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拍上岸的海水
马尔代夫地处北印度洋,大部分时候风平浪静,是很多人蜜月之地和浪漫回忆。 。但当你生活在那里,且发现后边没有任何一快高地或山丘让你躲避的时候, 大风时拍上岸的海水就完全不浪漫啦。
张皓:“气候危机在这里绝对不是一个意象,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你就会亲眼看到的现象。就在一周前,几名马尔代夫国防军中的本地渔民出海时突遇飓风引发巨浪,船只被掀翻,三人至今下落不明。那些都是有经验的本地军人。但也无力面对气候变化造成的极端天气,已经实实在在地夺走了宝贵的生命。”
对于世代生活在这片岛礁上的人来说,海平面上升不是远方的预警,而是眼前的现实。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文明,正站在失去家园的边缘。张皓表示,一千多个小岛,最后能剩下多少,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两个马尔代夫
游客眼中的马尔代夫,是“一岛一酒店”的奢华度假村。顶级设计、独立电站、太阳能系统、卫生站一应俱全,一个百间客房的度假岛,造价高达5000万至1亿美元,堪称人间天堂。张皓表示,这些度假岛韧性水平较高,抵御气候灾害的能力远强于居民岛。

马尔代夫一座岛屿及其周边泻湖的航拍图。
但马尔代夫还有另一面。
马尔代夫一百多个居民岛,大多面貌相似,区别主要在于周边海域和经济活力。规模较大的岛屿配有卫生院和小学,人口不过几百至上千人,生活原始,基本设施仅有加油站和ATM机。靠近度假村的岛屿经济活跃,大的岛甚至拥有足球场、高中和医院,小的岛则只有卫生站。但无论大小,所有居民岛都保持着一个共同气质:干净、安静、节奏缓慢,生活安详。
张皓:“令人揪心的是,居民岛的数量正在以每年五到六个的速度“消失”——不是因为海平面完全吞没,气候变化导致的昂贵的基础设施维持成本, 使本来就稀缺的,学校、医院、商场逐渐无法维持人口不断向中心岛屿迁移,把一千多个岛屿各加高五米,根本不现实。马尔代夫连沙石都要从迪拜或印度进口,成本高昂,财政无法承受。若不调整,一旦遭遇大浪,耗巨资建设的基础设施可能毁于一旦,前功尽弃。”
联合国不能逆转趋势,但能帮人更好地与海共存
张皓坦言,虽然联合国无法逆转海平面上升的趋势,也无法阻止马尔代夫的岛屿被侵蚀,但可以帮助马尔代夫在 气候冲击面前,更有韧性、更少损失。
联合国在马尔代夫的工作主要围绕四个方面:
张皓:“第一,国际呼吁与气候融资。帮助马尔代夫在国际舞台上发声,争取更多气候适应资金;第二,灾害预警与应急响应。建立极端天气预警系统,设立救援中心和物资储备,确保灾害来临时电力与通讯不中断,最大程度减少人员伤亡和对百姓生活的影响;第三,政策法规支持。协助马尔代夫完善环境和气候相关法律法规,在城市和基础设施建设中纳入气候变化因素;第四,韧性规划。从规划和法规层面,引导这个岛国在灾害面前更具韧性,把损失降到最低。”
一个几乎不排放碳的国家,却要承受最多的苦难
马尔代夫全国人口约五十五万,外籍劳工大约占十七万。整个国家几乎没有任何工业,仅有一间小型饮料工厂。温室气体排放量在全球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它却站在气候变化冲击的最前沿。

马尔代夫海岸线及被岩石防波堤环绕的泻湖。
张皓表示,绝对的公平是一个理想的状态。实际上很难达到。但是马尔代夫确实不是一个主要的排放国,但受的影响很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国际社会应该说有一些责任和义务,特别是一些相对发达的经济体,来帮助马尔代夫减缓气候变化和极端气候对他们造成的影响。
他提到一个令人深思的数字:由俄乌战争开始, 全球军费开支在过去五年增加了约七千亿美元,涨幅达36%。这笔钱,可以“养活”两百多个联合国的年度预算。但军事化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安全。
与此同时,气候融资和其他发展援助资金却在明显减少。
张皓:“从全球地缘政治来看,大家的关注点永远在战争,钱都花在了国防上。而在发展和和平领域的投入,比以往大幅缩水。气候变化的资金缺口,因此越来越大。”
一加一可以是任何数字

在传统的仪式队列之后,新任联合国驻地协调员张皓向马尔代夫总统穆罕默德·穆伊祖递交了任命书。
张皓的职业生涯,本身就是一场跨越。他大学学的是工程,那时中国流行“工程师治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他做了几年工程后,进入世界银行,又到亚洲开发银行,谈了二十几年数字和经济。
张皓:“工程师是混凝土脑子,一加一就是等于二。到了银行,发现一加一可以有各种答案。到了联合国,甚至发现一加一可以等于任何甚至夸界的结果,很多时候它并不是简单的一个物理现象的叠加,当牵扯到人文因素、政治因素、文化因素之后,可以是负一百,也可以是正一百。”
在联合国,他面对的工作范围之广,远超从前:从法制,民主 选举, 人权, 政治 到 气候变化、减灾防灾、反恐、人口生育,妇女儿童保护、毒品犯罪、公共卫生……张皓现在接触的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以前没接触过的,但精彩至极。
但他仍然带着工程师的思维底色——讲逻辑、重证据、求实效。这种跨界的思维方式,或许正是他能在马尔代夫这样一个复杂小岛国开展工作的重要原因。
除了海,还有千年文明与平和的人

马尔代夫尼雷甘杜岛。
很多人来马尔代夫,是为了一片海。但张皓待了一年半后,喜欢上的远不止这些。
马尔代夫有三千至四千年历史,一千多年前改信伊斯兰教,此前曾是佛教国度。它还拥有自己的语言——迪维希语,至今掌握的外国人屈指可数。张皓曾试过一款能翻译八十多种语言的翻译机,迪维希语却不在其中。据他所知,能讲这门语言的中国人,可能只有一个。
此外,他还喜欢马尔代夫人的性格。
首都马累和旁边的胡鲁马累加起来有二十多万人,但全城只有两个红绿灯,却极少发生交通事故。行人过马路时招招手,大小车辆都会停下来让行。
张皓:“他们面临着气候、公共财政、政治与经济等多重挑战,但马尔代夫人天性随和,永远带着海岛国家特有的从容与乐观。很放松,很开心,很阳光,面对不知道有多少种挑战。有的时候我都觉得替他们担心,但是他们都是非常平静的面对这些问题。”
张皓相信,国际社会有义务为这个几乎不排放碳却承受最多苦难的国家,做更多的事。
张皓:“作为一个小岛国,马尔代夫无法独自应对气候变化的冲击。但这个拥有千年历史的美丽岛国、这个独特的文明,不应因气候变暖而消失——那将是整个人类的损失。我呼吁国际社会给予更多关注,支撑这个古老文明在气候变化的大潮中生存下去,并更好地适应它所带来的改变。”
马尔代夫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它的未来,取决于全球气温升高的速度、国际资金流向的选择,以及人类对这个千年文明是否愿意伸出援手。天堂很美,但天堂很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