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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错字与一支对着莫扎特的枪:刘海鸥的十九岁

1966年,红卫兵已经抡着皮带走上街头打人的那个夏天,十九岁的刘海鸥替母亲抄一张大字报。母亲写好草稿,向搬进院子的几家人和胡同里的积极分子交代存款已交给单位冻结,又觉得女儿的毛笔字好看,让她写。按当时的格式,交代之后要三呼万岁: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她把头一个字写成了无——万寿无疆成了无寿无疆——自己没有看见,把纸贴在了自家窗户上。

院里一个积极分子先发现了那三个字。她一看,完了。“大字报一上了墙就是圣旨上了墙,你不能够涂改,不能够撕下来,这些都是反革命行为,但是‘无寿无疆’在那儿摆着更反革命,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连她的父母也不知道怎么办。

两天后的下午,一个叫丁四野的学生带着几个人在学校门前的花坛边拦住她,问她什么出身,然后用铁锹打她的前胸后背。她转着圈,只让铁锹落在背上,不让打到脸。她记得铁锹板打断了,锹头哐啷啷地飞了出去。

不明白播客第214期请刘海鸥讲了自己的文革。节目开头说明了为什么请她:文革为数不多的讲述者中男性占了大多数,女性在那十年里的经历很少被听到。她七十九岁,为一个非虚构写作的笔会从悉尼飞到华盛顿,谈话在那里录制。挨打的那一年,她正在拼命地改造自己的思想,在日记里要用快枪击毙自己对古典音乐的喜爱。她既是被打的人,也是自我改造的人;这场谈话真正追问的,是一个人怎样把交出去的自己再拿回来。

“不予录取”之后的自我改造

1965年她高中毕业,赶上阶级路线的顶峰。父亲刘辽逸是翻译家,译过《战争与和平》;在她的叙述里,这样出身的人要被“打入另册”。她记得毕业鉴定上的四个字:“不是‘不宜录取’,是‘不予录取’,不准录取。”因为考试成绩好,教育局把她分到中学当老师;上任前有一年,她在一所军干和高干子弟集中的重点学校代培,文革就在这一年到来。

她到那里时已经清楚,自己的自由散漫既不适合当教师,也不符合党的要求和毛主席提的接班人条件。于是开始了她所说的“这么一个拼命的自我改造过程”。主持人袁莉问那些日记是不是全在表忠心,她当即纠正:“全是思想改造,还不是表忠心。”

一次政治学习会上,学校琴房里有人弹古典音乐,大概是莫扎特——那时古典音乐已被禁止,而这所学校的学生做这些事是可以的。她从1962年起就一步步断了自己喜爱的古典音乐,琴声一响,“忽然间什么东西冲到脑门就发晕了”,随即又判定这是资产阶级的思想情绪。当天的日记写下一句:“一定要用快枪击毙这种资产阶级的思想和情绪。”后来她把这一页画了出来:有人弹钢琴,莫扎特在旁边,枪口对着莫扎特。

同一时期全国在学欧阳海——那位把受惊的马推出铁轨、自己被火车撞死的解放军战士。学校外面就是铁道线。有一天她远远看见火车开来,站到轨道上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到,火车呼啸而来时她“狼狈逃窜”,回去又在日记里批评自己有“私字一闪念”。她后来在书里给这段经历找了个比喻:“你们见过洗猪大肠吗?我当时就是以洗猪大肠的操作来改造我自己的思想。”

先砸了这个家的是保姆

家里的保姆阿巧是广东的自梳女,十二岁离家把头发梳起来,表示一生不嫁、依靠自己的能力生存。红八月一到,她主动把家里带苏绣的条幅撕了,玻璃瓶全部砸了,生炉子烧书,把父亲的胶木唱片也砸碎。全家没有一个人说她。按刘海鸥的解释,阿巧完全是出于保护这家人的目的,这是保姆之道:不管主人怎么样,都要保护主人。她后来在这家一直生活到去世。

大字报上的错字,最后也是靠这类关系挡下来的。街道主任先被找来,他说这个事儿他们决定不了,于是按署名和执笔分别通知两个单位:母亲的单位是全国妇联,她自己的单位是那所正在打死人的附中。通知妇联“那还好说”;轮到自己的学校,她的判断是这回保证没命了——此前她已经被学生斗过好几次。

第二天她去学校自报罪行。“我当时的心情就是进刑场的心情。”打人最凶的那些人都出去打人了,红卫兵总部只剩几个人懒懒散散地坐着。她报告完,一个大高个面无表情地说“走,看看去”——她记得这人是民航局副局长的儿子。

他们看了那张大字报,一句话没说,好像没看见,随即开始抄家。家里除了书没什么东西,最后挑出母亲的一件猫皮大衣和一台徕卡照相机。这时阿巧又把陈主任叫来了。陈主任问他们是哪个学校的,然后说:“我们这儿抄家不归师院附中管,你们走吧,我会通知管这片的学校来抄家。”那几个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第三天下午的铁锹是这件事的续集。把丁四野搭着肩带走的是高二学生汤敬平,他父亲是炮兵司令部的汤平,后来跳楼自杀。她说汤敬平“不动声色地救了我”。挡住这件事的两次都不是清白:一次是管辖权,一次是一个同学的人情。

排队去看死人

她在那所学校里看到的不只是自己身上的伤。校长原是北京的地下工作者,因为所谓执行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被打得皮开肉绽。她经过楼梯间,看见他跨在椅子上背朝外坐着,背上像一块花布,有白色红色各种皮肤的颜色。她说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当时心里的想法是:“他执行了资产阶级教育路线,也不应该被打成这样,也不属于坏人。”旁边的红卫兵喝住她:“看什么看?你要不老实就是这个下场!”

党支部书记赵幼侠是女性,被剃了阴阳头,一半有头发一半没有,她说这是当时对女性领导的标配。她跟着往师院跑的红卫兵去看,看见赵幼侠披头散发、五花大绑地被拽出家门。她印象最深的却是另一个人:赵幼侠的婆婆——她说也可能是母亲——抱着赵幼侠很小的儿子,用手盖住孩子的两只眼睛,不让他看母亲的样子。对赵幼侠的各种罪名她半信半疑,对那个孩子却动了恻隐之心。

学校把有历史问题和现实问题的人编成一个专政队,五十多人,每天要唱《嚎歌》:“我是牛鬼蛇神,我对人民有罪,人民对我专政,我要老老实实……”生物老师喻瑞芬是多年前的右派,不能教书,在生物实验室刷瓶子。刘海鸥回忆,专政队把她从教学楼里拉出来,倒提着双腿,头在台阶上一路磕下去;有学生逼她在操场上跑圈,她身体沉重跑不动,最后倒下;红卫兵说她装死,用开水浇她,浇了几桶之后人就死了。

死了以后并没有结束。据她描述,红卫兵要专政队里的老师每人拿铁锹和木棒去打尸体:“你要不打的话,你就是同情这个什么份子啊,就会有同样的下场。”她说那时肉已经烫熟了,再打就皮开肉绽。其余的老师被要求排队去看死人——她记住的死状是头埋在操场的沙坑里,沙坑积着雨水,腿光着露在外面,全身紫肿。

十多年后,安徽淮北来了一个年轻人住到她家,说要给母亲平反,母亲的名字叫喻瑞芬。她这才知道喻老师是自己的表婶。她说记不住当时的反应;把这件事写进书里时,她想的是:“当时要是红卫兵知道她是我家的亲戚的话,那么就会连我一块儿也干掉。”

她后来没有碰到过任何一个批斗过她的人;当年对她不好的学生不止丁四野一个。如果碰见,她说“我不会跟他和解的”,起码要问一句“你当时对我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不能让他糊里糊涂地活一辈子,或者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对。

三封信都说不必来送

1969年,父亲刘辽逸被下放到湖北咸宁的干校。走之前他连发三封信给女儿:第一封说什么时候走,第二封改了时间,第三封说最终定在永定门火车站。每一封都写着“不必来送”。

那时她已分配到北京海淀区永丰中学,又被派去离学校十几里地的带帽班——小学毕业生离中学太远,就在小学里挂一个中学的帽子;一个人教语文、数学和各种课。她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父亲的信来了,“我就一折往兜里一插,一折往兜里插”。

三封信为什么都说不必来送,她后来想明白了:那时姐姐在新疆,大妹妹在山西,小妹妹在内蒙,家里只剩一个正在被整的母亲,父亲心里肯定是想让她送的。而她当时的想法只有一句:“我不能走,我离不开工作,我不能请假。”

她不愿意把这件事解释成革命压过了父女。“那阵也不是说我就非要革命,我就是想不到要送我爸爸这个事儿。”按她的说法,革命思想那时已经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第三封信送到农村用了两天,她看到时父亲已经走了,没有人送他上车。她请假回家,家里没有人,桌上放着父亲留给她的一块哈密瓜。

挨打的事她几十年没有告诉父母。当年她对母亲说的是自己从自行车上摔进了路边树丛,母亲相信了。

把自己拿回来

文革结束时她受到的是另一种打击。四人帮被抓,十一届三中全会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而她说现在“又不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又往回退了”。当年的问题落在她自己身上:她花了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改造自己、和这个时代合拍,时代却一下子翻了过去。她那时的疑问是“我这十年是不是全错了”,随后有过一段消沉。

翻过来靠的是读书。她考上研究生,学的是西方哲学,说那几位老师很敢说话,憋了那么多年的话恨不得都倒给学生。这个过程后来成了书里的一章,题目叫“否定之否定”:先否定自己的天性和所谓小资产阶级思想,把自己改造成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再否定这一次否定。她的总结是:“本来是自己,然后把自己交给了某党某人,现在又把自己拿回来了。”

把自己拿回来之后,她开始找回另一段被拿走的东西。她的爷爷刘荫远是国民党将军,她说是顽固派。1949年,刘家除了留在农村老家的几个人都随他去了台湾,她父亲要跟着共产党建设新中国,一个人留下。她小时候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家一个亲戚也没有。

台湾的小姑后来回北京探亲,问父亲一个问题:您经历过国共两个党的统治,两个党相比怎么样。父亲的回答被她写进书里,主持人在节目中念了出来:“两党相比,共产党比国民党最坏的时候还要坏。”她没有让这句话独自站着——按她的解释,父亲说的可能还是当时那些腐败现象,他觉得比国民党当年的腐败还要腐败。而按袁莉的介绍,她父亲从年轻起就坚定地跟着共产党,一辈子都想入党。

真正的历史在哪里

家史的部分动手更晚。1997年她回北京,父亲要把过去的事讲给她听,说将来写小说可以当资料,前后讲了大约十八次,每次两个小时;她记在日记本上,直到父亲去世也没有动手,后来真写起来,需要的细节已经无处可问。

父亲去世第二年她去了台湾,见到姑姑和叔叔,其中大姑与爷爷一起生活的时间比她父亲长得多。她一共去了四次,在档案馆里查爷爷的踪迹,跟每一位台湾亲戚都谈;她强调自己不是只听一面之词,材料有一大堆。做完这些她才认定,学校里学到的历史和真正发生的历史不是一回事,是经过篡改的。

她在《半壁家园》里把同一个结论写成了一句更正面的话,主持人在节目中念了出来:“真正的历史在哪里?就在每个个人、每个家庭的生活经历之中。从这个意义上,家史和个人的总和构成了历史。”

这些书到不了它们最该到的地方。她说自己前后写了大概十本书,没有一本能在大陆出版,最后全部自费,书号是在澳洲花八块钱买的;文章放在天涯论坛、文学城这些网站上。对中国的年轻人,她的说法是他们恐怕很难看到,如果能看到,“我希望他们知道他们的父辈是怎么走过来的,中国是怎么样走过来的”。

至于今天仍有人怀念文革和毛泽东时代,她把人分成两类:年纪大的那一批,她认为是在文革中受益又没有受到触动的人;年轻的那一批信息来源有限,知道的东西不够多。她拿自己作比:“我要回到中国,就像一个聋子、瞎子一样。”

节目最后,袁莉问她希望中国人谈起文革时应该想什么。她的回答分成上下两半:从上面说,必须对文革有一个结论;从每个人说,要对文革作反思。有些人不想再想、不愿再谈,事情就这么模糊着放着,“将来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文革还会再来,还会再来”。

那两件事,一件只能由上面做,另一件只能自己做。六十年前从铁锹底下走开的那个下午,她推出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自己做的“毛主席指路我前进”——一个带玻璃和支架的小镜框,有红卫兵看见还向她定做过一个。她骑着那块牌子回家,到了路上才哭出来。她要丁四野反思,也已经用一本书和一批画,对着十九岁那年瞄准莫扎特的自己做了同一件事。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14期《文革60周年丨刘海鸥:一代人的失落与一个人的觉醒》,节目2026年5月24日播出,文字稿2026年5月30日发布:https://bumingbai.net/2026/05/30/ep-214-text/ 。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陈述、回忆与判断属其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亦未取得涉事方或涉事机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