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声中文网)32岁从北京走失的女子孙美华,26年后出现在山东菏泽曹县的一个村子里。村里人叫她”龙婶”。有人问她叫什么,她说自己叫”苦菜花”。曝光之后,舆论称她为又一个“铁链女”,或者“小花梅”。
发现她的不是警察,是一位拍短视频的山东博主。最初的见面在村子的马路边,她已经饿了很久,接过一袋炒面就地蹲下用手抓着吃。她说得出北京的地名,能在纸上写出自己、父亲和哥哥的名字。她的身份证在那个被称为”龙叔”的78岁男人手里,今年5月博主以一部二手手机作为交换才要了出来——上面的名字是”张丽”,年龄大了近3岁,2020年办理。血样随后寄往外地民警的公益寻亲工作室比对——避开本地警方,是民间寻亲的常规策略。血样寄出后数月,才确认她是北京人。
8月23日,另一位志愿者杜小华上门探访,他到时里屋的门上着锁。他报了110,当晚发布视频,随即遭当地公安施压要求删除,被他拒绝。次日,曹县刑警大队说明初步调查:她1997年来到”龙叔”家,是对方”从河南商丘一个村子领过来的”,当时已有精神障碍;向村支书和村民了解后,认为不存在虐待或强迫卖淫行为。杜小华追问:2020年上户口时为什么不采血、不做人像识别?人为什么还留在老人家里?答复是:”这(安置)不是我们的事。”
8月31日,她被安置到养老院。9月8日,70多岁的哥哥把58岁的妹妹接回北京。
长平观察:#铁链女在哪里?#WhereIsTheChainedWoman?
纯属偶然的发现
4年前的江苏”铁链女”也是被一个视频博主偶然拍到的。那位博主本来是去拍一个”在极度贫困中抚养八个孩子”的男人,是男人的一个孩子把他领到棚屋门口,他才看见孩子的母亲,脖子上拴着一根固定在墙上的铁链。两起事件都一样:不是报警,不是普查,不是妇女维权,而是受害者偶尔出现在本没预期出现的镜头里。
孙美华同院的女人”霞”也是被拐来的,2024年就由同一位博主帮她寻找到陕西家人,人贩子和收买者均未被追究,她至今仍住在那里。
学者蔡天骥分析2014至2015年涉及拐卖妇女的387份裁判文书,发现山东、河南与安徽三省接壤的地带存在一个高度活跃的地下买方市场,集中了超过60%的省内拐卖案件。
1999年作为《南方周末》记者,我在广东信宜山区采访时发现,那些偏僻山村”买媳妇”的比例高达50%以上,而当地警方公布的十年解救人数有7000余人。谁家买了媳妇人所共知,而当地官方从来不会主动确认”存在拐卖行为”。被偶然拍到的“铁链女”之所以成为新闻,恰恰因为她代表着没有被拍到的无数个“苦菜花”。
封口比调查动作更快
“铁链女”事件中,舆论最大的期待寄望于一个高级调查组。人们很快发现,省级调查组的首要任务不是查案,而是维稳:探访的网民被拘押或约谈,文章被删,账号被封,声援的书店和学者被警告。四年前我在评论文章中指出:受到惩罚的往往不是人口贩子,而是揭露人口拐卖的人。
孙美华这一次,封口这道工序更快,也更彻底。她虽已回家,但官方迟迟未有通报;协助寻亲的博主,账号上的相关记录已无法检索;平台上原本热烈的讨论悄然沉寂。她的姐夫刘安军说,自己的两个通讯账号、两个短视频账号均已不可用,其中一个显示限制状态持续到12月31日。有关心者请他发一张她回京后的近照,他在语音里回绝:”不能发啊。如果一旦发了呢,咱们这个组可能又要没了。”
在北京的刘安军被挡在哥哥家的防盗门外,定居美国的姐姐连越洋视频也被掐断。9月12日,刘安军到派出所举报当年丈夫涉嫌遗弃及拐卖,派出所以”案子还在进行中”、”对非直系亲属保密”为由未予受理。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10条,任何单位和个人发现犯罪事实或犯罪嫌疑人,有权利也有义务报案或举报。
据独立媒体报道,办案民警曾提出协调家属会面,但附带三项要求:会面严禁拍照、录音、录像;必须解散网络群聊;不得再公开提及孙美华事件。刘安军当场拒绝。
四年前,”铁链女”事件在微博上仅“调查组成立”一个话题就有34亿次阅读。四年后,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关心者群组,连一张照片都不敢发。
独立报道的命运
这起事件里真正做了采访报道的,是两家独立媒体:《自由娜拉NORA》和《水瓶纪元》。两家媒体追问曹县警方为何一度否认存在”拐卖”,采访了定居美国的二姐与在京的姐夫,还原了一个北京胡同女孩怎样从旅馆前台走到山东的村里。
这两家媒体的报道在墙内发表之后遭到删除,随后在境外平台转载。《水瓶纪元》认为:此事的审查力度远超以往”丰县铁链女”与山西拐卖妇女案”和顺精障女硕士”事件。
此外,最早发现孙美华的那位博主拍过近100条关于她的视频,如今悉数下架。互联网上现存唯一公开的影像,是8月23日那一段——她穿着松垮的白T恤倚在门框边,左脸上有一道幼年留下的细疤。
能够报道此类事件的外媒记者也为数寥寥。去年3月,《纽约时报》记者王月眉(Vivian Wang)发表了追踪”铁链女”后续的长篇报道:她和同事到董集村采访,那所房子有人看守,门口装着对准入口的监控摄像头;很快来了十几个人,包括警察、宣传官员和村长,村长坚持说这件丑闻被夸大了,”都很正常,非常正常”;随后两人被送到了火车站。
由于包括但不限于此类报道,今年2月,王月眉在北京机场被告知居留许可注销、限期离境。
长平是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他目前是德国之声专栏作家、中国数字时代执行主编以及六四记忆 · 人权博物馆总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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