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玫瑰都种在小院栅栏上，没有种在院子里，就是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每年一到春天，庄坤家被玫瑰花围绕的小院就会成为小区里的打卡点，青岛大姨们争相来此拍照。之所以种玫瑰，因为这个小区的名字叫玫瑰里——这里正是青岛你我创益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以下简称：青岛你我）扎根的零废弃社区。
庄坤和她在小院栅栏上种的玫瑰。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今年春天，我们的零废弃社区之旅来到了青岛，我们跟着青岛你我在当地赶了大集，逛了最火的夜市，体验了青岛老城区的里院，还探访了公园和学校。听上去像是在旅游，其实这一切都和零废弃社区有关。
庄坤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之前在青岛码头从事国际贸易的货运代理工作，因为她家在小区里很有号召力，因此被邻居徐进邀请加入了青岛你我，在家门口做社区工作。徐进是青岛你我的创始人，她参与社会工作三十余年，是青岛公益领域的领军人物。
正是这两位女性在青岛探索出一条非常接地气的零废弃社区之路。在徐进看来，具体鲜活的行动才能可持续，零废弃社区是参与者设计出来的，是顺其自然的过程。
微纪录片《从零开始》海报
体验青岛最火的赶集和夜市
一大早，我们跟着青岛你我体验了青岛的赶大集。徐进说，正好买些当地食材做午饭，让我们品尝下青岛美食。
“红岛胶州湾是我们的母亲湾，一是河流入海口，再就是滩涂适合长各种底栖类生物。”徐进给我们介绍了正宗的红岛蛤蜊（念“嘎啦”）、立虾、海凉粉、海蓬菜，还有女婿上门要送的鲅鱼。
其实除了买吃的，这次的主要目的是来收垃圾。徐进一边挑菜，一边寻找能收的垃圾。在一个卖山东大葱的摊位前，她和老板寒暄起来，买了午饭用的大葱，谈笑风生间，徐进顺势问老板，你们这么多葱叶子都扔了啊，能不能给我们拿回去堆肥？老板爽快答应了，说：还有其他菜叶子要不要？不一会，他们的推车里就装满了堆肥原料——菜叶子和各种果皮。
徐进在一个大葱摊位上收不要的葱叶子。图 Jing
据说城阳区天天都能赶集，摊贩多是周边的农户，他们是“职业赶集选手”，拉着一车车的农产品，每天去不同的集市卖，价格非常便宜。一个摊贩说，这些菜不用进超市或者卖到外地，在当地的集市就都卖完了。这是非常接地气的本地食物的短途食物链，在大城市里可能有个洋气的名字——农夫市集。
“如果我很抽象地说厨余垃圾，他可能在那吃着水果，拿着水果皮，说我家里没有厨余垃圾。”
徐进在夜市上回收水果皮。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徐进说，很多想堆肥的人苦于找不到堆肥原料。如果只说厨余垃圾，大家很难理解，要具象化，其实我们身边到处都是。
除了集市，另一个场所是水果店和夜市。我们一起去了当地最火的吕家庄夜市，里面有不少果汁、果切摊位。徐进说，他们去年来调研时，一个摊主说，一晚上就有20多桶水果废弃物。他们跟这些摊主要了一些水果皮回去做酵素，这一次来正好把做好的酵素回馈给摊主。
“有的摊主也觉得水果皮直接扔掉可惜，垃圾又必须处理掉。如果有人能用水果皮做酵素，他们也觉得这种方式特别好。”徐进把酵素送给摊主，告诉他们怎么使用。顺便又收了一批新的水果皮，回去继续做酵素和堆肥。
青岛玫瑰里小区的社区花园，是一块被堆肥激活的荒地。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虽然夜市里的摊主第一次接触酵素，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是玫瑰里社区的不少居民都把酵素和堆肥当作宝。他们都知道，青岛你我把小区里一个荒废的地块变成了社区花园，里面放着不少酵素桶和落叶堆肥框。天气好的时候，老人们在这里聊天晒太阳，喜欢种花的居民到这里来取肥沃的土壤。
名副其实的厨余处理“机”
除了种玫瑰，庄坤的小院子还算是一个零废弃实验基地。院子里有一个大桶——最简单的雨水收集系统，收集的雨水可以在干旱的时候浇花。庄坤喜欢在院子里做手工皂，不仅满足家里的洗护用品需求，还能分享给邻居和更多活动参与者。
最初，她用波卡西桶堆肥，堆出了黑金土，之后他们开始尝试更大规模的堆肥。赶集回来那天，她正好要把院子里的另一种厨余处理“机”送给朋友。不是堆肥桶，也不是机器，是她家养的鸡。
庄坤家的厨余处理“机”。图 Jing
“鸡的饭量太大了，厨余都不够吃了，再加上我们家两个孩子，都要供不起了。”
庄坤去年六一逛商场时，买酸奶送了几只小鸡仔，没想到很快就长大了，代替了堆肥桶。她家里一点厨余都剩不下，甚至要跟邻居要厨余来喂鸡。看着鸡笼子越来越挤，她会让鸡出来在院子散步，没想到鸡把她悉心栽培的一些花也啄得光秃秃。
鸡不仅吃得多，叫得也多，从早叫到晚，都快让庄坤“神经衰弱”了。没办法，她只能把鸡送给愿意养的朋友，就留一只在院子里。不过，鸡粪堆的肥料让栅栏上的玫瑰开得更旺了，这还是让庄坤很有成就感的。
作为青岛你我的项目负责人，更让庄坤有成就感的是他们发起的社区堆肥和酵素活动，不仅改善了自己居住的小区，还成为了国内零废弃社区的独特案例。
明日之路播客中，详细分享了青岛你我的零废弃行动。
被融入物业日常工作的堆肥
“一般说堆肥难，首先难在没有场地，要去发掘那些被冷落的空间。”
徐进手里拎着一根温度检测仪，带我们来到了玫瑰里小区的堆肥框安置点——社区花园旁边的栅栏围墙。这面围墙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小空地。
玫瑰里小区的堆肥框，正好放在围墙凹处的空地里。图 Jing
徐进开玩笑说：“也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的，一直空着，正好给我们放堆肥框了。”说完，她熟练地把温度检测仪插到堆肥框里，上面很快显示出65.4摄氏度。徐进翻开正在发酵中的堆肥，指着发白的地方，告诉我们，那些都是菌膜，而且已经烫手了，堆肥效果不错。
徐进把温度检测仪插到堆肥里，显示65.4摄氏度。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堆肥原料除了从集市、水果店、夜市和社区收集来的厨余，大部分都是小区的园林绿化垃圾，尤其是秋冬的落叶。以前，物业公司要把小区的园林绿化垃圾和落叶运出去，自从有了堆肥，不仅省下了这部分运费，还解决了物业的另一个痛点——斑秃问题。
“堆肥改进了我们物业的工作流程，从内部来说，它解决了斑秃难以治理的问题。”万科物业青岛第四分公司经理刘金涛给我们解释。斑秃问题，是指园林绿地里局部植物缺失，露出泥土，就像脱发一样，不仅难看，还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却难以根治。实际上，造成斑秃问题的根本原因是土壤肥力不够，而堆肥正好可以根治这个问题。
刘金涛介绍如何将堆肥纳入物业工作。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因此，在与青岛你我的合作下，玫瑰里小区的物业公司主动将堆肥纳入物业的日常工作。这样一来，堆肥不需要外部资源投入，就能可持续地运转下去。如今，这个模式已经被物业公司复制到周边的18个小区。
当然，如果直接在小区里放几个堆肥框，很多人是难以接受的。因为总会有人质疑堆肥会产生异味，改变这个偏见就需要居民的参与，这正是青岛你我的工作。徐进记得一个社区妈妈说，温度升起来了，苍蝇都嫌烫脚。而物业公司要让居民接受堆肥，需要一定的策略。
“这个地方的由来，是先有了花园，后有了堆肥。”刘金涛总结了玫瑰里社区的成功经验，那就是要解决实际问题，比如把有斑秃的卫生死角先建成一个花园，再通过堆肥滋养花园，这样居民就容易接受堆肥了，而这个社区花园也会改善居民和物业的关系，从单方面服务变成共享伙伴。
“我们总体算一笔账，一次性的投入就是买这台车。”为了提高堆肥效率，物业公司采购了一台碎枝车。和我们之前拍摄过的上海零废弃社区一样，碎枝设备可以共享，进一步降低了物业成本。实际上，原来9个小区的园林垃圾外运成本就可以覆盖这台车的运营成本。
徐进介绍经碎枝车破碎后枝叶的截面。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相比于碎枝机，碎枝车有密闭的箱体，枝叶破碎后会形成一个美丽的截面。徐进用手抚摸着这个截面，说他们和碎枝车厂家也进行过沟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过功能优化，更符合社区碎枝的需求。但她也表示，不要一上来就买碎枝车，更重要的是要让社区居民和物业参与堆肥，真正理解堆肥的价值。
堆肥：养微生物宠物
在我们拍摄北京零废弃社区时，听到过居民对堆肥的质疑，直到看到黑黝黝的肥料和权威机构的检测数据，居民才真正认可了堆肥这件事。在青岛，由于一位居民的参与，这个质疑在出现前就被打消了。
张小梅是青岛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副教授，一次她看到小区里发的垃圾分类减量堆肥活动信息。一直研究堆肥的她马上报了名，之后就和徐进一拍即合，成为了合作伙伴。张小梅的检测数据让徐进安了心，证明了社区堆肥的品质不亚于有机肥。而张小梅也找到了让实验室成果落地的应用场景。
张小梅在青岛农业大学的试验田里做堆肥实验。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在青岛农业大学的试验田里，她给我们展示了正在做的堆肥实验，她的工作是对比不同条件下的堆肥数据，比如堆肥框用什么材料，半径多大更合适，堆肥原料怎么配比等等。经过多次实验，他们发现铁丝网最适合当地条件，质量轻，一提就能翻堆，操作容易，而且价格低，一个堆肥框成本不超过20元。
这些实验不仅让堆肥的品质有了保证，而且也让大家看到了堆肥更深远的价值。通常堆肥被当作垃圾减量的一个方法——把厨余垃圾和园林垃圾变废为宝。但是从更大层面的生态环境来看，堆肥是让有机质回到土壤，让日渐贫瘠的土壤变得肥沃。在这个过程中，微生物起到了重要作用，虽然看不到它们，但它们对土壤和植物的健康起到了关键作用。
“堆肥，其实就是养微生物宠物。微生物也要吃饭。”张小梅用这个比喻来解释堆肥，他们做各种实验，就是为了创造更好的条件，让微生物在里面吃得好，住得好。
“我们想吃更加健康的食物，实际上食物来自于土壤。土壤不健康了，地不行了，再好的技术，再好的品种，也没有用。”
张小梅做堆肥实验的铁丝网堆肥框。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除了张小梅，青岛你我的堆肥实践还得到了其他堆肥专家的支持。比如，在国内推广“肉夹馍堆肥”（三明治堆肥）的中国农业大学李彦明教授，以及青岛农业大学原副校长原永兵。
原校长认为，优质农产品一定要有好的土壤，长期使用化肥会导致土壤板结，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有机质去改良土壤，使土壤里面的微生物更活跃。因为，微生物活跃了以后，会把土壤里面的矿物质都释放出来，会让农产品更好吃。
“药肥同源，就像人要吃饭一样，植物不能只吃营养剂。土壤肥沃了，营养全面均衡，植物健壮有抵抗力，虫子都不敢吃。”
作为青岛市原政协常委，原校长还长期通过政协提案的方式来推动社区堆肥的推广，他提出了“城乡有机质互动”的理念。简单来说，就是让城市的有机质通过堆肥的形式回到农田，再让农田里长出的优质农产品回到小区。
徐进给原永兵和他带来的年轻人介绍堆肥框。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拍摄当天，原校长骑着自行车来到玫瑰里小区，带来了一位乡村的年轻人。原校长想让他看看城市小区的堆肥成果，以后应用到广阔的乡村里去。这次见面也让徐进打开了新思路，她想到之前做酵素的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主要在乡村里推广环保酵素，希望用环保酵素替代部分农业化学品的投入，让更多农民受益。
实现“城乡有机质互动”是一个长远的目标，但是青岛你我的堆肥除了滋养社区绿地，也在一个原本寸草不生的小学里，孕育出一个生境农场。
从社区到零废弃学校
青岛市城阳区育才小学的场地曾经是一个车间厂房，没有一寸土壤。校长希望能在学校里引入自然的元素，就找到了青岛你我。他们把零废弃理念带到了这个学校，并让这里成为了“零废弃学校”的示范点。
“今年是第三年了，我们在校园内钢筋水泥的空间里，建构了这一个种植的循环系统。”
青岛市城阳区育才小学的生境农场。图 Jing
为了让孩子们能有一个接触自然土壤的机会，校长协调了校园门口一块荒草地的权属。之后，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一起参加义务劳动，共同开垦出一个小农场。农场种植需要肥料和水，也都来自学校。
堆肥原料部分来自社区，部分来自学校食堂。厨师长纪大厨认为，在学校食堂堆肥挺好的，没有增加什么工作量，还不用每天把餐前厨余运出去了。而且孩子们也得到了锻炼，干起活来可带劲了。他们穿着“沃土少年”的工作服，熟练地操作，不需要大人帮忙。
青岛市城阳区育才小学的孩子们做堆肥。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水也是农场的关键。学校做了8个雨水收集桶，高度正好够孩子们使用。徐进说，雨水是活的，比自来水更适合浇灌农场，“老百姓说雨水是最好的，天上降下来的，给土地的”。
于是，零废弃成了这个学校的标志，被融入了学生的课程中，还变成了很受欢迎的新生入学伴手礼——孩子们自己做的堆肥和环保酵素。
“这样的校园没有硬件，但是只要人的概念有了，就会带着走。”
学校里的雨水收集箱。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实际上，早在2017年，青岛你我就开始在社区里推广垃圾分类，尝试堆肥，早于强制垃圾分类的政策。2019年，他们遇到了感兴趣的幼儿园园长，就顺势将其变成了幼儿园的自然教育课程，2021年又推广到周边的小学。
有一次，徐进去小学做活动，随口问了句，有没有人知道“酵素和堆肥”，没想到下面有不少孩子举手。原来是之前幼儿园里的孩子，他们长大了。徐进说，当时她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明日之路播客中，详细分享了青岛你我的零废弃行动。
青岛里院的社区感
青岛你我所在的社区位于青岛城阳区，这里曾是崂山的一个县，以前都是村子，村民住进楼房后还保留着爱串门的生活习惯。
“刚来的时候孤零零进门，现在感觉社区都是我们的。”徐进和庄坤原来都住在青岛市区，搬来后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社区感。
“我妈当时说了一句，她喜欢吃小豆腐，结果我们家小豆腐就不断。”庄坤很喜欢这种社区氛围，她那种着玫瑰的小院很快就成了社区里的一个活动据点。
在徐进看来，零废弃社区要基于邻里之间的互助往来，“你尝尝我的朝鲜泡菜，我尝尝你的山东腌黄瓜扭扭。”这种有人情味的社区也是她记忆里的青岛里院，她带我们走访了小时候住过的亲戚家的里院。
徐进小时候住过的青岛里院。微纪录片《从零开始》剧照
“我一到这儿，看到这样的光影，就感觉回到了小时候，孩子们都在一起长大，我们就在地上铺凉席子玩。”
徐进说，那时候家里做点好吃的，都要给邻居分享。那种社区感不是孤立的感觉，而是一种共通感。她希望，能在现代小区里恢复那种邻里之间的互助和往来。虽然零废弃社区的项目结束了，但是零废弃的生活方式仍在社区延续着。
“我觉得不是做别人的生活，是给我这样的生活以理由。”
玫瑰里小区社区花园里的墙绘。图 Jing
我问她，希望未来的零废弃社区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物质匮乏年代，零废弃是姨奶奶家的点心渣，勤俭节约。而未来的零废弃，是没有垃圾的海洋，能无拘无束地冲进大海里，去洗海澡，去喝碗凉粉，挖个蛤蜊。
“敢向大海去索取，也会回馈给自然，这是青岛人的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