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简愈远,愈淡愈真。天空壑古,雪个精神。”何绍基题八大山人画的这句话真是好,知己之语,愈读而愈妙。
八大山人400 岁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用心策划的大展。结合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与江西省博物馆正在联合展出的 “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纪念八大山人诞辰400 周年特展,《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继续推出现场观感及八大山人在南昌的遗迹寻访记。
展出现场
(三)
台风过境,南昌青云谱的雨,下下停停,以为晴了,忽而雨又大了,打在园东池塘荷叶上,簌簌作响,水珠先是凝在叶面,复滚作一团晶莹,跃动不休,欲聚还散。
恍然间,一片《河上花》的清凉世界。
观《河上花》毕,移步,转入隔壁展厅,题作 “四方四隅,是我为大”。
壁间先见上海博物馆藏《行书题八大人觉经页》,题云:“经者,径也。何处现此《八大人觉经》?山人陶八,八遇之已。” 是其67岁时所书,感觉笔是秃的,墨是淡的,尺幅不大,却圆劲内敛,简淡孤高,与云林山水有相通处。
八大言,所谓“经”,就是修行的路径,书画绘画,诗词歌赋,何不是如此?
“八大山人” 之号,康熙二十三年前后始用,对于何以名之,数百年来聚讼纷纭,或谓取《八大人觉经》,以佛理观世;或解作 “哭之笑之”,寄家国之慨;又有 “四方四隅,皆我为大” 的狂狷自许。
展区所陈,多是鱼鸟芦雁、猫鹿鹰鹤与山水花木。

黄庭坚纪念馆藏《鱼鸟图轴》局部
黄庭坚纪念馆藏《鱼鸟图轴》中,一雀孤立危崖上,竦毛蜷缩,向下凝视——一鱼白眼向上,披波而来。一上一下,一静一动,两两相望,题诗有:“目尽南天日又斜,时人莫向此图夸。是鱼是雀兼鹦鹉,午饭晨钟共若耶。”

天津博物馆藏《鸣鸟游鱼图》局部
旁边对展的是天津博物馆藏《鸣鸟游鱼图》,绢本墨笔,构图相似,气息不同。此鱼似乎游得更加灵动,若家乡所言之白鲦鱼,线条不见后期的老劲,而鸟的目光更加警觉。两幅放在一起,能看出八大山人同一个题材会反复画,每一遍都带着当时的心境。而另外一件《花石游鱼图》线条与鱼都弱了不少。
相比较而言,个人最喜欢的是故宫博物院藏《鱼石图轴》(江西博物馆展出),大概更晚些,更见苍劲处,画中一尾游鱼,用笔轻灵,一方孤石,笔墨厚重,余者尽作素白,若澄澈寒泉漫溢纸面,数枚碎砾疏落其间,右上题“八大山人写”,印“可得神仙”,左下印“遥属”,山人运笔若不经意,却以淡墨枯毫精准勾出鱼骨鳞鬣之态,仅眼部与嘴点一浓墨,白眼向上,形神俱敛于数笔之内。挥洒间,似率性而为,实则深植于荒寒寥廓的意绪,情至笔收,不赘一词,真愈简而愈远,愈见内省之功。

故宫博物院藏《鱼石图轴》(江西博物馆展出现场),清代清代王澍题:八大山人挟忠义激发之气,形于翰墨,故其作画不求形似,但取其意于苍茫寂历之间,意尽即止,此所谓神解者也。康熙辛丑秋八月廿有四日。
有些遗憾的是清代王澍行书题跋,学文徵明而流于习气,虽然内容尚过得去,但位于山人题款之下,居然占据了大片的长方形位置,真让人恨恨不已。
八大山人画鱼,大致走过了三个阶段。早期作品尚存晚明绘画的细致余韵,鱼的形态比较写实,鳞片刻画工稳,笔墨清润收敛,还未形成后来那种极度的变形。
60多岁后,与书风变化相对应的是,山人开始以圆笔中锋去写鱼,笔头含住水分,一笔拖过去,墨在纸上晕开,鱼的厚度与质感恰到好处,再蘸焦墨点睛,空出大片的眼白——鱼便有了那种向上翻着、谁也不看的神情,且构图又极尽偏侧之能事,一尾鱼孤零零悬于纸角,其余全是空白,险绝而荒寒。
山人画鱼集大成之作当为上海博物馆的《鱼鸭图卷》,全长5米多,真是巨制,此画因列在上博书画常设展中换展,定期得见,不过这一巨制未到故里省亲,到底是有些遗憾的。

上海博物馆藏《鱼鸭图卷》局部。非此次展品

上海博物馆藏《鱼鸭图卷》局部,非此次展品
印象里《鱼鸭图卷》一点点展开,先是一群小鱼游来,悉皆白眼,再是大鱼,其后鱼和鸭相续而来,鱼翻白眼,鸭亦白眼朝天,共处一池,却彼此谁也不看谁。墨色忽浓忽枯,笔毫忽湿忽干,整卷不着一笔水纹,却遍纸寒潮。这哪里是写生池塘,分明是一个亡国之人,把自己和一群同样无家可归的活物,一起放逐到了纸上。
山人画鱼,影响最大且别具意趣的当属齐白石,白石大写意,正是从八大山人入手的。他早期画鱼虾,明显带着八大的减笔和留白,意境疏朗冷寂。但后来因为“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那份极致的孤寒放到热闹的京城,并不被大众接受。于是他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转化:把八大的出世寂寞,换成了入世的热闹与生机。
虽然白石晚岁颇有悔处,然而,八大的鱼是一个孤独的精神符号,无所谓水中还是天上,负载着遗民的悲怆与藐视。相比较齐白石红花墨叶的不无俗韵,他的鱼到底还是清澈的,且把八大的遗韵拉回到了人间,常和浮萍水草相伴,构成了田园池塘的天真与童趣,这样的传承,因为人生境界不同,其实各见天性,也各有妙处。

齐白石画鱼 非此次展品
再读《双鹊大石图》等,一直算不上喜欢,略读而过。

武汉博物馆藏《猫石图轴》局部
武汉博物馆藏《猫石图轴》是第一次见,绘两只小猫一上一下蹲伏石上,一睁一阖,缩颈拱背,默然不语,颇见傲兀之态。朱良志先生评其“画多家猫野鹭之类,皆作默然不语状,以申其雕伏而不鸣不跃之志”。忆及访八大山人居住20年的奉新耕香寺,偶遇到的几只小猫,蜷在禅房阶前,或默然,或警觉,活泼可喜,不知是不是八大当年笔下小猫的后裔?

武汉博物馆藏《猫石图轴》局部

八大山人居住20年的奉新耕香寺,偶遇到的几只小猫
另有几幅鹤图,印象一直平平,倒是想起访耕香寺时,山林田畴,满目绿意,听出租车司机讲起彼处邻近鄱阳湖,时有鹤类飞鸣而来,真有一种悠远之意,八大的超逸,当有那些飞鹤之力吧。

奉新耕香寺
无锡博物院藏《松鹿飞禽图》也是第一次见——之前看过多幅款署八大山人的鹿图,莫名总感觉气弱,此幅却气韵生动,老松用笔圆厚,枯干一枝,伸向远方,鹿立树下,扭颈回望,白眼向天——其实那眼神又有一种警觉,不是惊恐,是那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打算退让的警觉。上画飞鸟蜷足展翅,似去还留。松树用浓墨,水分足,坡鹿用渴墨,对比分明,寥寥数笔而神完气足。

一路看去,后面几幅鹿画款署八大,对比之下便有些弱了。
倒是吴昌硕所题的《孤松图轴》,读之依然一片精气神,十多年前第一次到八大山人纪念馆,曾对临一过,后每至必读,吴昌硕题:”八大山人画,世多赝本,不堪入目。此帧高古超逸,无溢笔,无剩笔,方是庐山真面。尝从迟鸿轩借读,因题其后。”其中所言的“无溢笔,无刻笔”——说得确实是准,山人晚年的精品,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多一笔则溢,少一笔则亏,恰好就是恰好。
(四)
展出的南博藏《梅花图轴》同样有缶翁题跋,诗塘有王禔简净高古的隶书题“韵高格胜”四字,画幅仅绘一枝老梅,枝梢上孤立地三四梅朵,大片留白营造出萧瑟苍凉之境,钤“八还”之印,左下有“熙载平生珍赏”印,当是吴熙载曾藏,画心之外,颇多题跋,如高野侯、袁思永等,均为应阮性山所题,画面左下角,且有“仁龢高邕”和“庚戌邕之”两枚白文方印。高邕是清末民初的书画家,对在晚清上海推广八大石涛与扬州八怪居功至大,因为是南博所藏,忆及去年底南博对待庞莱臣后人捐赠事,让人齿冷,此画也不知何以入藏南博,不知是否庞莱臣后人捐赠?

想起来,其实南博藏有八大山人六件一套《山水通景图》,即庞莱臣旧收藏,由庞莱臣孙子庞增和与其家人在上世纪50年代捐赠,倒是真正难得的精品山水,六屏分写平波野桥、山环路转、晴岚山居、苍松红树、山阴夕照、山村平远。

庞莱臣旧藏八大山人《山水通景图》,后捐赠南京博物院

八大出家处的介岗鹤林寺附近山水
因为寻访八大出家处的介岗鹤林寺,耗时近一天在介岗村里里外外走访一圈,颇有些感触,“鹤林寺遗址”地处豺狗山、和尚山和鹿牯岭三山之间,南侧存有山门残墙一堵,“灯社遗址”则在寺庙东北方向约两三百米处,荒草丛生,地下隐约可见残砖碎瓦与遗址,向东步行不远则是抚河,远远近近看来,莫名感觉庞莱臣收藏的山水通景屏似乎是以八大山人印象里的介岗山水为蓝本,尤其是第三屏的晴岚山居,站在介岗村北的大路远眺鹤林寺,简直就是写实。

八大山人出家处的介岗鹤林寺遗址
其实,此画若以后有机缘与八大34岁时绘于介岗灯社的《传綮写生册》(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对展,倒颇有些意思——明知不可能,也只是一个人的胡思乱想罢了。《山水通景图》在11年前的南博庞莱臣虚斋合璧展似乎展出,此次南昌未见,当然遗憾——还是期待这一八大的山水巨制能在上海博物馆纪念八大山人纪念展上呈现。

展出现场
八大山人的山水起步晚,大约1680年前后才开始画,但因为笔墨超逸,一上手就在高处。他学董其昌,也取黄公望、倪瓒、米芾、文嘉意,画的多是荒山剩水,几无人烟,意境冷寂。
展出的《仿文嘉山水》一轴,浅绛山峦,作 “之” 字绵延,坡上松下三人对坐,意态闲远。八大仿文嘉,想来是受其祖父朱多炡影响,朱多炡曾有吴门之行,喜欢文嘉画境的疏秀”与白阳的写意,可以说,八大山人正是这条审美传承链的最终受益者,董其昌提出的 “南北宗论” 与书画实践更是对八大山人影响至深。
荣宝斋藏《仿董源山水图轴》是首次在南昌展出,题书 “仿董北苑法”,大概是以董其昌 “仿董北苑法”为底本,似更见出董其昌山水的真味,淡而逸,一片荒寒。读之感觉似有访耕香寺,舟行潦河之感,山石岩根处淡墨如烟,幽渺一片,远山同样幽渺——八大善写幽渺,且见出秀韵,读之往往让人神移。对比之下,首博所藏《松岗亭子》似乎稍显粗糙,另一《松溪翠岭轴》等山水,均不及此幅淡逸沉厚。

荣宝斋藏《仿董源山水图轴》

荣宝斋藏《仿董源山水图轴》局部
上海博物馆藏《乾坤一草亭》倒让人驻足良久:S 形构图,极简而苍涩。高山苍莽,古松孑立,烟霭缥缈间,一草亭空空落落,萧瑟无端,似浮于天地之外。人立画前,只觉自身渺小如尘,而那座空亭,便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见证。
八大山人善于用渴笔淡墨,虽效法倪云林,但比之倪云林又有不同,有着自己独特的领悟,别开生面,即苍中带润,燥中有湿,更有一种苍辣高古、空明朗润的境界。

上海博物馆藏《乾坤一草亭》
读此画,苍涩之味,余韵不断,亭愈小,愈见其大——真当得起 “四方四隅,皆我为大” 八个字。
旁侧《疏林欲雪图》,狄平子题“上上神品”。近树晕染淡远,莫名感觉与查士标笔意有相通处,而沉厚过之,且冲和,简远,回味不尽,真是好画。

《疏林欲雪图》局部
然而再看一边的《溪山松屋图》,笔线偏硬,少圆浑之气,细观,原来钤有 “大风堂长物” 印,不禁恍然。
张大千伪造石涛与八大山人作品,是近现代艺术史上著名的公案,以其造假八大作品而言,王方宇先生对此论述颇多,其实如果读其仿作,用笔、气息都有差异处,大千画技再好,但与山人心性可以说是了不相干,八大作品最难仿的恰恰是一种内在的孤寂与生命的通达,仿者大多只能摹其形状,岂可复刻其胸中块垒与生命境界?
展厅中间地位置是手卷与册页区,其中一卷《花卉图卷》,也有张大千题引首 “个山戏影”,且钤 “大风堂长物” 印,“高华阁”藏印,细观之,气息生硬,菊枝转折处用笔颇弱,芭蕉用笔似乎也偏硬,对照大千所书“戏影”二字,或许是一语双关的大千神通之作?

《花卉图卷》局部

《花卉图卷》展出现场
上海博物馆藏《行书酒德颂》全卷展开,横逾五米,多年前在上博仅见其中一段而已,再读全卷,内容还是好。此卷仿黄庭坚笔意,然而已不老实,方笔出锋,外紧内松,与晚年 “八大体” 的圆融判若两人。彼时山人还在用力,笔底有英气,有不平,似乎要证明自己的骨力。到晚年便不必了,秃笔中锋,删繁就简,举重若轻。从《酒德颂》的锋芒毕露,到《临河序》的平淡天真,一卷一字间,正是他半生心境的沉淀。

上海博物馆藏《行书酒德颂》
荣宝斋藏《杂画册》置于一侧,写荷花、鸟石、水仙、石榴,寥寥数笔,而气象万千,其中,鸟雏一页用墨尤佳,绒毛蓬松,憨态可掬。

《杂画册》

《杂画册》
镇江博物馆藏《杂画卷》笔墨乍看纵放,细观其实不无琐碎处,鸟有形而无神,山石墨韵堆叠浑浊一片,真不可细读。
出展厅,再到介绍八大山人生平事迹的展厅,皆青云谱老屋,院内一株约500年树龄的罗汉松尤其醒目,似乎可以让有触摸到山人的气息。一处假山石,瘦骨嶙峋,兀然独立,感觉颇有八大山人画中意蕴,手痒,以钢笔略勾写之,不想雨忽至,打在纸上,顿时晕开淡淡墨痕。

钢笔速写 八大山人纪念馆院内假山石 顾村言 图
(五)
“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纪念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 特展除八大山人纪念馆的展品外,尚有故宫博物院的藏品陈设于江西省博物馆四楼“故宫厅”,七百平方米的展厅里,展出了25件套八大山人书画精品,分“豫章王孙”和“八大之境”两部分,其实不少作品在多年前的故宫“四僧展”中已读过,然而在南昌读画,与在故宫相比,感觉到底还是不同的。
开篇有清初邵长蘅所撰八大山人传,再读一次,仍是感动:
“八大山人者,故前明宗室,为诸生,世居南昌。弱冠遭变,弃家遁奉新山中,剃发为僧。不数年,竖拂称宗师。住山二十年,从学者常百余人。临川令胡君亦堂闻其名,延之官舍。年余,意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日,忽大书‘哑’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饮益甚。或招之饮,则缩项抚掌,笑声哑哑然。又喜为藏钩拇阵之戏,赌酒胜则笑哑哑,数负则拳胜者背,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唏嘘泣下。”
旁边且有八大山人出家处介岗灯社遗址所出土的瓷器,以及耕香寺的古砖。

八大山人出家处介岗灯社遗址所出土的瓷器
想起寻访八大山人故迹之行,何园,介岗灯社,奉新耕香寺……从赣江、抚河,到潦河,山川悠远间,感觉山人不再若渺然天际,而是一个真实平易可触的老人,他的痛苦,他的佯狂,他的喜饮,他看山看水,看鱼,看飞鸟……似乎平静,然而内心深处,那样的天地大悲如何又能排解?
想说话,不能;想哭,醒着,又不能,于是,只好哑哑然地笑,故作的缩项抚掌,他就那样憋着,直到醉了,才唏嘘泣下不已,而憋到到纸上,便成了鱼,成了鸟,变成一片空处的烟水。
然后,再题上“哭之笑之”一般的“八大山人”。

展厅的第一幅《梅花图轴》,56岁时所绘,尚题“驴屋驴书”,写老梅一树,笔力极硬极倔,干如铁铸,疏花数点,淡墨染瓣,焦墨勾心,冷冷地开着。梅干裂着,根下无土,斜斜挣出纸外,如一个人侧过脸去,不想看这世间。
题识多段,第二段是:“得本还时来也非,曾无地瘦与天肥。梅花画里思思肖,和尚如何如采薇。”
“梅花画里思思肖”说得很清楚了,是追念郑思肖的画兰“不画土”,山人言“曾无地瘦与天肥”,表明他的精神世界里已无一块“土地”可供立足,他比郑思肖走得更远——郑思肖的“无土”是故土被占,八大则是将“故土”本身也虚无化了,因为回去的路(“来也非”)也已断绝。他将这种大悲上升为对生命“存在本身”的虚无感——不仅土地是虚无的,就连自己的身份(和尚与遗民)也充满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这种在虚空中以笔墨为土地、以花鸟为知己的方式,最终成就了他艺术中那份孤绝、冷逸又深不可测的力量。
值得一记的是,回沪后参加上海博物馆凌利中《江南文人画史》上海书展首发对话,蒙凌利兄中告知,上海博物馆年末全球总动员的纪念八大山人特展“大音希声”中,将会把故宫此件《梅花图轴》与收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的郑思肖《墨兰图》进行对展,确实是值得期待的。
展出的《竹石图轴》,峭壁侧出,瘦竹丛叶倚石而生,下则新笋破土,生意潜萌。石以湿笔淡墨皴拂,留白处尽得嶙峋之骨;笋以渴笔直写,挺拔间自含圆融之趣。是幅无款,或为酬应之作,然笔力千钧,神采自足。吴昌硕题跋有“石迸竹生根,中有雪个魂。江头无杜甫,谁赋《哀王孙》。八大是幅无款署,想是酬应之作,然笔力千钧,大宝也。”

《翠竹图轴》为清初查士标与八大山人书画合裱,此图写两丛竹枝,用笔简而疏淡,大概也是以“八大山人”为名所题的早期作品,未知此作是否经过启功谢稚柳等长眼?有意思的倒是何以把查士标札与此合裱,细读查士标文,居然发现其中有“扬州日子难过”句。

《翠竹图轴》为清初查士标与八大山人书画合裱
《松图轴》劈空一松,无所从来而屹立,矫健飞舞。由高邕、徐小圃、朱屺瞻、唐云递藏。
《荷石水鸟图轴》,两枝荷梗、一朵花苞、上下各开的荷花,最喜欢的倒是那只水鸟,兀立花下石上,缩着脖子,遗世独立,纯然果断而迅疾的写意笔法,读之让人心移。

《荷石水鸟图轴》局部
《蔬果图卷》引首陈半丁题“孤高绝俗”,水墨写意的黄瓜、蒜、藕、梨,率皆平常风物,却神韵十足,长藕三段,写时任由线条前行,尤见苍润之妙,黄瓜短而壮,淡墨线条间,略点墨晕,想起在八大山人墓前祭拜时献的那根黄瓜,当时只觉得浑厚朴拙,是瓜的本味;读此画,忽然想起那根黄瓜和八大笔下的瓜,其实是一脉的——都是大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实在、朴真,不取巧。这卷画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八大山人74岁,晚年笔意愈趋简致冷逸。所谓“冷逸”,不是冷淡,而是从平易中见出,读之一片澄澈,火气都没了,留下的是一层银色的灰,就像董其昌所绘的月下山水一般。

《蔬果图卷》现场
值得一记的是《山水图册》,共十开,可惜未展全,仅选了其中两开展出。
其中一页题有“壬午人日,写于寤歌草堂”,是年八大山人七十七岁,已是生命最后几年。此册乃八大山人暮年之作,时居南昌寤歌草堂。较之他幅,构图平妥,用笔精炼,无险绝之态,而荒寒孤迥之致自在。山石以渴笔淡墨皴拂,参黄公望之松秀,兼倪瓒之澹远;近景独树杪横枝斜出,用笔用墨沿袭其一贯的淡墨渴笔,正是其本来面目。

《山水图册》展出现场
八大山人晚岁栖居南昌寤歌草堂,生计萧然,风雨不蔽、短褐不完、朝不保夕,几近黔娄之困。然而其画笔之下,反而更见一种澄明高远之气,似乎纤尘不染,愈老愈醇。反复读画,觉悲悯既深,超拔亦远,读之愈久,愈觉其坚忍平静处。
与此册可对比观看的还有《行楷书题北兰寺记轴》——因为八大山人的寤歌草堂正邻近北兰寺。

《行楷书题北兰寺记轴》
北兰寺乃南昌古刹,时澹雪上人为主持,与山人交厚。是年山人六十七岁,友人熊秉哲题壁于寺,山人读而叹其“叙事磅礴”,书之以表推服之忱。
澹雪上人是杭州人,工书能诗。康熙十六年(1677)由浙西来南昌,重建北兰寺。据南昌学者陈立立的考证,其寺不在德胜门内,亦不在德胜门外,而在潮王洲西北岸高崖之上——隔抚河与章江门相望,去城不过三里,舟渡可达。
八大山人晚岁居处简陋,大幅之作多假北兰寺中。澹雪每延山人于寺,供其纸墨,山人亦为寺画壁题联。康熙三十年(1691),江西巡抚宋荦重修寺中亭阁,放衙后常偕名流如邵长蘅、宋梅人辈,访澹雪茶话。邵长蘅《八大山人传》记一日之约:“予客南昌,雅慕山人,属北兰澹公期山人就寺相见。至日大风雨,予意山人必不出。顷之,澹公驰寸札,曰山人侵早已至。”——大风雨中,八大山人大清早即已至寺中,山人时已晚年,能于风雨侵晨而至,只有寤歌草堂距寺极近方可。
这倒激起了好奇心,想着当去寻访寤歌草堂遗址今在何处。
查当地文献,寤歌草堂所在潮王洲原地处赣江与抚河之间,即今南昌市西湖区“朝阳洲”区域,位于赣江与抚河故道围合处(老城区与红谷滩新区之间),随着城市发展,潮王洲忆与周边的季节性沙洲早已连成一片。而在清代时,潮王洲南北袤不过二里,东西广止一里,东为抚河,隔河与南昌城相望,舟楫往来,码头喧阗,庐舍鳞次;其西则赣江浩荡,一望平畴,旷野无垠。
好在潮王洲历史上的老街——利字街仍在,打车过去,原来就在南昌市博物馆附近,不远处即是抚河。

南昌抚河边
抚河并不宽,河畔是绿地,偶见叠石,孤零零立在河边,自有一种清朗意。旁边多小区,街边电箱上居然绘有写意画作——倒真契合了八大晚年居处的意思,从抚河边到利字街不过两三百米,相连的元家街等地名,尽皆高楼大厦,所谓的北兰寺与寤歌草堂,当然尽皆无存。
来回走了几趟,有些感慨。
站在一处坡地上,无意间往邻近的围墙里一望——蓦地发现高楼底下,竟还藏着几丛老屋,斜顶,破瓦,大概还有瓦楞草,牵扯着一些乱蓬野藤,旁边两株枯树,枝桠舒展地伸着,居然仍是不慌不忙的样子,这老屋当然是没人住的吧,这大概就是城市扩张留下的“残山剩水”了,活生生的化石,还来不及被推平。

南昌利字街,高楼与老屋
想起八大山人同时代诗人叶丹寻访寤歌草堂,曾写下的句子:
“一室寤歌处,萧萧满席尘。蓬蒿藏户暗,诗画入禅真。遗世逃名老,残山剩水身。青门旧业在,零落种瓜人。”
三百多年前的草堂,三百年后的老屋,都在高楼与荒草之间,勉强留下一点痕迹。种瓜人早已零落,只有,残山剩水,还在。
丙午处署,于望娄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