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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拒绝卡吕普索的永生承诺,回到有终点的凡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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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德赛》第五卷中,赫尔墨斯(Hermes)奉宙斯之命,来到一座地处偏远的海岛,帮助奥德修斯重回故乡。这座海岛林木繁茂耸立,树丛散发出浓郁的芳馨。众鸟栖息,柔软的草地围绕着潺潺流动的清水,荷马如此描绘这一画面:“即使不死的天神来这里见此景象,也会惊异不已,顿觉心旷神怡。”而此地,正是让奥德修斯(Odysseus)停留长达七年的地方:奥古吉埃岛(Ogygia)。

《奥德赛》中的卡吕普索和奥德修斯

在该岛之中有一深邃的洞穴,在洞穴里面住着“美发的女神”——卡吕普索(Calypso)。在奥德修斯漫长的归家之途中,奥古吉埃岛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阻碍。卡吕普索独居此岛,救下奥德修斯,但以永生和爱情之名挽留奥德修斯数年,最终在赫尔墨斯的传令后放行。我们不禁要问,奥古吉埃岛是否蕴含着超越地理坐标的象征意义?卡吕普索这一形象究竟承载着什么叙述功能?为什么奥德修斯要拒绝永生的承诺,回到属于凡人的、有终点的世界?

一、奥古吉埃岛:丰足之下的缺失

《奥德赛》如是描述这一岛屿(Od. 5.17-28):

洞穴周围林木繁茂,生长茁壮,

有赤杨、白杨和散逸浓郁香气的柏树。

各种羽翼宽大的禽鸟在林间栖息作巢, 

有枭、鹞鹰和舌头既细又长的乌鸦,

还有喜好在海上翱翔觅食的海鸥。

在那座空旷的洞穴岩壁上纵横蜿蜒着

茂盛的葡萄藤蔓,结满累累硕果。

四条水泉并排奔泻清澈的流水, 

彼此相隔不远,然后分开奔流。

旁边是柔软的草地,堇菜野芹正繁茂。

诗人不吝笔墨地铺陈这座海岛的丰饶——林木、禽鸟、藤蔓、流水、草地,这是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繁盛景象,每一处细节都展现出来奥古吉埃岛的完美。《奥德赛》第一卷提到了奥古吉埃岛的位置:“四面环水的小岛,大海的中央。”古代学者对于奥古吉埃的具体位置有不同说法,斯特拉博(Strabo)在《地理学》(Geogr. 1.2.18)将该岛定位于大西洋的深处,但他本人对此抱有怀疑态度,且认为荷马笔下的很多地点都不可考证。普鲁塔克(Plutarch)则认为,从英国向西航行五天即可到达奥古吉埃岛,然而,这也是他借角色之口提出,不能将其作为定论。因此严格来说,荷马文本中的这座岛屿在现实之中并没有完整且精确的坐标,我们不妨将它视作一种隐喻,重新衡量其在奥德修斯冒险之路的位置。

值得注意的是,荷马在第五卷中借赫尔墨斯之口说到(Od. 5.99-102):“宙斯命令我来这里,并非出于我己愿,有谁愿意越过无边的海水来这里?附近没有凡人的城市,从而也没有凡人向神明敬献祭礼和辉煌的百牲祭。”十二世纪的拜占庭学者欧斯塔修斯(Eustathius of Thessalonica)注解这一段时指出(Comm. ad Od. 5.100-102, Stallbaum vol. 1, p. 203):“荷马笔下的赫尔墨斯之所以说这番话,正为了表明卡吕普索的岛屿是处于完全被放逐、脱离了常人空间与有人祭拜神明的共同体世界的极度偏远之地。”因此,奥古吉埃岛意义远不止于地理坐标,它更是一种异界的、边缘化的、偏远的存在空间。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去探究这一空间更深层的含义呢?杰基·鲍林(Jacky Bowring)提出了一种非传统的解读方式:奥古吉埃岛是情感结构的空间载体。卡吕普索所在的洞穴代表着“缺失”,与人物关系形成了空间上的呼应,从而引导读者通过地理特征来解读人物之间的关系。奥德修斯被困于孤岛,尽管被许诺永生也不愿意留下,而卡吕普索对奥德修斯的渴望也无法被满足。岛具有超越于地理意义的深层思想,可以将其理解为二人关系的物理载体,“奥古吉埃岛是那道保持敞开的伤口,是对爱之忧郁的地理成像……渴望与期盼是永恒的,如同忧郁的永动机,呼应了弗洛伊德将忧郁视为对失去对象的病态哀悼。”在这一解读框架下,鲍林揭示了二者的欲望都遗留了缝隙,却能够让渴望永恒地运转,从而将奥古吉埃岛的坐标意义推进至一种心理忧郁,并突显了一个结论:奥古吉埃岛代表着缺失,而这种情感的缺失构成了整个岛屿永恒存在的逻辑。

由此可见,虽然俄古吉埃岛表面上看拥有着和谐完整、自给自足的生态体,但是却不能忽略它地处偏远、脱离文明的事实。在这一语境下,通过探究其承载人物关系的情感功能,岛屿的“缺失”才获得了它真正的含义。

二、卡吕普索:永生者的欲望

卡吕普索的形象从古至今被许多注疏者、哲学家、诗人和现代学者解读。古代注疏者依据自夸美貌、为自我辩护等行为将卡吕普索解读成“爱恋者”或“不正当拆散夫妻者”,从而引导读者对她进行道德上的审视。新柏拉图主义者普罗科洛斯(Proclus)、赫尔米阿斯(Hermias)、奥林匹奥多罗斯(Olympiodorus)等哲学家在寓言解读中赋予卡吕普索形象一种哲学含义,从而呼应更高层面的灵魂回归精神故乡的叙事。诗人维吉尔(Virgil)塑造狄多形象,与卡吕普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使其成为情感冲动和悲剧的化身。奥维德(Ovid)在《爱的艺术》中对卡吕普索进行改写:“她一次又一次地恳求他讲述特洛伊陷落的故事”,而奥德修斯则成为讲故事者。1895年,爱德华·迈耶(Eduard Meyer)首次在现代学术意义上将卡吕普索的词源Καλυψώ 解释为“隐藏者”。1919年,赫尔曼·金特(Hermann Güntert)在他的语义学著作《卡吕普索:印欧语系语言中的意义史研究》中发展了迈耶的观点,将奥古吉埃岛解读为“死亡之岛”(Toteninsel),卡吕普索本质上是“死亡女神”(Todesgöttin / Totengottheit),卡吕普索的名字代表“隐藏者”,核心的语义与埋葬或死亡相关。这些观点影响了安德森、鲍威尔等学者,使他们的研究指向卡吕普索与死亡之间的关系。然而,克里斯托弗·梅特卡夫(Cristopher Metcalf)在论文《卡吕普索与冥府:比较的限度》中指出,赫尔曼德理论基础建立在主观类比和文本误读之上,从而反驳了他的观点,并主张学界应当放弃“卡吕普索是死亡女神”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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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中的卡吕普索

无论卡吕普索在身份起源上是否为‘死亡女神’,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她在《奥德赛》文本中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叙事功能。首先,卡吕普索在文中是直接让奥德修斯停留七年的阻碍者,我们要分析的是,诗人设置这一阻碍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在文本中,“欲望”可能是理解这一情节的关键切入点。卡吕普索招待赫尔墨斯,文中写到:“待他吃喝一阵,满足了心灵的食欲”。在这句话中,荷马用“心灵的食欲”来刻画赫尔墨斯,与其他卷中刻画凡人“满足了饮酒吃肉的欲望”之间产生了对比。通过这一对比不难发现,神与人之间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在有所欲求这一层面上并无本质区别。神并非无欲望之体,而是追求超越性的、非肉体形式的、心理性的渴望。因此可以推断,神虽然为不死之身,其心灵依旧无法脱离凡人之欲。这一发现对于理解卡吕普索至关重要:她并非超脱于欲望之外的存在,她的“永生”并未消除她的渴望,反而让渴望变成了一种永恒的、无法被满足的状态。据神话记载,卡吕普索是泰坦巨人阿特拉斯(Atlas)的女儿。由于她在泰坦之战中选择了支持父亲一方,最终被宙斯为首的奥林匹亚诸神打败,她因此被放逐至奥古吉埃岛。这种惩罚让她在世界边缘饱受孤独之苦,从而盼望他者来解救其命运。奥德修斯或许是一把解开卡吕普索命运的钥匙,可是她也不得不奉宙斯之命将其放行。因此,卡吕普索在听闻宙斯的传令后大声的表达了不满:“神明们啊,你们太横暴,喜好嫉妒人,嫉妒我们神女公然同凡人结姻缘。”这句话愤怒的背后是神女的无力,她的渴望变成了永久的不能实现的愿望。

卡吕普索决定遵循宙斯的旨意,放行奥德修斯。她看到奥德修斯坐在海岸边“两眼泪流不断,消磨着美好的生命,怀念归返,神女不能使他心宽舒”。大海隔绝了俄古吉埃岛和凡人世界,也隔绝了永生与有限。奥德修斯对于卡吕普索提出与妻子的容貌对比时直接回答:“无论是容貌或身材都不能和你相比,因为她是凡人,你却是长生不衰老。不过我仍然每天怀念我的故土,渴望返回家园,见到归返那一天。”由此可见,奥德修斯哭泣的原因是怀念过去,怀念故土,哪怕它们并不完美。那么,卡吕普索与奥德修斯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实际上,卡吕普索的“永生”代表着“无时间性”,她住在同样四季长盛的奥古吉埃岛上,难以体会奥德修斯口中的“故土”的真正含义——故土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概念,它要通过“离开”和“归来”被感知。故土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凡人终将死去,人们渴望在有限的时间回到这个地方。卡吕普索的“永生”无法提供这一条件,也让她没有“时间的终点”这一概念。凡人可以通过万事万物的出现、变化、消失来衡量时间的尺度,神却不能,他们是缺失过去者。因此,这种缺失又重构了神明的欲望,而卡吕普索正是这种“缺失”的形象化身。正是因为她是不死之神,所以她无法像奥德修斯一样在有限的生命里实现完整的记忆。这在史诗中恰好与奥德修斯形成了对照,从而更能突显奥德修斯的人格选择。

三、奥德修斯:英雄的选择

威廉·S·安德森(William S. Anderson)在《卡吕普索与极乐世界》中指出“极乐世界”(Elysium)和俄古吉埃岛在结构和语义上的平行关系,并论证了二者之间的同构性。并进一步分析了墨涅拉俄斯(Menelaus)在斯巴达的处境:虽然拥有财富和最美的妻子,却仍然无法得到满足;与海伦之间因对过去的记忆分歧而产生隔阂;对特洛伊战争的回忆使他难以安宁。安德森指出,墨涅拉俄斯的极乐世界也并非真正的幸福。若进一步思考,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凡人即使进入想象中的神的世界,也难以获得真的幸福。这也呼应了前文对奥古吉埃岛的分析:奥古吉埃岛的“永恒”是通过人的欲望得以驱动的。这虽然只是一种阐释人物关系的情感模型,但是我们仍可从中窥见《奥德赛》想要传递的主题:永生不等于幸福。卡吕普索以永生为条件企图让奥德修斯留下,但她自身的处境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无法对抗孤独的惩罚,只能将幸福投射至他人。可是奥德修斯也无法满足卡吕普索,这要求他以遗忘过去为代价。记忆构成身份,而遗忘过去也就证明身份断裂,无法确认自我的存在,那将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奥德修斯。这也是奥德修斯坚持归返故土的原因。

奥德修斯作为值得歌颂的英雄,不在于他克服重重困难,也不在于他拥有多么高尚的品质——荷马也无意将他塑造成完美的形象,他甚至还带有诡计多端、骄傲自负的的个人特质,而在于他虽为凡人,在拥有永生选择权时依然能看清永生许诺背后的代价,回归必死但有意义的人世生活。无论是卡吕普索与奥德修斯之间神与人的对照,抑或是墨涅拉俄斯与奥德修斯之间人与人的对照,都能突显奥德修斯作为凡人的人格选择。这种选择正是荷马想强调的人之为人的主题:人并非不死而伟大,而是在必死的命运中依然选择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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