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这个夏天,广东新塘镇一家牛仔裤厂的通知,意外火了。通知用词严厉,但被称为“真正有人情味”——
“假期到了,有些员工带小孩来工厂,不准带到车间,容易发生事故。全部到人事处做好登记。全部在一楼饭堂玩耍。饭堂有空调,有电视看。小孩登记后,这两个月可以免费在饭堂吃饭。”
47岁的工厂老板王永伦写了这则通知,一个供应商员工拍下通知发到网上,王永伦没想到这事后来那么受关注。媒体、志愿者、当地的慰问都来了。而这事,他其实已经做了八年。
从裁床工人干起的王永伦说,他知道工人们想要什么。假期里孩子有人带也是其中重要一条。他也经历过真正的害怕。当年,他的女儿放假来车间,差点因为一次意外失去手指。
前段时间,我们探访了这家工厂,用文字和影像记录下这群工厂人的故事。他们讲述孩子们在食堂的夏天,也讲述这背后的艰辛、苦涩与无奈。
图、文、视频 | 吕萌
剪辑 | 沙子涵
编辑 | 周航
别再让孩子受伤
工厂老板 王永伦
我真没想到这个事情会火。通知是我写的,没考虑太多措辞,主要告诉大家两点,一是孩子先到人事处登记,不许进车间,统一到食堂。二是孩子这两个月吃饭免费。
暑假托管这件事,其实我做了8年了。每年都会在员工群里发通知。今年通知出去第二天,就来了10多个孩子。陆续陆续增加,最多的时候来了50多个。
我以前也打过工,知道一个工人希望工厂能够提供什么——放假能不能准时、工资能不能准时发、小孩没人带的时候怎么办?这些困扰我自己都经历过。
工厂门口前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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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大女儿在老家四川出生,我在广州这边的服装厂打工。她十个月大时来广州,我第一次见到她,伸手想抱,她一到我手里就哭。对她来说,爸爸就是个陌生人。直到她快两岁,我和妻子生活稳定一些,才把她接到身边。
以前服装厂管理没那么严,工人经常把孩子带进车间,我女儿也经常跟着去。但是四岁那年发生了事故后,我再也不敢带她进车间了。
那次一群孩子在车间玩叉车,几个孩子坐车上,另外几个在前面拉,速度太快没控制住,直接撞到墙上。我女儿当时用手抓着叉车边,车撞过去,手也跟着撞到墙上,手指撞得血肉模糊。送到新塘镇的医院说要截掉,又连夜到广州市区,幸好保住了。
经历过那种害怕,后来自己开厂,我一直警惕孩子进车间。服装厂里到处是机器设备、针、剪刀,大人忙着干活根本盯不住。
我是2014年自己开厂做牛仔裤。2018年厂子稳定了,员工增加到200人,车间也上了更多设备,就腾了个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暑假让员工的孩子待在那儿。从那个时候,这件事慢慢固定下来。
当时我也没把它当成什么“托管班”,想法很简单,就是车间危险,给他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不想有孩子再受伤。
小办公室是个玻璃房,人事部员工一边上班一边看着。一群孩子其实挺难管,他们在里面活蹦乱跳、大吼大叫,当时那个员工还买了耳塞。三年前快下班时,一个员工来接孩子,发现孩子不见了。大家找了二十分钟,最后调监控才发现是被亲戚接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让孩子登记,谁家的、多大,都要记清楚,中途谁接走也必须让家长知道。以前没有专门的人,今年孩子多了,我让来打暑假工的小刘专门照看。她以前也在老厂办公室里待过,比较熟悉孩子情况。
孩子在这里吃饭全免费。对工厂来说,无非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除了午饭和晚饭,我还买了上百箱牛奶放着。我们厂里吃饭一顿六块钱。最开始两荤一素,后来员工反映说有点吃不饱,改成了三荤一素。改完以后很多人说,我们伙食在工厂里算比较好的。
吃午饭的孩子们。
和孩子们聊天。
我早上不太忙时就去看看孩子。厂里龙眼树结果了,还爬上去摘给他们吃。孩子们一看到我就喊“老板来了”,东西一拿过去,就跟一群小猴子一样扑过来,“谢谢老板”。
我问过一个孩子:“每天待在这儿,会不会无聊?”他说:“不会,因为我爸爸妈妈在这。”
听到这句话挺感触的。很多工人的孩子平时在老家,只有暑假这两个月能接到身边。这已经是一年里他们和孩子最长的陪伴了。
我和服装待的时间,就远远比和自己孩子多。其实我成绩不错,考上当年的中专,后来分到镇上供销社。但工资太低,一个月170元,跟着老乡来广东打工,从服装厂裁床干起,一个月四五百块。后来学打版师,考了好几家厂才考上。一步步熬到最后自己开厂。开厂这么多年,我没请厂长,大事小情都自己盯。我们厂现在700多个工人,这两年出口单价一直在下降,我最近也一直在找新客源。只有订单稳定,员工才有活干。
工厂里忙碌的工人们。
检查牛仔裤工序。
办厂的第二年,小女儿出生了,当时每天早出晚归,孩子没起床就去厂,等她睡觉了我还没回来。现在上了初中,她不太主动跟我聊天。回头想,如果那时候我能多陪她一点,现在父女的关系可能就不一样了。
我也是慢慢明白,小孩小时候的陪伴,过去了就真过去了。员工的这些孩子也是一样。暑假能跟爸爸妈妈待在一个地方,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每天都能见面,也比不见面好。
把缺掉的陪伴补回来
工厂车工 廖美菊
我去年来的这个工厂。我老公比我早来一年,他跟我说,厂里暑假会专门腾个地方给孩子。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老板懂我们打工人的难处。
我有两个孩子,大的开学上三年级,小的还在幼儿园。一年里大部分时间,我们就是隔着电话、摄像头跟他们说话。所以一到暑假,把孩子接到身边,想多陪一点。
小女儿给爸爸妈妈做的手工花。
2024年暑假,第一次把他们接来广州。小的三岁,亲戚帮忙带过来的。她一下车,我们就在旁边叫她。她看见我以后愣在那里,好像一下没认出来,也没有叫妈妈。
我就跟她说:“我是你妈妈啊。”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始叫我。旁边还有人逗她:“你连你妈妈都不认识啦?”
那时候我还在另外一家厂。我试着把孩子带到厂里,老板说不行,小孩子太小,车间机器又多,怕乱碰受伤。两个孩子白天放在哪里,就成了问题。
我只能让他们自己待在出租屋。把门锁好,中午再赶回来做饭。很多出来打工的父母也是这样。出门前,我反复跟大的交代,插座、电器不要碰,水也不要乱弄。只放了两天,他们就在房间里玩,把碗从窗户往楼下扔。房东从监控里看见,马上给我打电话:“你怎么把两个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家里?赶快回来。”
最后我干脆跟厂里请了假。服装厂长假不好请,一个人一个工序,你不去,那个工位就空在那里,后面的货可能接不上。请得久了,有些厂会直接不要你。我那时候想,实在请不到就辞职,先把这个暑假陪他们过完。
在出租屋里陪孩子玩。
那个暑假,我基本没怎么上班,一直带着两个孩子。他们平时不在我身边,我总觉得欠他们很多,就想着能做一点是一点。他们喜欢吃什么,我就学着做,鸡腿、鸡翅这些以前不会弄,就刷抖音照着学。有空也带他们去了游乐园、动物园、广州塔,就是想把平时缺掉的时间多少补回来一点。
那个暑假结束以后,我就来了现在这个厂。一是这里的单比较稳定,外面有些服装厂五六月份没单就直接休息,就没有工资,这里基本一直有货做。再一个,就是暑假可以带孩子。我们出来打工,要求其实不高。
我初中毕业以后就出来,跟老公就是打工时认识的。2017年结婚后,有了现在两个孩子。那几年我们在赣州市区开了个小卖部,一边做生意,一边带孩子。
小卖部开了四年,生意越来越难做,后来又碰上疫情,一个月房租两千多,基本挣不到什么钱。老公做小生意又亏了七八万。那时候也想他一个人出来,我留在家里带孩子。但欠着钱,最后还是决定两个人一起出来,多挣一点,早点把钱还掉。
走的时候,大的才四岁多,小的两岁。孩子奶奶去世得早,老家只有爷爷。小的奶粉还没断,话都说不完整。临走前,跟爷爷全都交代清楚,奶粉一天喂几次、一次多少毫升、兑多少水。
春节后我们出发,没让两个孩子看见,偷偷出的门。从赣州坐绿皮火车到广州要六七个小时。车开出去没多久,爷爷就打电话说老大在家一直哭,到处找我们。那趟车我一直记得,平时觉得六七个小时不算多,那天却觉得特别慢。
刚出来那段时间,我们在老家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在楼上客厅,一个在楼下院子里。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我都会打开看一眼,看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睡觉,有时候早上起来也会叫他们。老大经常隔着摄像头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女儿年纪小,现在每天送进工厂食堂前,我都会跟她说,上厕所就去找阿姨,不要自己到处跑。刚开始我会从工位下来看看,后来发现他们玩得挺好,也有人看着,我就很少再下去了。
今年搬到新厂以后,条件又好很多。孩子中午可以直接在食堂吃饭,比我们提前十分钟。等我们打完饭,他们就来找我们坐在一起吃,中午还能在食堂休息一会儿。
给女儿喂饭。
陪孩子在食堂休息。
两个孩子性格不一样。大的比较贪玩,开学上三年级,学习算中上水平。平时在老家没人专门盯,爷爷也不太懂,很多学习上的事情只能暑假我帮他看看。老师说他写字比较丑,我买了练字本,白天让他自己写。
小的喜欢画画、做手工。前几天她在厂里做了一束手工花,晚上拿回来送给我。有时候我下班回去,她会让我坐下来,说:“妈妈,你辛苦了,我给你捶捶背。”然后真的站在后面给我捶几下。她也会突然唱“妈妈我爱你”给我听。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好像比同龄的孩子更早懂事一点。爸爸妈妈平时不在身边,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慢慢习惯。
制作牛仔裤。
孩子过来以后,我加班也少了一点。我和孩子爸爸在一条生产线上,做的是衣服后幅,这道工序就我们两个人。以前我俩一直做到晚上十点,现在有时候七八点我先回去,他爸爸留在厂里加班。我带孩子打打羽毛球,看看他们学习,尽量多陪一会儿。
刚接过来的时候,总觉得暑假两个月挺久,真正过起来又很快。每天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去,刚习惯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差不多又要开学了。
陪孩子在公园玩秋千。
慢慢长大也来得及
托管班管理员 刘安会
托管班里有一个5岁的小姑娘,我对她印象挺深的。
她平时很安静,不怎么跟其他小朋友闹。别的小孩跑来跑去时,她就待在自己位置上看电视。有时候看着她,我会觉得有点像小时候的自己。
我父母来这个厂8年了。我在四川老家跟着外婆生活,只有放假才来广州。初三那年过来,还是老厂,爸爸妈妈上班,我就跟其他小孩一起待在办公室里。刚开始跟别人不熟,我也不怎么讲话,就坐在那里看电视。就像现在这个小姑娘。
上高中后再过来,就是跟父母一块打工了。我马上大二,学的空乘专业,今年过来本来也是想来打工,但老板让我照看这些孩子,也算换了一种方式过暑假。以前我是坐在那里等爸爸妈妈下班的小孩,现在变成了看着他们的人。
厂里8点上班,孩子们也跟着父母一起来。家长先登记,名字、信息、几点到厂,再签个字。早上有人送牛奶,我一瓶一瓶发给他们;中午带他们排队,帮小一点的打饭。剩下的时间,就是守着他们,不让他们往楼下跑,更不能进生产车间。
和孩子们做手工。
最开始只有十几个孩子。小一点的看电视,大一点的自己找地方写作业。大家彼此都不熟,我跟他们也不熟,基本各玩各的,食堂里挺安静的。过了一个星期,大家慢慢熟了,人也越来越多。前几天还不怎么讲话的小孩,很快就玩到一起。有的追着跑,有的打打闹闹,还有几个喜欢爬桌子、踩椅子。几十个孩子一起讲话,我说话声音小一点他们根本听不见,只能提高声音喊:“下来,不要爬那么高。”“进去,不要乱跑。”
最多的时候差不多有五十个。孩子一多,每天都是一些小事情:谁拿了谁的东西,谁把谁惹哭了,谁又跑过来告状。最开始孩子少没那么累,孩子一多就会累很多,感觉分身乏术。
我最担心的还是安全,得一直盯着。有一次,一个小男孩玩的时候没站稳,脸一下磕到桌子上。他自己倒没哭,还跑来跟我说:“姐姐,我磕到了。”我一看,脸上已经青了一块。后来跟家长解释,家长也没说什么,但我自己挺后怕的。
后来我把小一点的孩子放在大食堂看电视,大一点的在里面的小食堂写作业、玩一会儿手机。我拿个椅子坐在门口,两边都能看到。时间久了,我发现真正调皮的其实就三四个,发一点小零食,或者让他们坐下来看会儿电视,很快就能安静下来。
大点的孩子都挺懂事。有几个上初中的小女孩,考试班级前几名,一来就自己看书、写作业,和她们聊天,是帮家里干完农活才来找父母,我一天要收拾两三次桌上的垃圾。有时候刚拿起扫把,大孩子看见了,也不说什么,过来跟我一起扫。平时他们很少来找我,学习完了就自己坐在那里看看手机。
上网课的孩子。
在食堂角落里玩手机的孩子们。
看电视的孩子。
看着他们,我有时候也会想到自己。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玩,经常在村子里到处跑,后来父母去了广州,我跟外公外婆、舅舅一家生活,慢慢就会更小心一点。
在别人家里,肯定不会像在自己爸爸妈妈面前那么放得开。我不会随便跟大人要钱、要东西。舅舅家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平时我们一起玩。像扫地、拖地这些事情,大人叫我去做,我一般都会去。姐姐和弟弟是在自己家,有时候叫他们,他们还不一定愿意动,我就会觉得自己勤快一点比较好,能帮忙就帮忙。
有一次,姐姐把充电插板拿到了床上,舅舅不知道,在楼下说我太调皮了,我觉得委屈,但也没敢解释。
我跟父母说的事情越来越少。不是故意报喜不报忧,而是觉得他们人在广州,有些事情告诉他们也解决不了,只会让他们担心。
像我们这样留在老家的孩子,可能都会懂事得早一点。平时嘴上不一定会说想爸爸妈妈,但每次快放假,心里还是会开始想。
孩子们在食堂上音乐课。
前段时间有志愿者来给孩子上剪纸课,几个小孩做完以后一直把剪纸好好留着。我一开始没明白为什么。快吃饭时,家长陆续从楼上下来了,我才发现,他们是在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一出现,几个孩子马上把刚做好的东西拿出来送过去。
每天中午和晚上也是这样。孩子会比员工提前十分钟吃饭,一开始坐在前面,等员工下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妈妈,看见以后就过去坐在旁边吃饭。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有几个小朋友也会一直望着门口,等爸妈来接。
孩子们排队吃午饭。
孩子和父母在食堂吃饭。
我来这里看孩子差不多一个月,今年生日也是跟他们一起过的。生日前一天,旁边几个孩子听到我跟朋友打电话,才知道第二天是我生日。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跟我说:“你明天要是有事,我可以帮你看一下孩子。”
我本来也想过请假出去玩,后来又觉得,跟这些孩子一起过生日也挺快乐的。
第二天,我们准备了一个小蛋糕,孩子们围过来给我唱生日歌。那个5岁的小姑娘还给我做了一朵小红花。她还是不怎么说话,把东西递给我以后,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那个说要帮我看孩子的妹妹,还给我点了一杯奶茶。
那天我默默许愿,希望这些孩子该玩的时候就玩,受了委屈也可以说出来。等以后真的长大了,再慢慢懂事也来得及。
和孩子们一起过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