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生活在湖南洪江的老人邓桂英和丈夫离了婚，结束了六十年的包办婚姻。那年，她80岁。事后，子女们才知道这件事，当成一件“搞笑的事”在过年聚会上聊起。90后孙女杨骊珠有了兴趣，以拍摄研究生毕设为契机，追问起奶奶离婚的原因。
除了反复唠叨起过去的苦，还有一个叫戴枫的男人，奶奶说不出更多。镜头转向爷爷，一个更立体的奶奶从那里浮现出来。离婚对奶奶到底意味着什么？婚姻里有怎样的复杂性？断断续续拍摄了6年，杨骊珠到了36岁，在一直应对的婚育焦虑中，她一点点摸索出自己的答案。
以下根据她的讲述及纪录片《爷爷奶奶那些事》整理。
文 | 吕煦宬
编辑 | 毛翊君
“我也是个人”
印象里，奶奶是个老顽童。在饭桌上，喝酒都是一口闷。八十多岁了，还去跳绳，没跳几个，摔在地上，家里人赶紧去扶。走在路上，她看到玫瑰花，摘了藏进棉衣的内兜里。
她生活在洪江，一个县级市，地方小，离婚的事都会传开。大家猜，估计是哪次又吵架，在气头上就去了。家里人都觉得有点搞笑，认为是糊涂了，开玩笑让他们再把证领回来。
我在某次过年聚会上得知，第一反应觉得奶奶好牛啊，那个年代的人，离婚是少数，我为她感到自豪。2015年，我正在准备研究生毕设，想拍纪录片，就想到了她。
最大的好奇就是，奶奶为什么要在80岁时离婚？她和爷爷吵吵闹闹持续了很多年，经常说要离婚，也一直没离。而且他们30年前已经分居了。
我陪她去烫头发，老板和客人会聊起离婚这件事，说奶奶赶时髦，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奶奶解释，和爷爷天天打架，不好。脸上也看不出太多反应。
奶奶在等烫头发。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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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问，离婚有什么好？她说：“自由啊，不受压迫了。”但再问她为什么离婚，她讲不出来。得到的回答，是她祥林嫂一样的抱怨，说自己年轻时顾家有多辛苦，反反复复。
奶奶嫁到爷爷家后，要照顾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己还生了四个儿女。一家七八口人，洗衣服、做饭都是她来做。这些辛苦，不用问，她会自己念叨起来，尤其是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她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苦都倒出来。
有次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又提到这件事，说不理解奶奶为什么以前的苦都过来了，现在还去离婚。奶奶说了一句，“我也是个人，我又不是个畜生。”然后夺门而去。
奶奶健忘，转头就好了。她总觉得，离婚也不丢人，因为没人知道，不会有什么影响。她连离婚证放在哪里都记不清了，后来还是我帮保管着。
我和奶奶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一般过年过节才见面。我所认识的她，能量很充足，是家里最聒噪的，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绝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她很喜欢打牌，会进入“心流”状态。就算不上桌，也要在旁边看，指挥别人。
她爱催婚。她让9岁的重孙介绍他的音乐老师给我哥哥认识。等重孙上到高中，奶奶就开始催他，问他找对象没有。
她也催我。我今年36岁。研究生毕业，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家里就有在催了。我不排斥结婚，只是不觉得一定要按照世俗标准生活。我理想中的婚姻里，两个人是平等的，在精神上契合。但奶奶会觉得，结婚是为了要小孩。
每次聊到婚恋，奶奶说着说着，就会提到一个叫戴枫的人。在她的讲述里，戴枫长得好看，是布行老板戴西斯的弟弟。两人互相有好感，但奶奶被家里安排了包办婚姻。奶奶畅想，如果跟戴枫在一起，他们会去北京、上海发展，过更好的生活。
我想追问更多两人相处的细节，怎么认识的，说过几句话，奶奶说不不出更多。后来，我翻看在大学时用DV记录的奶奶日常，发现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提过这个人了。
那会儿我对影像感兴趣，买了个DV，就在断断续续拍她，因为觉得她很可爱。她喊我“骊宝宝”，让我叫她“桂宝宝”。奶奶腿脚很灵活，走路比我还快，上楼梯不要我扶，说摔倒了也不怪我。她也爱美，有很多金银首饰，我们逗她，让她都挂在脖子上，她都照做。
但这次我换了法地问，为什么40岁、60岁不离婚，非得到80岁离婚，她怎么也讲不出。总听她唠叨大半辈子的苦，说实话我有点烦了，对我来说像无效信息。我有次打断她，让她别说了。奶奶说，那你就不要问。
我期待她能讲出一些具有个人意志或者带有女性意识的话，但后来发现，自己还蛮幼稚的。奶奶没有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说不出我想象的那些的。
两套叙事
我转去问爷爷。他的答案是另一句——奶奶去算八字，得知他要生病，不想照顾他，就离婚了。追问的次数多了，他也嫌我烦。有次我让他再给我看一次离婚证，他脾气上来，差点把证撕了。
我只知道，30多年前，奶奶要去各地帮子女带孙子，回到洪江生活后，就和爷爷分开住了。他们住在一条街的两头，走路十分钟的距离。奶奶如果路过爷爷家，会进去看两眼，骂上几句。
他俩碰在一起，就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爷爷形容，奶奶骂起人来“像高音喇叭”。小时候，我还见过他俩打架。不记得因为什么事吵起来，爷爷就直接扔了一只鞋过去。好恐怖。
后来我拍到过一幕，是爷爷去捡了两大袋泡沫丝，想省柴火。他在回家路上碰到了奶奶，“高音喇叭”就开始了，说他像叫花子，丢子女的脸，他捡这些东西，万一着火了害人。邻居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没离婚之前，两个人吵架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们是完全相反的人。爷爷跟家人有种疏离感，不主动和人说话。过年大家聚在一起打牌、聊天，他躲到房间里看书，写毛笔字。他喜欢研究中医和文言文，让我给他买过小初高的语文教材。
爷爷挑水。剧照
他不愿跟儿女住楼房，住在奶奶口中的“破茅窑洞”里。那是一套单位分的老房子，爷爷按自己的想法敲掉瓷砖，打天窗和地窖，把冰箱、电视都送人了，怕有辐射。还把裤子剪了很多洞，为了熏艾灸。奶奶吐槽，这么注意身体，背还这么驼。
爷爷不在意外表，穿得破破烂烂，也没什么生活技能，灶台弄得黑黢黢的。奶奶是衣服脏了一点都要洗的。她烫一头小卷发，会告诉理发师，头发要往哪边多分一点，调侃“宁可不吃，也要烫头发”。
一个老邻居一句话总结了他们的婚姻，“你爷爷不会生活，你奶奶嘴皮子太多”。后来两个人再吵起来，爷爷说“你要记得，我们是离婚的”。“高音喇叭”这才停下来。
如果说，爷爷是“出世”的，那奶奶就是“入世”的。在奶奶眼里，爷爷嘴笨，不会处关系。单位里谁做了领导，奶奶就觉得爷爷比不上别人。爷爷说，奶奶的这些话，在他心里“像刺刀一样”。他觉得奶奶“爱慕虚荣”。
拍摄最开始的驱动力是要毕业，但深入进去后，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很了解过爷爷奶奶的经历。我把家里人都采访了个遍。在他们的描述中，奶奶为了小家做了很多努力。她45岁时出了个小事故，手骨折了，就跟工厂申请提前退休，再把自己的孩子推荐到工厂。
问到爷爷的兄弟时，他们口中的奶奶是个挺厉害的女性，有点争强好胜。奶奶嘴上不饶人，给他们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对这段婚姻，家人为两个人都感到不甘，“他们两个如果不在一起，换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可能都比现在要好”。
从小生活在这种吵吵闹闹的家庭里，姑妈说当年自己宁愿下放到乡下，也不愿回家。她和奶奶的性格很像。我10岁的时候，在姑妈家住过半年一年，印象里她们也会因为小事吵架。奶奶像强迫症一样反复擦桌子、拖地，镜子被她用钢丝球擦到全是划痕，姑妈让她不要再弄了。明明两个人都是好心，但就是吵起来了。
她对孙辈是疼爱的，但我有时候也要面对她执拗的一面。一次姑妈分别给了我和奶奶两瓶牛奶。奶奶舍不得喝，要给我。姑妈跟她解释，我已经喝了，奶奶不信，还要给我。两个人又开战了。包括我爸，最后都是要靠吼，才能压住奶奶，达到一种平衡。
后来让我能理解奶奶的处境的，是同学的一句话。她说，奶奶在的年代其实经历了“双重压力”。我一下醍醐灌顶，奶奶生于解放前，那时父母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没必要读书。但在她青年时期，社会开始鼓励妇女走出家庭，去工作，又还要兼顾家庭。
爷爷奶奶是包办婚姻，没有说不的权力。到了我姑妈、我妈这一代看似是自由恋爱，但他们也觉得，结婚是一件到了年纪就该干的事。受原生家庭的影响，我爸的性格也比较强势，我妈弱弱的，包揽所有的家务，没什么发言权，也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我不太想活成她那个样子。
寻找戴枫
拍毕设期间，我发现爷爷手肿得厉害。家里人带他去看医生，说是长期弓腰压迫内脏、堵塞血管，因为年纪大了，建议保守治疗。他后来变得很消瘦。我每次回家去看他，奶奶也会跟着一起去。见了面，奶奶还是一样念叨，说他生活习惯不好，听不进儿女的话……
2017年，爷爷去世了。那年，我刚开始工作，做媒体纪录片，很多东西都要学，没有精力继续拍这部片子。但没有做完奶奶的故事，我也有遗憾，所以仍旧在空闲时回家拍摄。
有次奶奶做饭忘关火，差点起火，被邻居投诉，说是有安全隐患，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住了。被子女接走的时候，奶奶气鼓鼓的，说别人冤枉她。
后来她每天睡到中午12点，起来吃早饭，看电视。家里人会给她一副牌，让她自己洗牌，她能一个人安静地玩很久，像个小孩。她偶尔会帮着洗菜、备菜。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因为她走丢过好几次，是警察送回来的。
她的记性越来越差，吃没吃饭都记不住，有时候也会忘记我的名字、跟她的关系。但她还是能清楚记得以前要照顾多少人，洗多少衣裳，天天念叨，甚至把这些都编成了歌谣在唱。有时大半夜突然哭起来，不睡觉，她像突然进入到一个情景里，以为家里要来客人，起来洗鸭肉、洗衣服。家里其他人也都没法睡了，得连哄带骗地，把她从那个情景里拽出来。
奶奶擦花了的镜子。源自纪录片截图
后来，我们带她去看医生，才得知已经是阿尔兹海默症的中后期了。在生命的这个阶段，奶奶的记忆里，还会留下些什么？
她仍然唠叨到戴枫。听太多了，我实在熬不住了，就问她，那你要不要去找他。奶奶骂骂咧咧，说你疯了？我80多岁还去找他。我换了一种说法，说我想去找他，你要不要陪我去？她答应了。
那天上午，我们去到了奶奶出嫁前住的街道。奶奶一间间店铺进去问，有没有认识戴枫的，说是附近一家布行老板的弟弟。没有人认识。直到一个大哥说，知道那间布行的位置。
那里是洪江古商城，保留了很多商铺旧址，现在已经成了个旅游景区。在布行旧址附近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奶奶问其中一个，认不认识戴西斯。没想到她真的认识，说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邻居，但戴西斯已经去世了。奶奶继续问，那他的弟弟戴枫呢？结果对方说，认识了一辈子，没听过他有个弟弟。
这个结果让我很意外。那天晚上，我跟奶奶躺在床上。我问她，有没有可能戴枫不存在，只是她对爱情的幻想。她没有说话。又一次夜聊，我问她，如果能够再来一次，是选择跟爷爷结婚，还是不结婚。奶奶说，要跟戴枫结婚。我说，没有这个选项呢。她也回答不上来。
后来，奶奶的阿尔兹海默症越来越严重。我们一起去爷爷的屋子祭拜的时候，奶奶的记忆已经完全乱了，她说爷爷虽然落魄，但一辈子吃饭都是规规矩矩的，还说自己和爷爷一辈子什么矛盾都没有。
平时奶奶几乎不会提到爷爷。但我哥哥结婚那天，她在镜子前梳头，念叨：“杨桥源要是有机会看到他最喜欢的孙子结婚的话就好了。”爷爷还在的时候，我问过他，爱没爱过奶奶。他说：“啊？”像是没听懂。我再解释，他听懂了后，反复说“爱？”爷爷后来跟我说，他看到了奶奶对家里的付出，养育了四个子女。
有次奶奶坐在床边，说爷爷怎么从来不给她托梦。她想让爷爷来接她走了，她觉得自己“差不多”了。我听了挺难过，想逗她，说爷爷不可能来接你的，你们离婚了，他很生气。
奶奶很混沌，不记得和爷爷离婚了，跟我说她和爷爷是媒妁之言、童子夫妻。我心里很复杂，觉得奶奶跟这么一个人羁绊了一辈子，就算再恨，到头来还是把爷爷当成最亲近的人。
“我的梦想是变雀雀”
奶奶后来一直跟姑妈一起生活，日常重复，没什么可拍的，我就也拍了一些姑妈的生活。她的婚姻观也很传统，是到了年纪不得不结婚，说自己不喜欢姑父，但“没办法就要在一起”。
姑妈和姑父的婚姻几乎复刻了爷爷奶奶的。姑妈成天骂姑父，跟奶奶骂爷爷是一模一样的。姑父比爷爷大条很多，左耳进右耳出。感觉他们就是每天各过各的。
不过有天，他们躺在L形沙发的两头翘着腿，吹着电风扇。姑妈说起买保健品，被骗了很多钱，想跑到秦皇岛那里的工厂、深入虎穴看看。我姑父劝她不要去。姑妈没听，自顾自地讲，我出门这一星期，你就去隔壁农业银行吃员工餐——平时在家，都是姑妈做三餐。姑父也像爷爷，不太会做饭。
姑父好像没听清姑妈的嘱咐，在跟姑妈讲，等到了工厂以后该怎么办，如果发现不对劲，就赶紧跳窗跑走。他俩其实都没有回应对方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但又在关心彼此的处境。我第一次觉得，有长久的相伴也是一件幸福的事。这种被在意的感觉，真好。
我慢慢意识到，婚姻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在2015年拍毕设的时候，我其实就发现，分居后，爷爷虽然不会主动去看奶奶，但会想到给她买拐杖，即便奶奶根本用不到。他买了梅子，奶奶去的时候，也会给奶奶塞一些。爷爷把离婚证放在一个抽屉里，里面夹着奶奶的照片。知道爷爷手肿了，身体可能出了问题，奶奶马上去看，想帮他热饭，虽然最后两个人又拌嘴。
有次和奶奶聊天，她说自己这辈子有很多遗憾，包括没念书，没和喜欢的人结婚。我朋友看完这部片子后有个感触，说人不应该到八十岁才从心所欲。这句话击中了我，也是我接触奶奶以来最大的感触。
对我来说，未婚和结婚带来的恐惧都是存在的。在我现在的年纪，没结婚是会承受一些“霸凌”的。之前我发小结婚，我专门回了趟长沙。那天她跟我说，以前她爸问她跟谁出来聚会，如果说的是像我这样的，她爸会说，别跟他们玩了，不然也结不了婚。
我妈也说她不敢去跳广场舞，因为别人都有孙子，她有些自卑。他们以前是背着我着急，让亲戚给我介绍对象。现在他们是明着面催了。我妈会“酸”我，说自己喜欢往小姨那儿跑，是因为能带孙子。我会心疼她，但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别人介绍相亲，我都去的。像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在身边，但他们俩就能有个伴。我也想有个家庭，觉得不用孤军奋战。只是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未婚带来的结果是不可控的，但我想对这种未知保持乐观。现在对我来说，自由就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为这个选择负责，有说不的权力。
奶奶为自己戴上项链。剧照
奶奶去世时90岁。她是一个比较注重仪式感的人，我们给她办了一个告别式。租了以前过江载客的轮船，把船开到湖中央。撒骨灰的时候，飞来了一群鸟。
奶奶不想被“埋起来”，怕没法“翻身”。她四五十岁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可以遗体捐献，就一个人跑到医学院签了协议。家人肯定是不同意的，协议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我问她为什么想捐献遗体。她也啰嗦了很久，但大致的意思是，这一辈子好像都是别人在替自己做主。她觉得，如果把遗体捐给国家，是一种贡献，会得到认可，是一份荣誉。我听了很难过，一个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有次姑妈、姑父带着奶奶散步，走到奶奶以前工作的瓷厂。那里已经废弃了，地上残留了很多瓷片，周围也很萧条。
奶奶又回忆起过去的事。她说，以前每天早上都要“背上背一个，左手托一个，右手端一碗饭”。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托管后，她边走边吃饭，去上班。下了班，又回去做饭、洗衣服，搞到晚上12点，天天如此。
他们走到工厂不远处的一座桥，在那里我们把爷爷的骨灰撒进了江里。姑妈问她，以后也把她的骨灰洒进江里，和爷爷一起，好不好。奶奶点头。聊起下辈子有什么梦想，奶奶的回答让我很意外。她说：“我的梦想是变雀雀（小鸟），飞到哪里是哪里。”
这可能是我最开始拍这部片子一直想等待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