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奖科幻作家刘宇昆近日在纽约亚洲协会(Asia Society)与科幻编辑Alex Shvartsman对谈,并介绍其最新短篇小说集「龙的逝去及其他故事(The Passing of the Dragon and Other Stories)」。当然话题从新作谈到AI艺术,再一路延伸至工作被科技改造的历史,刘宇昆认为,无论科技如何改变创作方式,艺术都不能失去创作者亲自完成、打磨与塑形的「手艺」(craft),「没有手艺,就没有艺术。」
「AI如何真正成为艺术?先找到自己的『语法』」
刘宇昆本身有科技背景,成为全职作家前曾任软件工程师。他的小说长期处理科技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包括被改编成动画影集「万神殿」的作品,也探讨意识、机器以及「何以为人」。
针对AI创作,刘宇昆并不认为AI不能成为艺术,问题在于目前人们使用AI的方式,大多仍是在用一种新工具模仿既有的形式。他以电影为例,指出摄影机刚被发明时,最早的电影很大程度只是把舞台剧拍下来,但「拍摄舞台剧」并没有真正创造电影,而只有经过几代创作者摸索,电影才逐渐发展出特写、反应镜头、蒙太奇、剪接、不同帧率等技巧,形成一套舞台剧没有的「电影语法」,从而变成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
刘宇昆说,AI可能仍停留在类似阶段:单纯用AI写小说、生成视频,就像早期拿摄影机拍舞台剧,仍然是在用新媒介拷贝旧媒介,而非创造新的艺术形式。真正值得期待的,是创作者有一天找到一种「只有人加上这台机器才能完成」的表达方式,一种过去小说、电影或其他媒介都无法做到的事情,而直至那时,AI才可能真正形成自己的艺术语法。
「AI能当学徒吗?」
也有人对此提出,但如果AI不是直接替人创作,而只是处理背景工作呢?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并非每一笔都亲自完成,米开朗基罗等大艺术家,亦有学徒协助处理背景工作。如此,今天的艺术家是否同样可以把AI当成「学徒」,将繁琐、次要的部分外包出去?
刘宇昆认为,论点并非没有道理,他也不赞成用绝对的「纯洁」标准判断一名创作者是否用了AI:现代人使用搜索引擎、接受电脑提供的文法建议,本来就已长期与机器协作。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有没有用AI」,而是什么对创作者而言,什么只是背景工作,什么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
他以自己耗时十多年完成的「蒲公英王朝」(Dandelion Dynasty)为例,其中的人名、语言、文化典故乃至世界内部的引用都经过设计,读者看来可能只是一串随机音节,但对作者而言,每个名字都有来源,「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是背景,每一样东西都是被手作出来的。」也因此,如果AI被用来代替这种「手艺」,他并不认为能产生真正有意思的艺术。
输入指令、等待结果,再告诉机器哪里修改、哪里重做,在他看来,与创作者亲自操作材料、形成技艺仍有根本差别,「这更像是在赛百味(Subway)快餐店点三明治——告诉别人自己需要哪些配料,而不是自己做出那个东西。」
「AI抢走工作以前,工作早已被『机器化』」
谈到AI是否会取代人类工作时,刘宇昆则把问题往前推了一百多年。他认为,今天工作之所以如此容易被AI或机器取代,并不完全是AI造成的,真正的变化早在打卡钟出现时便已开始。
他介绍,19世纪末出现的Bundy打卡钟,最初是为了准确记录工人出勤,避免薪资被克扣,但同一套技术很快也成为雇主衡量谁工作得慢、谁效率不足的工具。之后的泰勒主义再进一步,用摄影机和码表分析工人的每一个动作,把工作拆解成可以测量、比较和标准化的步骤;工人停下来喘气、观察周围、思考下一步,都可以被视为「浪费时间」。到了今天的仓储物流系统,电脑可以直接告诉工人下一件货物在哪里、应该花多少时间取回,而当一份工作已被拆成一连串标准化指令,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是:「那为什么还需要一个人在这里?」
因此,在刘宇昆看来,AI并不是工作去人性化的起点,而只是把人类长期追求效率的逻辑又推到了下一步。科技本身也并非人性的反面,语言、文字、纸笔本来就是人类把思考延伸到身体之外的工具。真正的问题,是人在追求效率的过程中,逐渐把工作的判断、技术、自主性乃至意义一起删除了。他认为,答案并不是要求人类永远比AI快一步,而是「让工作重新变得有意义」。如果工作最后只剩完成最低要求、换取维生收入,那么即使没有AI,人与工作的关系本身也已经出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