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壮年的大把时间,他们倾尽全力照顾父母、子女;等到父母离世、子女离家,自己也走入六旬、七旬,身旁却不一定有手足、伴侣或朋友能照顾自己。这是婴儿潮世代正在面对的老后处境:和自己的父母不一样,很大的可能,他们得一个人面对老去。
《报导者》采访62岁的作家郭强生、76岁的前中研院语言所所长郑秋豫,看见站在高龄「海啸第一排」的他们,曾经历的措手不及;以及如今面对人生下半场乃至终场,他们想传达给尚未走到这一步、却终究有一天可能抵达的人,留下一些参照,也留下准备的可能。
(以下以第一人称自述方式呈现,由采访者刷新与编辑。)

郭强生,62岁,作家,出生于婴儿潮世代的尾声。母亲在20多年前过世、之后哥哥罹癌过身,2013年起照顾90岁父亲近10年后,老父也离世。服丧期间,他于2025年写下《死亡可以是温柔的》,记录自己成为无手足、单身一人的「大龄孤儿」。
父亲病后第二年,哥哥也罹癌过世,家中只剩他一位照顾人力,让他比更多人更早理解老化与死亡会用各种猝不及防的姿态到来。他形容自己是站在「海啸第一排」:高龄者激增、少子化、家庭人口锐减,他有义务要回头,大声地把自己打过这场硬仗的亲历,回头向海啸第二排、第三排的人「通风报信」。
51岁那一年,在一般人眼中,人生正处于起飞状态,刚升上正教授,卸下系主任、研究所所长职务,终于有时间重新创作时,爸爸的身体却突然出了状况。他身体一直很好,86、87岁还在跟朋友去游山玩水,身体出现状况,我始料未及,毫无准备。
当时我的妈妈已在10年前癌症过世,我哥哥跟我年龄相差很大,很早就在美国成家立业,后来也离世。一下子爸爸生活不能自理的那个当下,我做了一个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非常惊讶,或觉得「你这样做值得吗?」的决定,我就把工作暂停了,全心全意地从花莲东华大学回到台北,照顾爸爸。
十多年前,关于长照这件事,在台湾还是一个非常被忽视,社会没什么讨论、信息也缺乏的情况,因为50岁的人就走到照顾年长父母这一步的不多,我完全是在瞎子摸象。去社会局啊去问这个情况,就是鸡同鸭讲、答非所问!「他不能相信说怎么会家里头只剩下你一个人。」
当时的长照制度停留在「标准家庭」的想像,却没有看到家庭早已变得不一样。

我爸爸妈妈是只身来台的外省人,在台成家立业,所以从小到大,我没有什么伯伯阿姨叔叔表弟堂弟,都没有,没有亲戚的,加上哥哥很早去美国,远在天边,当妈妈爸爸相继生病,人力缺乏的情况之下,求人不如求己。
我单身,没有婚姻,没有小孩。我决定回来台北照顾父亲,也不是从长照要做些什么思考,而是觉得我一生中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这个联系,就是我和爸爸,我跟他最后应该是什么样的一个关系结束,我们的人生怎么一起走过最后的路。
后来有朋友问我,工作和照顾之间该怎么选?我总说,如果你心里还有疑虑,就不要做。这不是道德上的对错,而是你和被照顾者之间,有没有一种让你愿意留下来的联系,这个照顾你才做得下去。
照顾父亲那10年,家里有请一位外聘印尼看护,所以我离开台北从来不超过3个晚上。最远一次是日文版新书出版,我到日本4天3夜,跑了3个城市,结束立刻赶回来。工作如此,感情也是如此。有多少伴侣愿意陪你回家照顾父亲?那时候我排下的人生顺位就是:父亲,工作与感情都往后排。
也是那时候我开始形容自己是「海啸第一排」,我先走在前面,在前面的战场回来跟你们通风报信,告诉你们可能会经历到什么。我把这段照顾、陪伴,以及对生死和「家」的思考写成了文章。书写不只是分享,对我也是很重要的转化的过程。
父亲2023年过世后,我才发现,我最后一个家也结束了。我开始开玩笑称自己是「大龄孤儿」,不只是父母都离开了,而是我单身、无子、哥哥也罹癌离世,往后的人生可能真的得自己走。
我也慢慢意识到,像我这样的人在台湾只会愈来愈多。当家人一个个离开后,单身、无子的「大龄孤儿」怎么面对老与死?我花了两年多,透过书写慢慢把这件事想清楚,爬梳对于必然的生死,或对于孤独死,我的理解是什么?这是一个人对自身生存价值与意义的终极拷问。当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已经都60多岁了,去思考这个终极答案,其实也是自然而然了。

我觉得照顾的这些年得到很多,慢慢参透和理解整个老年、衰老、死亡的整个经验。在照顾爸爸的前两年,我体会到这是一个我们一起要老去的过程,因为爸爸经历的所有,一定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爸爸给了我10年去预习,真正认识「老」是什么。
不少同辈的朋友,一个月就回家看爸爸妈妈一次,然后就跟外劳或者照顾的姊妹说,「哎呦,妈妈怎么一下子老这么多?」但我曾经有3年的时间完全不工作,几乎每一天在爸爸的身边,所以我看见的不是「突然变老」,而是一个人每天一点一点老去的过程。
我不清楚大家有没有对死亡的想像?有没有去真的看过或去过现场?在文学当中或者在阅读当中,你真正对于那个死亡的想像是什么?我发现,真正可怕的未必是老或死亡,而是我们总想绕过「老」这件事。现在甚至有一种「厌老文化」,对独自生活的长者充满标签,好像一个人在家往生就一定很悲惨。
在长照的过程当中,我发现给父亲最后一个非常安静安详的「陪伴」,是很重要的,不是吵吵闹闹,让这个老人每天处在一种不安的压力当中。
我刚刚接手照顾爸爸的时候,他的身心状态都很不好,所以我就觉得管束和监测他的血压、饮食、血糖没意思,我的第一要务是他不要生病。就简单的例子,他不吃饭嘛。一般人会觉得一个礼拜不肯吃饭就送医院。我觉得子女应该要学习的是,你愿不愿意真的去了解父亲他「不吃饭」的原因?
就这件事情我的震撼很大,我就每天观察,看是牙齿吗,是肠胃吗,还是什么?好像都不是。我后来看到外籍看护每次只端了一碗粥,上面放了一些菜,拿汤匙挖起来叫他张口。因为爸爸是一个艺术家、大学教授,他因脑血管问题造成知觉失调,加上高龄退化,但经验、情绪、人格仍然存在;他是有感受的,不是一个张口等待喂食的身体。
于是我跟看护说,我每天一定回家,三菜一汤做好摆在桌上,有个晚餐仪式,有时我在那陪他吃,有时我请看护跟爸爸说:「爷爷要不要吃鸡?爷爷吃蛋好不好?」
结果,本来可能会送到医院去插鼻胃管的,他开始吃饭了。这件事让我发现真正的老,需要的是陪伴、被理解、被尊重。是让被照顾者感到安心。
我在爸爸过世之后的前两年,处于一个非常退缩的状态。因为你第一个感觉就是,我这样的情况没有人能够理解。
那种感觉就是:我是跟死者同一国的。你们这些活着的人,你们是异国,你们是异文化,你们是外星人,这是我的心理历程。透过书写,我发现当我走向无亲无后、大龄孤儿,一定会孤独死那天,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活着的人是不理解我们了,只有死的人理解我们。我们才是跟死者最亲近的。我要怎么样去从那个感受走出来?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克服自己那种亲缘都被拿走,「我跟活人的世界无关」的心情。我也必须绝对要去面对和处理,去自问,什么方法能让自己真正安下心来。
预立医疗咨商需要有一位二等亲的家属,有一些医院就说,「那你如果真的没有,你要写个切结书」,说一切法律责任我自负。我也要找医疗委任代理人,如果在我无法自主时,委任代理人代为表达我的意愿。
我找医疗委任代理人,第一个条件就是不能比我年长。我的学生也都40、50岁了。我总共问了3个人,有的学生会担心「老师的死期就是我们定的」,会这样子想,没有办法接受啊。但最后有一位学生去问自己的母亲:「我该不该帮老师?」他签过AD的妈妈告诉他:「你应该帮老师,成全他。」
接下来我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提早退休。我还不到届龄,我说那我就提早退休吧。我在父亲过世两年后,2025年8月退休。
我想要开始一个新的段落的感觉。我不要等到65岁、66岁,是别人不要你了才退休,NO!我现在就说我要迎接新阶段,那这个新的段落,不是说就是每天活蹦乱跳,每天要活的什么跟年轻人一样,没有,这又是一个人生中你完全没有经历过的。

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清理我的朋友圈。
在我最无助的50岁那一年,碰到了一些困厄跟灾难的时候,你会比较认清楚身边哪些人是真的关心,还是假的关心,这也是我「得」的一部分,老实说我也清掉了很多朋友。你就发现,有的朋友也没有为了什么,他就是固定时候会来问候你一下,或者一定会来主动约你「见个面吧!吃个饭吧!出来走一走吧!」
朋友不是突然加入了一个社团一个圈子的,不一定是每天嘘寒问暖的,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能够跟你好好坐下来讲话,听你讲话,不为什么,可以坐下来聊天聊心事,而不只是谈大量的信息,吵吵闹闹,陪你杀时间而已。
那说到底,当然人某种程度上绝对是孤独的,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你活、代替你死,说不担心是骗人,所以有一部分的体验,你不可能分担出去的。人生不可承受的这些部分,也就是在这里。
60岁以后的我,觉得「接受」是一个很大的学问,接受不是被动式,不是逆来顺受,也不是服从,「接受」对我来说,就是活成最诚实的自己。不要忘记,对人生的选择权是可以拿回来的。我不知道自己70、80岁时会是什么样貌,但至少现在,我一个人生活,精神上面一直是忙碌的。
希望到了70岁,我已经习惯,而不是又一次措手不及。就算是老,就算是孤独,就算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新的阶段。那会是什么样子?活下去才知道。

郑秋豫,76岁,曾任中央研究院语言学研究所所长。人生大半辈子,陆续照顾父母、婆婆及失智的先生。2023年,她以《你忘了全世界,但我记得你》写下照顾丈夫的手忙脚乱,以及自己短暂陷入忧郁的情况;如今她独居,也重新找回健康的生活。
漫长的照顾经验,让她重新查看「女人天生就是照顾者」,以及「孝」的重担。女儿长居美国,她却不认为女儿理所当然应该回来照顾自己。见过老去、疾病与失能,她如何与远方的女儿维持信任?如何在生活圈创建紧急时能帮上忙的人?又如何为自己的老做准备?
照顾失智者真的是非常需要人力跟耐心。2013年时,我先生伏波意识还清楚,虽然开始有些痴呆症状,我说我们可以去申请长照资源,他说,我们两个都是专业人士退休,经济情况比多数人好些,应该优先把资源给比我们更需要的人。直到2018年他重度失智的时候,我才申请一个外籍看护。
但我和外佣一起照顾还是不够。伏波失智后昼夜不分,夜里会起来走来走去,揹起包包就要去散步;我和外佣甚至横睡在门口,避免他出门。后来因为长期照顾,我的身体垮了,以前我以为只要规划好,操之在我,没想过怎么会是轮到我生病,后来也去看了咨商师。
2022年才决定把先生送去安养院,到今年(2026)的10月,他在安养中心就整整4年了。
你知道最困难的时候,我和外佣两人连替他洗澡都做不到。为什么?他已经不理解清身而净是要做什么,衣服不愿脱下来,他只觉得我们在侵犯他,会一直问:「你要干嘛?你要干嘛?」他原本是一个温文的人,但出于自我防卫,挥出去的拳头力气很大。我得在浴室,跟我们家外佣说,Hold the sir,然后把他衣服两边剪掉,就这样才能帮他洗澡。
那时我才真正体会到,痴呆症的照顾,或者任何的老年照顾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体力。那不是我和外佣两个人就撑得住的。
我因为出书,接受中国大陆的媒体线上访问时,那边的人想法比我们更老派,就问我:「为什么没有考虑叫女儿回来?」我说,女儿岚岚才40岁出头,我把她养大了给她好的教育,是因为我希望她有自己的人生,她人生一半还没过完,我说把她叫回来,那她的人生就没有了,人生只剩照顾她爸爸和我、等我们死,这是什么人生?
血缘如果变成很僵固等同于照顾责任,我可能是极少数没有那个观念的。如果对我女儿哭诉,妳爸病成这样,赶快回来,我会好不忍心的。
当我们的常识面和知识面愈宽广,我知道北欧人怎么做、西欧人怎么做的时候,我就不会解读成说,孩子没有回来、没有服侍在身边,是不孝。基本上这个「孝」字,就要重新去解释。
有一个插曲是,2015年的时候,我因脊椎跌裂了,闭锁性骨折,卧床在急诊室,医生发现我在胰腺上有东西,我担心胰腺癌,所以跟我女儿说,如果是胰腺癌,很快我会交代后事。那时候女儿的回答是:「要是妳真的是胰腺癌,我马上就辞职回来。」
虽然最后虚惊一场,但因为那一次她已经告诉我,一旦有状况她会怎样做了。我们家3个人彼此的信赖,是百分之百的。先生后来虽然病成这样,在安养中心被照顾,女儿在美国工作,但我们每天保持很好的联系,女儿说:这是不好的状况里面最好的阶段,Make the best of it. This is the best. 我们就来Enjoy。

我在书中有提到我有6个好朋友,就像「六大护法」,在我们夫妻需要的时候可以协助。但在出书后,回头看,这部分实行得并不好,因为朋友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一年一年大家一起老去:这个人生病,那个人要照顾生病的先生,大家各有状况,自然不会去麻烦彼此。
我的反省是,不论「护法」或朋友互助,可能是暂时的,年纪愈来愈大,同龄的人不一定有余力承接彼此。
我有两个妹妹,一位小我15个月,住得比较远;一位妹妹小我8岁,一直是我的依靠,她本来是我的紧急联系人,结果我这位能干、有行动力的小妹妹,在我母亲过世3个月以后,被诊断出癌症,接着手术、放疗、化疗。我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心情,我们家最生龙活虎的那个倒下去了。
现在如果你要我填紧急联系人,我反而不知道填谁,好像没人可填,我大妹就跟我说,那妳就填我吧。但她的髋骨、膝盖也不好,还有孙子要照顾。所以我现在愈来愈觉得,光靠血缘也无法解决问题,这恐怕是未来的趋势。
虽然我先生去住了安养院,但他的户籍现在还挂在家里,所以在政府统计里,我不算列册关怀的独居老人,也许我应该要去做这件事,因为独居老人家里会有安装紧急按钮这些安排。
我现在掐指一算,的确找不到什么协力的网络。你们发题目给我之后,我开始想,如果要创建网络,我想到一个30年前的助理,我住南港车站,他住旧庄嘛,离这边不远;另外一位学生,是信息所的研究员,我从担任他的硕士口试老师到现在,他都喊我老师,住在汐止也还满近的。还有一位50岁的学生,他在我实验室里13年,像家人一样,也住在我家附近,做心理咨商,可能更理解我的处境,可是他没有车。
我没有想过要麻烦他们,所以没跟他们提过,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其实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我的确要思考怎么在自己的生活圈,创建一个紧急需要协助时,身边可以协助的群体。
在我先生去了安养院,我也开始思考自己人生最后旅程的规划。
第一,我检查并规划了我的财务。我觉得是每个人可以做的,检验你到底有多少资产,你的开支,大概可以怎么维持生活。
因为请外佣照顾我先生的经验很好,所以当我头脑清楚、如果身体有需要,一位外佣可以处理我的时候,我希望能带着一个外佣生活。但是这个也是要有经济能力才行。我知道,公立的机构一个月至少花费35,000元,有的还到50,000、60,000元。跟我一样年纪的朋友我们都有讨论是否去机构,有的人到现在死不松口,怎么样也不要去机构。但你问他,不去怎么办呢,他就回答不出来。但我觉得最终我一定会去到机构。
我目前已经去排队了我先生所在的机构,虽然我目前能自理也算健康,但因为排队要很久,如果轮到我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先跳过,但至少还在队伍里。
第二件事,《病人自主权利法》公布前后,我跟妹妹就到医院签署预立医疗决定,决定在特定情况下拒绝维持生命治疗;我们也做了器官捐赠的意愿注记。我问那位医生说,我如果年纪大了,大体还有用吗?仁爱医院医生就说,上个礼拜还有一个80、90岁的老爷爷,他的角膜给了一个12岁的男孩子。我说,真好,人老了还可以有用。
我跟我妹妹一向对捐器官觉得很好。那我跟我女儿说,如果我死了,要等他们用完了以后,才能领大体,妳会不会有什么意见?结果我女儿说,「妈,It’s your body,我怎么可以有意见。」我想这就是我们家的人的想法,尊重彼此。
第三件事,我留下了自书遗嘱。遗嘱如果有修改,也会照相给我女儿,让她知道有这件事,告诉她东西放哪里。女儿就说,我可不可以不要每次回家妳都交代后事,但是我跟女儿是闺蜜,感情很好,没关系。

我现在每周四去探望先生一次,这是最基本的;虽然他完全不记得我,完全不能沟通,看见我没反应,但我还是想做点事,我会买推子,3个礼拜就帮他理发一次,帮他剪手指甲、剪脚指甲,刮胡子。我觉得这也是我跟女儿之间的联系,我其实没有问过女儿,但猜想在国外的女儿也会希望知道爸爸和妈妈都好;那怎么让她知道爸爸很好呢?就是我去看他时,照相寄给女儿说,爸爸今天气色很好、他的饭营养丰富,我喂饭喂冰淇淋,跟女儿说,妳看他今天吃冰淇淋。
现在我每天5点半起床,运动、练内核、跟朋友吃饭、社区朋友一起唱卡拉OK。回头看这漫长的照顾人生。我的母亲23岁就生我,96岁才过世。父亲过世后,我们三姊妹照顾母亲33年。而我和先生照顾父母、照顾公婆,照顾大伯,后来我又照顾失智的先生,照顾的角色太重了。
有一次公开演讲,我提及自己是事业妇女,但照顾婆家的负担太重,就有人在观众席里爆哭;事后这位朋友跟我说:「老师,妳那一句话婆家负担太重,触动我的泪点。」她先生有兄弟姊妹,但照顾的担子就丢了她们夫妻身上。
我自己回想,照顾的路上的确有很多的委屈。这些委屈不是我先生加诸在我身上,而是社会责任、文化上的责任,也是自己给自己的。在东方的孝道里,有很多委曲求全。亚洲文化里,还是把女性当作照顾者。
女性要会为自己设下边界;我的选择是不把上一代加诸在我身上的责任,再加诸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我女儿43岁,有一个交往十几年的男朋友,但她明显选择不结婚,有时我也会想到她的未来。至少我还在婚姻这个制度里,婚姻虽然有代价,也给了我很多情感、法律、物质的保障。那女儿将来是不是比我更没有依靠?
还有一件事我会担心,但我从未跟女儿面对面谈过。因为我婆婆失智,我先生失智,我先生的哥哥也失智。我曾经问女儿要不要去做失智相关检测,她说不想,那我就尊重她。可是我心里当然会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失智,又没有结婚,到时候谁来照顾她、谁能替她做决定?
我们这一辈婴儿潮世代,小时候虽然辛苦,却是眼睁睁看着生活一步一步变好的一代。可是到了女儿这一代,她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这个世代决定独身,其实要准备得比我多。
但女儿是成熟的人,我何必巨细靡遗都替她安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