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巴西10月25日总统选举第二轮，卢拉以51.8%对48.2%的得票率击败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赢得第四任期。在投票截止前后下令把全国投票延长两小时的最高法院法官扎宁，曾是卢拉的辩护律师；弗拉维奥的父亲、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已被判27年3个月徒刑。
要点
- 查明圣保罗州地区选举法院院长曼弗雷说，最高法院通知延长投票时，该州80%或更多的投票箱已经关闭；高等选举法院院长也说，那项裁定“一切都出乎寻常”。
- 查明判雅伊尔·博索纳罗有罪的四名法官里，迪诺、卡门·卢西亚和扎宁由卢拉任命；选前卢拉阵营还要求禁止弗拉维奥8年内参选。
- 查明卢拉任内政府总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从71.68%升到82.87%；胜选消息传出，东京上市的巴西股市基金跌了15%。
- 还不知道延长的两个小时里，投票箱还没有关闭的地方一共多投了多少票。
- 我们的判断到2026年底，高等选举法院不会宣布这次选举无效。这是因为，高等选举法院院长努内斯·马克斯在确认卢拉胜选后就说，司法裁定没有带来任何改变。
巴西《选举法》规定，投票在17时结束。竞选联盟“巴西准备好更多”就巴伊亚州萨尔瓦多等城市公交车不足、选民难以去投票提出申诉；最高法院法官扎宁随后应卢拉的这个竞选联盟的请求，下令把全国投票延长到巴西利亚时间19时。扎宁曾在“洗车行动”案中担任卢拉的辩护律师，2023年由卢拉提名进入最高法院。卢拉最终赢得第四任期，领先将近440万票。巴西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有两份：一份是法院的公信力，延长投票、判前总统有罪，都有卢拉提名的法官参与；另一份是公共财政，卢拉任内政府债务大增，胜选消息一出，追踪巴西股市的基金就在海外大跌。弗拉维奥·博索纳罗25日说，“不可能承认这次选举的结果”，将要求宣布选举无效。
投票截止前后的两个小时
卢拉阵营当天先向高等选举法院院长努内斯·马克斯提出延长请求，随后又转向最高法院，扎宁被抽签定为这个案子的报告法官。努内斯·马克斯是雅伊尔·博索纳罗提名进最高法院的。扎宁在裁定里写道，有关事实在16时32分49秒送达最高法院，延长令由高等选举法院执行。裁定作出的时间各方说法不一：美联社说是在原定17时结束前三分钟，Terra网站的报道说是17时01分签署，也就是投票结束后一分钟。圣保罗州地区选举法院院长曼弗雷（José Antonio Encinas Manfré）说，最高法院通知延长投票时，圣保罗州80%或更多的投票箱已经关闭。扎宁随后补充裁定，延长只在投票箱还没有关闭的地方执行，已经关闭的投票箱没有重新开放。这样一来，同一场全国选举有的地方多投了两个小时，有的地方没有延长。
努内斯·马克斯对记者说，扎宁的裁定“不是一个常规的裁定，一切都出乎寻常”；努内斯·马克斯还说，由于裁定在17时后作出，数以千计的投票机已经关闭、无法重开，高等选举法院不得不暂停接收投票机报告，“仅凭这一点，整个巴西的选举本来就有可能受到损害”。努内斯·马克斯接着说：“即便在这些情况下，我们也采取了一切必要措施，并且完全成功。我再说一遍：司法裁定没有带来任何改变。”
弗拉维奥批评扎宁“在比赛中途改变比赛规则”。弗拉维奥还说，延长投票造成不同城市和州的巴西人之间“完全失去平等”，“我永远不会知道，在投票箱没有重新开放的州，我本可以得到多少票”。热图利奥·瓦加斯基金会的选举法教授内塞尔（Fernando Neisser）对《圣保罗页报》说：“投票箱一旦关闭，就无法重新打开。”内塞尔认为，延长令到得晚，这为要求宣布第二轮投票无效的申请留下了空间。选举律师古埃德斯（Gustavo Guedes）则说，“努内斯·马克斯法官不作决定是错的，扎宁法官作决定也是错的”，但延长投票不应影响选举结果。
判前总统有罪的四名法官，三名由卢拉任命
2025年9月11日，巴西最高法院以4比1判雅伊尔·博索纳罗策划政变罪成立，判处27年3个月徒刑，罪名共五项。投票判雅伊尔·博索纳罗有罪的是莫拉埃斯、迪诺、卡门·卢西亚和当时担任第一庭庭长的扎宁，唯一投无罪票的是福克斯（Luiz Fux）。迪诺、卡门·卢西亚和扎宁都由卢拉任命，迪诺还当过卢拉政府的司法部长，卡门·卢西亚是2006年获任命的；莫拉埃斯2017年由特梅尔任命，福克斯2011年由罗塞夫任命。雅伊尔·博索纳罗任命的两名法官都在另一个庭，没有参加这次审判。开审前，辩方请求不让扎宁和迪诺审理此案，理由是扎宁当过卢拉竞选团队的律师，迪诺任司法部长时对雅伊尔·博索纳罗提出过刑事控告；扎宁致函最高法院院长，说自己没有需要回避的法定情形，对雅伊尔·博索纳罗“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美联社报道，福克斯在反对意见中说：“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仅仅）设想而受罚。”
雅伊尔·博索纳罗2025年11月25日开始服刑。今年3月13日，这位前总统在牢房里发病，被诊断为吸入性支气管肺炎，曾进重症监护室；3月24日，莫拉埃斯批准这位前总统“人道居家羁押”，条件包括戴电子脚镣、不得使用手机和社交媒体。这位前总统的辩护律师已请求最高法院撤销定罪，报告法官是努内斯·马克斯；这项请求由没有参加原审的五名法官审理。此后，弗拉维奥一度被禁止探视父亲：Oeste杂志说，禁令是在居家羁押的条件遭到违反之后下达的；巴西通讯社说，禁令是在弗拉维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父亲写的信之后下达的。
卢拉竞选阵营21日向高等选举法院起诉，指控Meta和X平台偏袒弗拉维奥，要求撤销弗拉维奥的候选资格，宣布弗拉维奥8年内不得参选；23日，卢拉竞选阵营以与电影《黑马》有关的七笔转账为由起诉，要求撤销弗拉维奥的候选资格，并要求宣布弗拉维奥的兄弟爱德华多·博索纳罗同样不得参选。弗拉维奥也在14日起诉，要求撤销卢拉和副总统阿尔克明的候选资格。
卢拉自己也被判过刑：2017年7月，联邦法官莫罗以腐败和洗钱罪判卢拉9年半徒刑；卢拉因此没能参加2018年大选，从2018年4月起在库里蒂巴坐了580天牢，2019年获释。2021年3月8日，最高法院法官法辛（Edson Fachin）以库里蒂巴法院无权审理为由，撤销了这些判决，卢拉恢复了参选资格。这项裁定是程序性的，没有就案件实体作出认定；法新社和德新社在最高法院全体会议以8比3维持这项裁定时都指出，这并不等于宣告卢拉无罪。卢拉当年说自己受到政治迫害，雅伊尔·博索纳罗一家现在也这样说；不同的是，雅伊尔·博索纳罗的定罪已经生效。最高法院的合议庭认定，雅伊尔·博索纳罗已不能再提出任何上诉；高等选举法院还在2023年判雅伊尔·博索纳罗8年内不得参选，到2030年为止。
埃菲社报道，特朗普25日质疑卢拉的胜选，把它与2020年拜登胜选相比，说“他们刚刚在巴西套用了乔·拜登的手册”，“共产主义者一旦掌权就不会放手”。特朗普败选后对支持者说，不想看到“我们的选举胜利被胆大妄为的激进左派民主党人窃取”，“有盗窃发生的时候，你是不会认输的”。2025年7月，特朗普在“真实社交”上说，巴西对雅伊尔·博索纳罗的做法“无非是对一个政治对手的攻击——这种事我很了解！”雅伊尔·博索纳罗被判刑当天，特朗普又说，“这和他们试图对我做的非常相似，但他们根本没有得逞”。
特朗普2023年先后在四宗刑事案中被起诉，其中两宗由联邦特别检察官史密斯（Jack Smith）提起；2024年，纽约陪审团裁定特朗普34项重罪成立。特朗普一直否认所有指控，称这些案子出于政治动机，是“猎巫”；2025年1月20日的第14147号行政令说，前任政府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第三世界式的检察权武器化”。我们认为，两国相似的地方在于，执政一方在任时，对手阵营的头号人物被送上法庭，被告一方都说这是政治迫害；不同的是结局：在美国，被起诉的特朗普仍然可以参选，选民让特朗普回到白宫，特朗普回到白宫后，两宗联邦案被撤销，最后一宗也被驳回；在巴西，雅伊尔·博索纳罗已被禁选到2030年，选民没有机会对这位前总统本人投票，替父亲参选的儿子又输了。
卢拉任内的账单
巴西中央银行的数据显示，雅伊尔·博索纳罗上任前的2018年12月，政府总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75.27%，2020年10月新冠疫情开支期间升到87.66%，卸任前的2022年12月降到71.68%；卢拉第三任期开始后，今年8月这个比例升到82.87%，是2021年3月以来的最高比例。截至今年8月的12个月，巴西整个公共部门的名义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9.48%；2025年全年，光是利息支出就约1万亿雷亚尔，同一份数据显示，单月利息支出为1059亿雷亚尔，高于2025年同月的743亿雷亚尔。基准利率Selic在2025年6月升到15%，一直维持到今年3月，9月降到13.75%；9月的通胀率按12个月计算为4.58%，超过政府目标的容忍上限4.5%。
数据：巴西中央银行
参议院下属独立财政机构的执行主任佩斯塔纳（Marcus Pestana）在投票前说，政府债务今年底将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83%，到这个十年末接近100%，“巴西的轨迹不可持续”；佩斯塔纳还说，竞选后期作出的大量承诺“没有足够或明确的资金来源”。卢拉有时把对债务的担忧说成“胡说八道”，同时说经济强劲增长会解决问题；卢拉团队承诺保留现行预算规则。
胜选消息传出后，在东京上市、追踪巴西股市的一只基金在亚洲交易时段跌了15%，雷亚尔期货跌了10%；在美国上市的iShares MSCI巴西基金在盘后交易中跌了将近20%。选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时，巴西股市比第一轮投票前高出近7%，雷亚尔对美元升值近5%。我们认为，胜选消息传出后的下跌说明投资人不相信卢拉第四任期会把债务降下来。这是因为，卢拉有时不把对债务的担忧当真，竞选后期作出的大量承诺又没有说清钱从哪里来。
我们的立场
莫拉埃斯2024年下令在巴西全境暂停X平台，原因是马斯克拒绝按命令在巴西指定法律代表；这场冲突起于莫拉埃斯下令封禁雅伊尔·博索纳罗支持者的一批X账号，被封的账号包括雅伊尔·博索纳罗所在右翼政党的议员，以及被指破坏巴西民主的活动人士。卢拉在胜选讲话中说，这次选举“我们必须战胜通过数字平台从外部进入的干预”，“我们将不得不监管这些平台”。我们支持言论自由，同情因为发表政治言论而被封号的巴西人。一个议员能不能在网上说话，不应该由一位法官的封号命令决定；卢拉要监管平台，也应该先说清楚哪些话不会因为批评政府而被删。这是因为，《世界人权宣言》第19条规定，人人有权享有主张和发表意见的自由；巴西宪法第220条第2款也规定，禁止任何政治、意识形态和艺术性质的审查。
不同看法：不同意这些批评的人有几条有力的理由。弗拉维奥阵营当天也以大雨等为由，请求在圣保罗、巴拉那和圣卡塔琳娜三州的部分城市延长投票两小时；分析人士说，由于差距很大，加上这一请求，宣布选举无效的可能性不大。众议院议长莫塔和参议院议长阿尔科伦布雷在结果公布后承认卢拉胜选，并打电话祝贺。2022年败选后，雅伊尔·博索纳罗和自由党也曾要求宣布约28万台旧型号投票机上的选票无效，被高等选举法院院长莫拉埃斯以“恶意诉讼”驳回并罚款。巴西总检察院要求驳回这项撤销定罪的请求（刑事复审），说定罪“建立在有力的证据之上”；2023年卢拉就职一周后，不接受败选的雅伊尔·博索纳罗支持者冲进了巴西利亚的国会、最高法院和总统府。巴西失业率处于创纪录低位，工资增长快于通胀。我们同意，延长投票多半没有改变谁当选，雅伊尔·博索纳罗的案子也有检方的证据，卢拉任内失业率低、工资涨得比物价快也是实情。这些都不改变本文对两份代价的判断。这是因为，法院的公信力不只看判得对不对，还看由谁来判：辩方请扎宁和迪诺回避，两人仍然参加审判并投了有罪票，输的一方就更难接受这样的判决；就业再好，卢拉任内的政府债务比例也没有降下来，反而一路上升。
接下来看什么
如果审理撤销定罪请求的五名法官撤销或改判对雅伊尔·博索纳罗的定罪，说明最高法院愿意纠正原审的做法，本文对法院公信力的判断就错了。
第一，高等选举法院若驳回弗拉维奥宣布选举无效的请求，说明法院认定延长投票没有影响结果；若受理并下令调查各地延长投票的情况，说明扎宁的裁定确实让结果出现了疑问。我们判断，到2026年12月31日，高等选举法院不会宣布这次总统选举无效。这是因为，高等选举法院院长努内斯·马克斯在确认卢拉胜选后就说司法裁定没有带来任何改变，要宣布选举无效，高等选举法院就得否定自己院长的说法。
第二，巴西中央银行公布的政府总债务比例若到年底继续上升，说明卢拉第四任期开始时政府债务比现在还重，利率更难降下来；若回落，说明卢拉团队保留现行预算规则的承诺开始起作用。我们判断，巴西中央银行公布的2026年12月政府总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会高于今年8月的82.87%。这是因为，截至8月的12个月名义赤字仍占国内生产总值的9.48%，单月利息支出也比一年前同月多，佩斯塔纳也估计年底会达到83%。
对南美意味着什么
卢拉胜选，挡住了拉丁美洲近年向右转、也得到特朗普支持的势头。2026年1月3日美军抓获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后，阿根廷总统米莱称这是该地区打击毒品恐怖主义的决定性进展，智利当时的当选总统卡斯特说马杜罗被捕对该地区是大好消息，厄瓜多尔总统诺沃亚说“所有犯罪的毒品查韦斯派都会有这一天”；卢拉则说，轰炸委内瑞拉领土、抓走其总统“越过了一条不可接受的界线”。美国国务院今年5月宣布把巴西两大犯罪集团“红色司令部”和“首都第一司令部”列为恐怖组织后，卢拉说，巴西“不会容忍外国强加的武断措施”，单方面、未经谈判的措施可能削弱打击犯罪。
我们认为，卢拉的第四任期对南美的坏处，是巴西会在委内瑞拉和贩毒集团这两件事上，继续同华盛顿和右翼执政的南美国家站在两边。这是因为，卢拉把美国抓走马杜罗说成对委内瑞拉主权的冒犯，也不接受美国的认定被用作损害巴西主权的借口，这些国家的右翼领导人却把抓走马杜罗看成打击毒品犯罪的进展；卢拉连任，巴西的立场不会变。这样一来，在打击贩毒集团、处理委内瑞拉问题上，南美更难同美国一起行动，得益的是北京。这是因为，卢拉2025年5月同习近平等外国领导人一起在莫斯科红场出席俄罗斯的阅兵，随后到北京访问，说此行是巴西同中国友好和战略接近关系的又一大步，中国自2009年起是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
法辛采纳的那份人身保护令申请，是扎宁和另一名律师在2020年提交的；6年后，在卢拉争取第四任期的投票日，下令把全国投票延长两小时的也是扎宁。卢拉赢下了第四任期，巴西人付出的代价是更难相信法院对谁都一样，还要背上更重的政府债务。26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祝贺卢拉胜选，说中国愿同巴西继续推进中巴命运共同体建设；被问到弗拉维奥不承认选举结果，郭嘉昆只说“中国尊重巴西人民的选择”。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巴西通讯社（5月13日） · Poder360（9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