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遭中国驱逐出境的纽约时报资深记者希金斯，时隔30多年重返中国，惊叹于高速铁路、繁华城市及经济发展的巨大成就，却也见证一个更加疑神疑鬼、监控无孔不入的中国。从民众避谈政治、国安人员阻止私人会面，到天安门广场竟连一支疑似装有红色墨水的笔都不放过，种种经历让他深刻感受到社会疑神疑鬼的氛围。他感叹，这个国家从未如此富裕，却仿佛每棵树木背后都藏着敌人，草木皆兵。
希金斯（Andrew Higgins）曾于1980至1981年在中国研习古典汉语，1987至1991年担任驻中国记者，经历天安门事件，后来因取得中共绝密的内部文档，揭露当局镇压内蒙古的蒙古族文化自觉行动，于1991年遭驱逐。他去年9月重返中国，展开为期6个月的采访工作。
希金斯11日在纽时发表重返中国的观察文章，他回忆，去年在山西省参加中国日报安排的参访进程时，主办单位要求参访人在长布条后方排队站好，对镜头齐喊「了不起的中国，了不起的山西」，他当下拒绝配合，事后认为这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宣传手法，何况当地古寺与新建公路确实令人赞叹。
然而，当晚他收到北京一名律师老友的微信消息，心情顿时沉重。两人30多年未见，原本约好隔天碰面，没想到中国国安人员竟事先得知会面计划，直接找上老友住处，命令他取消约定。这名友人并以「草木皆兵」警告希金斯当局如今疑神疑鬼的程度。中国安全机关不仅规模扩张，还能借由微信、遍布各地的监视器及人工智能（AI）技术，监控几乎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希金斯以自己在上海的住处为例，从公寓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短短137公尺有超过30支监视摄影机对准行人。地铁站内不仅所有乘客必须接受安检，警卫身后还摆放警棍、头盔等镇暴装备。
希金斯指出，自2012年习近平掌权以来，中国大幅收紧境内外信息流通，强化网络防火长城，并加强抓捕间谍的行动。习近平肖像遍布电视、看板与报纸头版，但他在中国采访数百人，没有任何人直接说出习近平的名字，即使私下交谈也不例外，有些外国人甚至只敢指着天花板暗示习。
希金斯回忆，1980年代担任记者时，经常遭携带隐藏式摄影机的男子跟踪。这次到山西大寨采访，仍有大批神情冷漠的男子步行或开车尾随；在海南岛，也有人假装讲电话，却始终将手机镜头对准他。不同的是，如今监视者已配备智能手机、智能眼镜，AI系统还能侦测被当局视为潜在麻烦人物的通信活动，向安全机关发出警示。
希金斯坦言，中国40年来的经济转型确实非凡，但与繁荣并存的，却是脆弱的不安全感。
希金斯特别提到，今年1月参观北京天安门广场的经历。他上次造访是1989年6月3日至4日军队血腥镇压学生的夜晚。1991年离开中国时，广场已恢复民众放风筝、带孩子游玩的景象，如今却成了必须事先预约、层层安检才能进入的场所。
希金斯和妻子透过微信申请许可，排队两小时、经过三道安检关卡，最后竟因妻子携带一支笔遭到拦阻。警卫坚称笔内装有禁止携带的红色墨水，直到主管亲自试写，确认墨水其实是棕色，才准许通行。
希金斯指出，1989年天安门学运期间，曾有人朝广场上的毛泽东肖像泼洒红漆，这或许解释当局对红墨水的忌惮。如今再次离开中国，他仍不禁反问：「一个以自身实力为傲、拥有核武的世界强权，怎么会害怕红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