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独家专访：被控中国间谍后撤控，他称自己是警方替罪羊

一名曾被控为中国从事间谍活动的英国男子告诉BBC，他成为了英国警方及情报部门“方便拿来顶罪的替罪羊”。他认为，当局希望藉此让外国间谍活动构成的威胁受到更多关注。

前英国国会研究员克里斯托弗·卡什（Christopher Cash）向BBC提供了超过6000条讯息，揭示一名中国官员如何试图获取英国敏感政治事务的情报，包括2022年决定下一任首相人选的保守党党魁选举。

讯息显示，卡什一直向身在中国的朋友克里斯托弗·贝里（Christopher Berry）提供资讯，而贝里曾以戏剧性的口吻，描述自己与一名中国高级官员进行的一次“秘密”会面。

贝里表示，对方告诉他，中方担心一名受到中国制裁的英国国会议员可能获委任为内阁大臣。

讯息亦揭示，卡什申请国会通行证接受背景审查时，曾将贝里列为推荐人，而申请最终获得批准。

贝里与卡什同样被控从事间谍活动。两人一直坚称自己无辜。

这是卡什在获撤销控罪后首次接受访问。案件撤控曾引发政治争议，焦点在于英国政府未有将中国正式界定为“威胁”。

卡什表示，他“绝不会做任何”危害英国国家安全的事。

但他承认，自己向朋友发送一些“闲聊八卦”的讯息，是“不专业和天真”的行为。两人于2018年在中国一所学校任教英文时认识。

尽管这批讯息显示卡什曾讨论敏感议题，但当中没有证据显示他曾收取报酬，或在政治立场上同情中国共产党。

英国政府此前曾表示，中国间谍正以日益复杂的情报行动，针对英国政治、国防及商界人士。卡什认为，当局之所以追查他的案件，是希望藉此警告其他人。

贝里拒绝就本篇报道置评，但他在控罪获撤销时曾表示，自己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并称遭到“媒体公审”，受到不公平对待。

他表示，自己曾向一家中国公司提供报告，当时相信该公司的客户希望与英国建立贸易联系。他强调，报告没有涉及机密资讯，内容均来自公开资料。

卡什于2019年返回英国。他在辞去中国工作时的讯息中表示，自己“对于袖手旁观，并参与一个令我感到不安的体制，感到内疚”。

他其后成为英国国会一个小型政策研究组织的主任。该组织由对中国持怀疑态度的保守党议员营运。

与此同时，贝里留在中国，为一家大型顾问公司撰写报告。与许多中国企业一样，该公司与政府有联系。

英国情报部门指称，两人于2022年1月至2023年3月期间，透过加密通讯应用程式Signal交换的讯息，其中的资讯曾被转交予与中国政府有联系的人士。

英格兰及威尔斯最高级别的检察官表示，案件去年秋季之所以告吹，是因为政府官员无法确认，在涉案期间中国是否被英国界定为“敌人”。

这引发外界指控，英国政府为了安抚中国政府而进行政治干预。

中国此前曾形容有关间谍活动的指控是“任意捏造、恶意诽谤”。

“一场心理上的棋局”

卡什交给BBC的讯息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贝里描述自己于2022年夏天与一名中国高级官员会面的经过。该名官员希望双方开展“更深入的合作”。

贝里在语音讯息中表示，会面前，同事曾告诉他，该名官员对他撰写的报告产生兴趣。这些报告包括英国对中国外交政策的细节。

贝里在语音讯息中说，自己起初感到震惊，但后来决定：“我觉得去看看也挺有意思……其实并没有打算做甚么。”

贝里告诉卡什，自己被专车接送到一处大型院落内、由政府拥有的别墅。

他形容整个经历“就像一场心理上的棋局”，也“像是一场考验”。

奉茶时，他把双手藏在桌下：“我不想让对方看出我是否紧张。我先试试自己的手有没有发抖，然后才喝茶。”

贝里说，这名中国高级官员透过翻译向他询问“英国目前的情况，以及保守党党魁选举的事”。

当时，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刚宣布辞去英国首相职务，保守党正举行党魁选举，最终由利兹·特拉斯（Liz Truss）胜出。

贝里表示，他曾开玩笑地试探该场会面的主事人，问中国希望哪位候选人胜出，但翻译没有把他的问题译出来。

“然后那个主事的人就跟我握手，示意会面结束。”贝里告诉卡什。

收到语音讯息后，卡什翌日以文字回覆：“我的朋友，你刚刚被精英收编了。”他接着说：“你现在已经踏入特务活动的领域了。”

在许多媒体报道中，这些此前已在政府证人陈述书中公开的讯息，被视为确凿证据，证明卡什知道朋友正向中国政府传递情报。

但卡什坚称，这只是“带点揶揄意味的玩笑”，因为他一直知道贝里“坚决批评中国共产党”。

他说，第二天早上，自己又开玩笑说贝里可能替英国做间谍，结果惹上中国当局的麻烦。

卡什发讯息说：“跟他保持好关系……说不定我们将来还用得着你。”

“我不相信他明知故犯，透过我为中国刺探英国情报。”卡什说。

“我信任我的朋友……我真希望自己能早一点察觉危险，及时发现问题，然后断绝所有联系。”

“来头比我想像中大”

那么，贝里会见的神秘官员究竟是谁？

几小时后，贝里向卡什发讯息说：“我查到这个人是谁了。来头比我想像中大。”

贝里随后传送了蔡奇的维基百科页面连结。蔡奇当时已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之一，如今实际上担任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幕僚长。

贝里是否正确辨认出会面对象，目前仍不清楚。他此后质疑自己曾会见蔡奇这样高层官员的说法。

但可以肯定的是，贝里当时相信，自己可能见到了一名在中国政治体制内地位相当高的人物。

对卡什而言，这次不寻常的会面并没有令他警觉。

当BBC问他为何没有起疑，他回答：“因为我真的没觉得那次会面有甚么特别。”

我们问卡什，为何他的朋友会获邀参加这样的会面。

他说：“在中国，奇怪的事情时有发生……我们经常会跟一些中共相当高层的人物有所接触。”

当记者追问他当时是否看过维基百科连结的内容，卡什说自己只是“大概浏览了一下”，并补充指，页面形容蔡奇是一名法官和省级官员。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次奇怪的会面，有个人对他的工作产生了兴趣。”他说。

六个月后，贝里在文字讯息中表示，他从“相当可靠的渠道”得知一则“不能公开引用”的消息：中国正考虑解除对董勤达（Tom Tugendhat）的制裁。董勤达是卡什任职的中国研究小组（China Research Group）其中一名保守党议员。

贝里写道，只要西方“继续释出愿意合作的讯号”，中国就会采取这一步。

他表示，中方认为，如果图根达特在仍受中国制裁的情况下出任首相或外交大臣，将会是“极其尴尬”的局面。

2022年夏天会面时，对中国持怀疑态度的董勤达，被视为可能接替约翰逊出任首相，或成为英国外交大臣的人选。

他后来获利兹·特拉斯任命为安全事务国务大臣，而北京于2026年1月解除对他的制裁。

贝里似乎正在向卡什传递中国外交政策方面的消息，这有否令卡什感到不安？

卡什说，他当时以为贝里是从公司内部的非正式消息渠道听到这些资讯，因为该公司正与英国有商业往来。

他表示，自己从未怀疑朋友是否值得信任，甚至在申请威斯敏斯特宫的安全通行证时，将贝里列为推荐人。

通行证最终获得批准。2023年初，两人被捕前约两星期，卡什曾邀请贝里到国会共进午餐。

那是两人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

“完全震惊”

卡什忆述，3月的一个清晨，他还躺在床上，凌晨5时45分左右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因而醒来。

几秒钟内，四名英国反恐警员便闯入他位于爱丁堡父母家中的睡房。

“他们叫我坐起来，不要碰任何东西，然后说我因涉嫌违反《官方保密法》而被捕。”卡什说。

“我完全震惊了……全身发抖……我妈妈情绪完全失控。”

卡什表示，警员让他穿上那个周末穿过的脏衣服，给他戴上手铐，然后押他登上一辆没有警察标志的汽车。他其后被送往伦敦。

贝里也在同一天被捕。

英国情报部门究竟在何时、如何以及为甚么开始关注这两名朋友之间的通讯，目前仍不清楚。

不过，贝里曾在希思罗机场遭反恐警员截查及问话。情报部门很可能在这次事件后，更深入掌握了两人的关系。

当时，当局取走了贝里的手提电脑和电话，这可能让他们得以下载他的Signal聊天纪录。

贝里后来发讯息告诉卡什此事。

卡什表示，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警觉：“我以为这只是例行程序……毕竟他曾在中国生活。”

随着调查深入，当局显然认为，卡什与贝里一直以非正式方式交换资讯，但这些行为具有危险性，所涉资讯“有损英国的安全及利益”。

指控建基于两人之间的6273条讯息，也就是卡什如今交给BBC的同一批讯息。卡什的律师向BBC确认，这些讯息是真实的。

这批讯息涵盖卡什加入中国研究小组后的一段时期。该小组由董勤达及另一名保守党议员艾丽西娅·卡恩斯（Alicia Kearns）创立。

与此同时，贝里受雇于一家名为Strong的中国公司，部分工作是为客户撰写政治和经济报告。

根据法庭文件，贝里据称曾为一名与中国国家情报机关有关联的男子编写34份报告，当中转述了卡什向他提供的资讯。

Strong没有回覆BBC的置评请求。

中国研究小组的办公室位于泰晤士河对岸，与威斯敏斯特国会大厦隔河相望，但卡什经常在国会内开会。

卡什并没有取得政府安全许可，也没有证据显示他曾接触机密文件。

虽然两人相隔数千英里，却一直保持密切联系，经常每天互传讯息。

BBC查阅的讯息显示，两人讨论的议题包括对华制裁、科技公司华为、人权、香港、台湾，以及英国外交政策。

卡什表示，他几乎与所有身在中国的联络人都使用Signal通讯，主要是“为了保护他们”，因为他说，讨论政府可能令人在中国“惹上麻烦”。

他与贝里并没有使用该应用程式的“讯息自动消失”功能。

卡什说，他们讨论的大部分资讯都可以从公开渠道取得。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向BBC提供了一份详细的试算表，列出相关连结和参考资料。

但他有时也会向贝里分享自己参与威斯敏斯特的会议及私人讨论后的观察和印象。

在这些讯息中，他有12次先把资讯标示为“不供公开引用”（off the record）或“绝对不能公开引用”（very off the record），然后才向贝里透露。

卡什说，这“只是我兴奋地跟他分享自己工作上正在做的事情”。

其中一条讯息提到，英国时任驻华大使吴若兰女爵士（Dame Caroline Wilson）在与中国研究小组讨论中国对英国大学的影响力时，据称曾私下表达的一些观点。

卡什亦曾发讯息给贝里，分享关于两名英国内阁大臣性生活的未经证实传闻。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贝里曾将这些消息转告中国同事。

卡什表示，他一直认为这类交流只是一般的政治讨论，“我们没有处理机密资讯。”

控罪撤销，却仍然“名誉扫地”

卡什的律师曾告诉他，警方调查六个月后便会不了了之，他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然而，2023年9月，即两人被捕六个月后，《星期日泰晤士报》（Sunday Times）率先报道一名身份不明的“间谍”在国会被捕，案件因而曝光。

卡什忆述，当时自己正在乘火车，身边乘客都在阅读该报头版新闻，标题是“英国下议院‘中国间谍’被捕”。

他说：“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到24小时，他的姓名和照片便出现在传媒报道中。两名男子后来都被控从事间谍活动。

翌年9月，距离审讯原定开始的日期仅余数星期，卡什突然接到律师的电话。

“你坐下来了吗？”律师问他。“他们撤销了所有控罪。”

他的律师团队要求法庭举行聆讯，让控方正式确认不再提交任何证据。

然而，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Old Bailey），刚刚获撤销控罪的卡什，却很难找到对他的故事感兴趣的人。

此前每次出庭，他都被大批记者包围，但这次聆讯，传媒甚至没有收到通知。

最终，他的团队找到了一名BBC记者。

“我在中央刑事法院外发表了自己的说法。那是我非常开心的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放下这件事，继续生活。”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伦敦另一边，英国下议院议长贺立绅（Lindsay Hoyle）正怒不可遏。他宣称：“遭到间谍活动针对的，正是这个国会。遭到渗透的，是国会议员的办公室。”

接下来几天，国会持续就事件展开政治辩论。在一场气氛激烈的首相答问环节中，保守党党魁凯米·巴德诺赫（Kemi Badenoch）声称：“整件事都散发着掩盖真相的味道。”

“法律上我已获撤销控罪，但接着却在国会遭到诋毁。”卡什说。

“感觉就像我再次被舆论法庭定罪，而且作出这些指责的，是我曾共事和信任的人。那种感觉非常难受。”

如今，卡什的生活已几乎面目全非。他失去了梦寐以求的工作、伴侣，以及大学时代最亲密的朋友。

“我们以前还说过，要当对方婚礼的伴郎。”卡什说。但去年那位朋友结婚时，卡什甚至没有获邀出席。

他也不再与贝里联络。卡什说：“最近我一直在申请一些基本的行政工作，但都遇到困难。”

“对于整件事最后的结果，我感到愤怒和难过，也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不过，当被问到是否觉得贝里背叛了他，卡什并没有作出这样的指控。

那么，他认为自己的朋友是否替中国政府从事间谍活动？

“他必须有机会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卡什回答。

“我认为自己不应该妄加猜测。考虑到我自己曾受到那么多揣测，如果我这样做，就太虚伪了。但我们已经不是朋友。”

贝里拒绝就本篇报道置评，但在获撤销控罪时，他曾表示，自己的报告“涉及当时英国广泛讨论的经济及商业议题，并以公开渠道可自由取得的资讯为基础”。

与昔日好友一样，卡什在法律上是无罪的，但他的声誉无疑已遭到严重损害。

英国国会仍有许多人认为他们是间谍。随着这对昔日朋友之间更多讯息如今曝光，围绕两人行为的争论可能再次升温。

“那是一段极其煎熬的经历。”卡什说。

“但我本质上是一个乐观的人……我对未来仍然充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