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国到意大利、从阿尔巴尼亚和葡萄牙,欧洲多国近期接连出现青年抗议。生活成本高企、住房条件恶化、就业困难、公共服务下降…,尽管各国引发示威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对社会不公的愤怒、对未来的焦虑,对体制运行的不满,跨域国界,在伴随着智能手机成长起来的Z世代中正在形成一种共同情绪。他们的声音,是否能够被得到倾听?本次专题就介绍两位法国资深记者阿勒莫尼埃(Patricia ALLEMONIERE)和达鲁(Bruno DAROUX),在与法广同属世界媒体集团的法国24台节目中对此运动风潮的观察。
法国是其他国家青年抗议的榜样?
人们看到,在意大利和希腊的游行中有人打出“向法国学习”的口号,这是否意味着,法国带动了其他国家的抗议运动? 高级记者、国际政治专家阿勒莫尼埃认为并不完全如此。
阿勒莫尼埃:我不认为这完全是法国在成为榜样。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共同理念的集中表达。当然,法国的抗议规模更大。而法国人本来就有通过街头示威表达诉求的传统。其他国家的人说“我们要像法国一样”,确实也有其历史和文化背景。在很多人的观念中,法国象征着法国大革命,象征着自由、平等、博爱。这些理念早已深入人心,至今仍在不同国家产生影响。
我曾经去过阿富汗,当地人也会告诉我:你们法国是一个崇尚自由、平等、博爱的国家。在非洲,也能听到类似的说法。
不过,今天的情况与过去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那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社会里。 当前的抗议浪潮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世界各地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不同国家面临着相似的社会裂痕。
首先是收入差距不断扩大,财富越来越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却没有真正向社会底层流动。与此同时,中产阶级不断受到挤压,规模日益萎缩,生活水平持续下降。而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有足够稳固的中产阶级作为支撑。当中产阶级逐渐消失、日益贫困时,社会的凝聚力也会随之减弱。
此外,气候变暖、新冠疫情以及全球经济危机,同样是世界各国共同经历的问题。可以说,我们可能从未像今天这样,同时面临如此密集、如此相互交织的社会紧张局势。因此,抗议活动才会在世界各地接连爆发。
当然,各国都有自己的具体情况,引爆民众愤怒的直接原因也各不相同。比如西班牙,引发抗议最初是与一位年迈妇人被驱逐出公寓有关,人们之后搭起帐篷营抗议,意大利是另一个情况,在法国,最开是是一所郊区高中,学生反映学校里有老鼠,天花板甚至可能坍塌。印度最初的抗议源于其他问题,后来则集中在考试名额分配过程中存在的腐败现象。所以,各国的具体导火索不同,但其实是同样的问题。
记者、专栏评论作家达鲁将现在与1968年全球抗议浪潮相联系,分析为何不同国家的抗议,却有着相似的特征。
达鲁:确实,我们正面临着一种浪潮:许多国家都在发生着类似的运动,这背后当然有社交媒体的作用,但可能不光是这个原因,这或许就像1968年那样,示威游行等活动在各地爆发,包括美国、法国以及欧洲的其他国家。因此,无论是阿尔巴尼亚、还是其他国家、比如孟加拉国,斯里兰卡,抗议都同样涉及腐败问题,相比之下,腐败并不是意大利或法国当前抗议中最突出的议题。至少,从目前诉求来看,情况是这样。关键是不平等问题,是的,富人与日渐感到下滑的中产阶级之间,差距越来越大。这显然会加剧社会不安和两极分化。
至于具体情况,示威者中的确存在不同类型。在法国,这几天我们看到有示威者,也有打砸破坏分子,还有极左翼分子。这可能是欧洲特色,因为我们在意大利和比利时也看到类似情况。
确实有一部分示威是是提出明确诉求,涉及他们的学习条件、工作条件、生活状况,以及对未来的担忧,担心无法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就是以前所说的“自主参与者”。这些人更加激进、更加政治化;而另一部分人则是现在所说“机会主义的掠夺者”,他们现在已经有很多,在全球都能看到,这些人未必是真正反资本主义,而只是想乘机捞到一些东西,一些别人有而他负担不起的东西,是的,是有投机者。
威权国家乐于看到西方民主社会陷入动荡?
就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将法国示威发生暴力事件与移民问题联系起来,阿勒莫尼埃表示,应该警惕抗议运动被政治力量的利用。
阿勒莫尼埃: 有些人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他们也在利用社交媒体放大这些事件。我们很难不想到普京、习近平和特朗普,当然,还有伊朗,他们一直非常积极地利用社交媒体,因为他们不满我们对伊朗年轻人抗议的看法,现在,当法国的抗议后他们就借机大做文章。有趣的是,我们在讨论今天走上街头的人们之间存在着某些共同点,而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也可以思考,特朗普、普京、习近平等人究竟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对法治的憎恶,对自由的憎恶,对某些社会运动和群体比如LGBT群体的憎恶。总之就是,对我们在国家所实践的民主、即便这种民主本身并不完美的憎恶。这些强权势力和威权政权,都同样乐于看到我们的民主社会内部分裂,乐于看到我们难以应对当今世界所面临的 各种挑战。
达鲁:这正是耐人寻味之处。所有这些威权政权在看到西方发生这样的事情时,多少会感到幸灾乐祸。尽管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国内绝不容忍这样的抗议,他们实施着更为残酷的镇压:监禁、酷刑、流放,甚至暗杀。但显然他们会对此感到欣喜。同样引人这一的是,这在某种程度上既体现了民主的弱点,也彰显了民主的力量。也就是说,抗议之所以发生,正是因为我们处于民主体制之下,当然,严格说,或许可以把少数主张暴力革命,推翻现有制度的极左翼排除在外。大多数示威者并不是在反对民主。他们更多是在反对资本主义制度。事实上,绝大多数学生其实是希望建立一个运行得更顺畅、更具社会性、更公正、更公平的民主制度,一个能保障他们未来的民主制度等等。他们并不排斥民主模式。也不会走上街头高呼 :“天哪,我们真想生活在普京、习近平或者伊朗毛拉统治下的独裁国家。”
抗议中的暴力,会不会掩盖年轻人的真实诉求?
这场动员显然体现了一种代际的不满,多国抗议中都出现暴力事件,那么抗议中的暴力会不会掩盖了年轻人的真正诉求?阿勒莫尼埃认为这是所有大规模社会运动都面临的风险。
阿勒莫尼埃:这就是那些带有起义性质民众运动都面临的风险,当发展到一定程度,尤其是暴力过火时,镇压就会随之而来。因为大多数人其实只希望安稳地生活,希望社会保持秩序。于是,当局就会顺应这部分民众对秩序的要求,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事实就是如此,于是,人们对实质问题的关注就降低了,反而急于解决恢复秩序的问题。
深层次的问题需要长期努力才能解决,而秩序却能在十几天内解决。例如,只要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或调动军队,事情就解决了。但抗议者提出的不满、焦虑和问题,却并不会得到解决。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Z世代正在重拾历史上曾出现过的运动,比如“黄背心“运动,他们不属于同一代人,他们也参与进来,因为他们也同样感受到社会地位下降、贫困、机会丧失等,因此,只要这些根本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抗议就仍然会再次发生。事实就是如此,但遗憾的是,当局者往往首先选择得是恢复秩序。
达鲁:回到法国的情况。人们对马克龙的批评之一是,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即将结束,而他推行的某些略带极端自由主义的改革,以及所谓的“财富涓滴理论”,不仅没有取得效果,反而加剧了法国 的社会不平等。问题并不只存在于法国。但这种做法行不通,我们就必须做出改变,才能建立一个更公平、更完善的民主制度。我还想再回到中产阶级的话题。比如人们谈论法国的“辉煌三十年”,那其实是一个人们普遍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的时期。父母相信,自己的孩子将来会比自己挣得更多;工资每年增长,人们对未来充满信心,正是因为这样,当时的政权也获得了广泛的支持。
抗议运动往往缺少具有代表性的领导者,当没有明确领袖出现时,年轻人的诉求是否是否更难被得到倾听?
阿勒莫尼埃:这使削弱运动的力量,但这也是他们的特点,这就是当今世界,这就是TikTok的世界,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个体化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视频中自我展示,在视频里仿佛自己就是共和国的总统。所以,这样的环境实际上不可能有领导者涌现,那么,是否需要创造一种新的运作模式?我没有答案。我们确实正处于一个时代与模式都在发生深刻断裂的阶段,同时还面临着一种时间上的冲突:所有人都要求“快、快、快、快”,因为在手机网络媒体世界里,一切都非常快,而改革却需要时间,但没有人有时间等待。
作者:
林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