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被还押 1807 天的邹幸彤，今日（21日）被判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成。裁决前夕，邹幸彤的多年战友、前支联会常委刘家仪接受《集志社》访问时笑说，「佢超前部署谂紧上诉」。
失去自由的这五年，邹幸彤在公共领域的声音未曾消失。她在四宗案件亲自作供、抗辩，上诉至终审法院，多次入禀司法覆核，挑战女囚犯被禁穿长裤等规定。旁人眼中，面对似乎已知的结果仍花尽心思抗争大概很傻。但刘家仪相信，邹幸彤只是做她认为应做的事，她想用尽每一吋空间，捍卫应有的言论自由和权益，堂堂正正地在法庭，为六四、为支联会留下纪录。
庭内庭外，邹幸彤总是挂著笑容，刘家仪说笑著迎战是她的态度，「你可以输好多嘢，但唔可以输埋自己嘅笑容」，而观乎古今中外，仍能为信念付出、大声宣告所信价值，「都系一种幸福」。邹幸彤亦不是没有泄气的时刻，但每当回想初衷，便有了前行的动力；肉身被囚，但在书海之中、思辩之间，「佢灵魂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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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9 月，邹幸彤被捕；两日后，她在庭上回应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指控罪「荒谬」。
「有人开始喺度猛咁揿我哋门钟同撞我哋大门密码，揿咗都成五分几十分钟。」2021 年 9 月 8 日清晨，正在律师楼彻夜为 47 人案何桂蓝保释申请准备的邹幸彤，被国安警上门拘捕，临被捕前，她开了直播。两日后，她被带上法庭，与支联会、李卓人、何俊仁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明白，呢个系个荒谬嘅控罪。」庭上，她听到控罪时这样说。
同日，她与另外四名支联会常委，再被控没遵从规定向国安处提交资料。此前，她已因 2020 及 2021 年六四涉煽惑及明知参与未经批准集结，两度被控；每一次，她都表明立场：「悼念毋须批准，不认罪」、「悼念无罪，我不认罪」。
「听到煽动颠覆这四个字，转念一想，反而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如尘埃落定，就来场光明正大的辩论吧。到底屠城责任该不该追究，一党专政该不该结束」，被控煽动颠覆当天，邹幸彤透过律师传出口讯。此后她 16 度申请保释皆遭拒，还押至今近五年。
每次到大榄探望邹幸彤，刘家仪经过天后庙时都会拜一拜，即使没有宗教信仰，她也祈求大家平安：「最好呢就礼拜五当庭释放，跟住就一齐食火锅，我实带佢返嚟依度还神。」
有人觉「好傻」 刘家仪：坐监系佢理性选择
被捕、陷狱，对邹幸彤和身边的战友来说，并不意外。刘家仪记得，大概 2014 年雨伞运动时，两人已开始讨论坐监的问题。那时邹幸彤于关注内地劳工的 NGO 工作，目睹内地许多人因捍卫劳工权益而入狱，而已故支联会主席司徒华提过九七后要有心理准备坐监的说法，亦言犹在耳，「我哋其实已经延后咗廿几年」。
2019 年反修例运动爆发、到翌年《国安法》通过，要否坐监、怎样坐监，成了更迫在眉睫的问题。作为大律师的邹幸彤，到底应该避免坐监、以大律师身分做更多事，还是要「慷慨赴义」？刘家仪指邹的答案很清晰 —— 律师只是她的职业，民主运动才是她的志业，当坐监是民主运动必然的代价，而她觉得自己可以、亦愿意承担，那就不会逃避。她也希望坐监能令更多人觉醒，推动民主运动。
有人或觉得邹幸彤「心口挂个勇字」、「好傻」，但刘家仪强调，一切都是她理性的选择：「佢觉得依条路系佢拣嘅，佢可以承担得起嘅，而佢觉得佢愿意为民主运动付出呢样嘢，我作为朋友咪撑到底。」
何况，每一次被捕，邹幸彤也不觉得自己是犯法、不是明知而「踩线」：「佢系觉得喺法律嘅角度，我冇犯法呀，我做紧嘅嘢，过往又做紧，合情合理合法，点解我而家唔可以做呢？我唔可以自我审查㗎嘛，你唯一怪佢就系冇自我审查。」
裁决前最后一次探访，刘家仪特意带了三张卡予邹幸彤。她逐一解释每张卡的「寓意」——右上那张右边有如一班战友坐在旁听席，威武的邹幸彤看着他们又很温柔；右下那张沙画反映现时世界「人畜并存」；左边那张则与邹幸彤画风相像，她笑言也想「叫佢唔好咁肥，keep 吓（身型）」。
狱中的大律师
深信自己无罪，在庭上不认罪、抗辩就是必然。本身是大律师的邹幸彤，大部分案件均亲自抗辩、作供，自入狱起，四宗案件的提堂、审讯、陈词、上诉接踵而来。
刘家仪形容，邹幸彤狱中生活忙碌，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准备案件 —— 她会不停思考如何更好地阐述自己的理念、行动；不能上网，就托朋友找来她记得的案例，又会紧贴香港新近的案例，看能否应用在自己的案件。她的书单，九成都是世界各地的政治、社会学、民主人权等理论和案例，除了书中内容，她连注释和参考书籍也不放过，望从中找到有用的资料。
由律师楼移师监房，没有书桌可用，邹幸彤便坐在地下，将案例、笔记摊在地上或床上，执笔写下证供和陈词。动辄逾万字的陈词，经反复思考、修改，再誊写成呈交法庭的版本；有时时间太紧迫，只能在晚上熄灯后利用走廊的光，漏夜赶工完成。囚仓堆积的文件，多到可以铺成一张睡床。
埋首准备的同时，面对的是监狱的种种不适。狱中夏天酷热难耐，让本来鼻敏感严重的邹幸彤更为不适，床上因汗湿遗下整滩水是常事。一向敢言、屡获人权奖的她，也经常被关进「水饭房」单独囚禁，被搜出多了食物或信件、请囚友吃东西等，便被罚数日至一周，信件也经常不翼而飞。
虽然受到身体的磨难，她的意志未受打击。「喺人性嘅角度，𠮶样绝对系辛苦嘅，但𠮶个辛苦会唔会令到佢喺某啲嘢放弃、又或者打击到佢嘅精神层面呢？又唔会呀。」
为了准备案件，邹幸彤书单大部分都是政治、社会学等严肃书籍，好友着她适时转换心情，为爱猫的她入过猫猫杂志，又为狱中自学日文、韩文的她，送入日韩漫画。
司法抗争 留下白纸黑字纪录
五年来，邹幸彤在公共领域的声音未曾消失，在庭上进行大大小小的抗争。先是被控煽动颠覆罪后头半年，她每八日覆核一次、在裁判法院共申请了 15 次保释 —— 明知不会获释，但她始终想诘问法庭：「你又未审，点解唔放人？」
她亦在所涉的四宗案件抗辩，述说六四的意义、支联会的理念 —— 结果两宗六四集结案罪成，当中 2021 年六四一案在高院上诉得直、至终院维持原判；拒交资料案原审同罪成，但终极上诉得直，撤回定罪及判刑；煽动颠覆案今亦罪成。
自己的案件外，她曾就报道限制、女囚犯夏天须穿长裤、惩教拒绝入书提出司法覆核，战绩是一胜诉、一败诉、一因特首发证明书指涉国安而撤回。《愿荣光归香港》禁制令案，她一度申请介入但遭拒；她亦在狱中就 23 条立法撰写意见书。
在后国安法的法庭，有被告会尝试从法律上减轻罪责、亦有被告明知结果索性拒绝参与；邹幸彤也常被劝说：「唔好搞咁多嘢啦」、「快啲坐完出嚟」。但刘家仪说，官司输赢、刑期多少，从不是邹幸彤的考虑 —— 她只是要将她所认知的事实和真相在法庭讲述出来，留下白纸黑字的纪录，最终法庭如何抉择，「系你（法庭）嘅责任、唔系我嘅责任」；她也希望更多人听到她的分享、更理解和认同整场民主运动，可以「做多少少」，虽然刘家仪坦承，「做多少少乜，我哋真系唔知。」
「行到尽，行到最后一刻」
当街头游行示威之路完结，邹幸彤觉得法庭那条路也要「行到尽，行到最后一刻，寸土必争」，从司法途径据理力争。「行到尽、行完，唔得，咁我都行咗呀」，刘家仪说着笑了：「但系行到尽，你又知唔得？」
在邹幸彤坚持下，煽动颠覆案的交付程序报道限制解除，让多日聆讯内容曝光；终审法院亦裁定须证受查者是「外国代理人」才可索取资料。虽然政府后来再修例将相关「漏洞」堵塞，但刘家仪说对邹幸彤而言，应做的事仍是要做：「如果最终都系最差𠮶个结果，我都冇理由令你顺顺利利走去𠮶个结果。」
过去五年，邹幸彤在狱中都按六四周年的时数进行绝食。（资料相片）
司法抗争以外，狱中五个六四，邹幸彤均以该周年的时数进行绝食 —— 以往每年在维园悼念，这几年无法到场，就在监狱用自己方式悼念。自煽颠案 2024 年初步入案件管理阶段，她也再没剪过头发，束起的马尾现长及腰部 ——「佢想话畀大家听，呢单案系拖咗好耐先至审，系一个好漫长嘅岁月、好唔合理嘅监禁。」
在狱中频为大小事情发声、行动，可有累的时候？「我觉得佢如果冇咗呢啲精神食粮，佢会攰啲」，刘家仪说。「因为佢觉得社会有太多不公义嘅嘢，同埋民主运动要做嘅嘢实在太多⋯对佢嚟讲，系唔会有得闲嘅时候。」
邹幸彤爱在狱中写信，惟薄透的信纸严夏时经常被汗水黏住。自学日文、韩文的她，为练习写下日韩书信；有时又以轻松的语调，谈起在狱中做运动、弹结他、和想吃的美食。
偶感泄气：讲嘅嘢仲有冇人睇、有冇人听？
从提堂到裁决，几乎每次都有旁听，刘家仪觉得，邹幸彤由始至终意气高昂。以往庭上不时被打断，及至煽动颠覆案，她感觉邹幸彤更为成熟了，「越打越顺」，由以往较口号式，至现在论述更清楚、有更强的底气，「要讲嘅嘢讲晒」。虽然打官司的技巧不及其他前辈成熟，但在这时势仍有勇气说出主权在民、要结束专政争取民主等说话，仍是令人敬佩。
刘家仪不讳言，邹幸彤也有泄气的时候。有时当做了很多事也未必得到港人认同、或者香港人好像没什么反应，她也有孤军作战之感。以往面对低潮，去打边炉、喝喝酒，休息一下就能「自我疗愈」；但现时在狱中，停留在 2021 年时空的她与墙外人分隔，对外面情况并不完全掌握，有时也会叹外界好像鸦雀无声，「系咪大家仲记得佢，佢讲嘅嘢仲有冇人睇、有冇人听？」
监房没有书桌可用，邹幸彤坐在地下，将案例、笔记摊在地上或床上，执笔写下一页页证供和陈词。
「泄气𠮶阵咪帮佢打气。」刘家仪笑着忆述，曾问邹幸彤，「就算冇人睇冇人听，你系咪唔做吖？咁佢又话，唔系呀。」回到初衷，只不过是「做应做的事，守应守的义」——「你唔好理有冇人睇有冇人听，𠮶个系觉得要讲嘅嘢、要做嘅嘢，你咪做啰」，何况，「你又点知冇人睇冇人听？冇你预期嘅反应，唔代表冇反应。」
这些年来，有不少市民为邹幸彤加油、称赞她，甚至形容她是「香港女儿」。别人的支持她固然感谢，但刘家仪说，民主运动是靠大家、而非一人的努力，邹幸彤希望大家不只关心她、也关心其他人，也不觉得自己做的事特别伟大。曾向刘家仪说狱中无人与她「嗌交」、只收获赞美，教她「灵魂就嚟死亡、好干竭」，加油以外，邹幸彤更望人们分享对她案件的想法，认同她、继而行动。「唔好赞佢咁多」，刘家仪笑说，「佢真系一个人嚟，大家唔好当佢系神啦。」
入狱初期，邹幸彤寄过一张卡给刘家仪，一边画了棵木棉树，另一边则刺穿了一排排洞。邹幸彤说，墙外的人看到完整的木棉，自己则要「透过好多窿窿先望到出面世界」、或「对住埲墙咩都冇」，让刘家仪很感触。
笑着迎战 能坚持也是幸福
粗框眼镜下双眼瞇成细线的笑脸，成了邹幸彤的标志，笑着迎战，大概就是支撑她走到今天的态度。自认识之初已常傻笑、说笑，刘家仪说两人都是乐观面对，「你可以输好多嘢，但唔可以输埋自己嘅笑容。」
心态的调节是关键。像邹幸彤以往忙于社运和工作，食无定时、深宵才吃高热量食物；至入狱后早睡早起、三餐准时，瘦下十多磅，她自觉健康了、回复轻盈体态，「我话佢只不过系排毒」。在狱中失去自由，许多事都做不到，但仍能做的事就尽做，「有阵时大环境嘅嘢改变唔到，我哋自己可以变㗎嘛。」
痛苦难以比较，但纵观古今中外，香港情况谈不上最差 —— 未到打仗死人，也不是闭门审讯、一上庭就宣判，「喺民主运动上我哋仲可以坚持吓，仲可以坚持都系一种幸福。」被控时 36 岁、至狱中跨过四十大关，度过最应拼搏事业的年华，许多人或觉得是浪费、失去，但刘家仪说，邹幸彤走的是民主运动必须走的一步，「而𠮶一步，佢代我哋好多人行咗。」
刘家仪不相信付出的会浪费，「反而如果冇经过呢个阶段，我相信我哋民主运动会再往后跌多十年」。肉身不自由，但她说邹幸彤的灵魂和心智仍然独立。思想永远不能被剥夺，仍可以看书、追求知识和民主，「无论你将佢摆入水饭房、判佢十年、话佢要面对啲咩，佢都冇放低𠮶种灵魂嘅自由同独立嘅思考。」
每次探监完毕走回巴士站，刘家仪也很感慨，「佢而家真系困住咗⋯但我哋就可以行返出嚟」，沿路风光邹幸彤也无缘看到，「完全系两个世界嚟」。
审讯衍生身分认同的世代对话
裁决前数天，刘家仪往大榄女惩教所探望邹幸彤，「仲有得见都系开心」。早已预料罪成、重判，邹幸彤候判时已「超前部署」，预先准备陈情和上诉，「佢话实在太多论点可以上诉」，刘家仪又好气又好笑。
案件审结后，有年轻人向邹幸彤分享，说终于明白六四对他们这几代人、还有他们身分认同的意义，原来六四不止是 1989 年的六四，而是属于香港人 30 年的六四。他也反过来问邹幸彤，后六四一代的身分认同、承载他们的运动又会是什么？—— 十年前在大学论坛吵得面红耳赤的议题，想不到十年后隔着道墙、透过廿多天的官司，世代对话奇妙地产生，互相启发思考。
裁决结果虽已预料，但两人有时也会说笑，如真的当庭释放，「唔好咁快行出个法院，我哋喺法庭入面玩一轮先」，因为随时「你一行出法院，佢哋就用第二条罪捉返你入去」，刘家仪吃吃笑起来。表面说笑，但关注内地民运多年的她们深知，「坐完放、放完坐」的轮回确实存在，「我相信阿彤自己都有少少心理准备。」
裁决前最后一次探访，刘家仪特意身穿支联会「人民不会忘记」T 裇：「有几只字畀佢睇吓，等佢开心吓。」
望出狱后玩滑翔伞 在监狱上翱翔
回想 2010 年邹幸彤从英国剑桥返港后相识，目睹她由「唔讲嘢」的小职员，至在社运界成长，最终成为人所共知的标志，「如果唔系前面嘅人拉晒、隔离嘅人退晒，你其实未必见到邹幸彤」，她引用好友关振邦常说的话。那年这个名校毕业生，搬搬抬抬、派单张、摆街站嗌咪，凡事身体力行、很少托手踭；2014 年有人提议剃头声援刘霞，她也是第一个举手，「冇人肯做我都可以」。她就是这样，「冇人做嘅嘢都会肯做」、「边度要人咪边度补位」。
「风花雪月」的时候，两人会笑谈出来的打算，嘴馋的邹幸彤看到餐厅推荐，会嚷「第时一定要去食」，但一众好友会泼她冷水，「你出到嚟可能执咗」。自言获释后「一定冇大律师做」，她也邀刘家仪一起开餐厅，炮制狱中学到的「暗黑料理」。
假如不需负重前行，她们其实最喜欢旅行、行山、玩。有次去龙脊行山，刘家仪看到很多人玩滑翔伞，在天空翱翔很是自由，于是提议邹幸彤获释翌日便去玩，说那儿有山、有海，景色优美。邹幸彤本不为所动，直至她提起下面有赤柱监狱，即面露兴奋：「哇，正㖞，喺赤柱监狱上面飞来飞去！」刘家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铺瘾嘅条友。」
邹幸彤今被裁定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成，面对最高十年的监禁，获释日期未知。那天说到出狱的打算，刘家仪微笑：「系啰，玩滑翔伞啰，几开心，幻想吓都好。」
两人以往常去旅行、行山，有年去东平洲，在剑桥大学修读地球物理学的邹幸彤，为刘家仪讲解不同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