杨子思依照药害儿缺陷轻重、机能损失评估,主要对应德国联邦政府的评估表给予点数,点数愈高、受害程度愈严重;国内最严重受害者为96点。

是78点,算是严重个案)。杨子思说,即使她身体那么不方便,她还是积极拥抱生命,还去美国参加世界童子军会,「她用脚写一个贺年卡片寄给我。」多年后说起这事,杨子思声音有些颤抖,「她是很勇敢的,」他转向王挺杰,「所以我说你们要面对(生命的不幸)⋯⋯我很感动。」

你还在这里:医者与患者60年多后的回望
楊子思為沙兒鑑定時心中相當心痛,在他家中處處可見當年揭發及鑑定沙利竇邁藥害的歷史紀錄。(攝影/陳曉威)
杨子思为沙儿鉴定时心中相当心痛,在他家中处处可见当年揭发及鉴定沙利窦迈药害的历史纪录。(摄影/陈晓威)

虽然当年在鉴定两天内,见过28位沙儿,之后人生不再交会;杨子思心里还是惦记的,「鉴定的时候,看了很痛心。」带着老派的谨慎,他小心选择措辞,「这个药害不会遗传,所以,(他们)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生小孩,不知道,我们都没有去追踪。」他又说:「我也不会去打扰他们。」

虽然谨守医学本分,对医学之外的处理事宜,他都回答「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分内不会接触到这个问题」;但杨子思也深知,德国、日本的赔偿都是政府和药厂一起出的,「台湾就是药厂给了钱之后,政府什么都没有,就只做了鉴定而已嘛,我不好意思讲啦。我书上有写

指《台湾医界》第19卷,第1期,〈沙利窦迈药物引起的先天畸形症〉。

。」而且,「德国有很多辅具

杨子思曾托李兹寄来一本书,介绍德国为沙儿制作的各种辅贝,包括如厕、写字,但未能推广。

,可以帮助他们生活,但台湾没有⋯⋯台湾之后也没有什么民间团体长期关心他们。」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出:

「那些钱不够赔他们一生。」

「现在有什么《国家赔偿法》啦,那当时是威权时代哩,还要想什么?」

经历过威权统治「一句话可能丢官、丧命」的时代,谨守「分内的事」,是一套在危险年代中形成的生存智能。当年那位还未正式看诊的妇产科医师,靠着一方报纸的外电与警觉性,以一例确定的药害案例与鸡胎实验向台湾社会敲响「药害已经发生了,就在这里」的警钟,让只靠一纸公文下令回收却回收无方、没有实际行动的政府脸上无光;庞大的药品利润,又可能带来多少祸害,才27岁的准医师已做出他当时最勇敢的决定。

在访谈中,一直坐在杨子思旁专心聆听的王挺杰,原本极想得到答案:「为何在杨子思论文发表之后,政府仍没有彻底回收沙药?而且10多年后才开始求偿?也没有像日本、英国、德国组成组织照顾受害者?」

在会面深谈,了解来龙去脉后,王挺杰告诉《报导者》:

「我才彻底体会到当年杨医师是多么地正义,多么地勇敢,放弃能亲自在场迎接他的第一个小孩出生的机会,且还冒着生命危险地去揭露沙药致畸的证据。」

「当杨医师提到当年的白色恐怖及泄密者可能的下场时,他在敍述时都还隐隐约约地流露出当时(60多年前)紧张害怕的心情。在敍述他无法陪伴妻子、亲自迎接小孩出生,他激动地哽咽,且眼中含满了泪水,坐在他旁边的我已经能体会到,对杨医师来说,这是多么大的牺牲呀。」

「在那当下,我理解了自己对当时大环境的无知,也理解了杨医师当年仅参与了鉴定受害者的工作。因此,对杨医师我只有敬佩及感激。」

「我尽力了。」杨子思说:「回想起来,年轻的我,真是勇敢。」

相隔51年後,楊子思(左)與王挺傑(右)相談兩個多小時,化解彼此心中多年的疑惑和牽掛。(攝影/陳曉威)
相隔51年后,杨子思(左)与王挺杰(右)相谈两个多小时,化解彼此心中多年的疑惑和牵挂。(摄影/陈晓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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