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于《南方建筑》2026年第10期，64-74页。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山地宗教建筑群融于自然山水，将中国传统的合院空间化解于地势高差，营造“登临”“入胜”的空间体验。在这个问题上，张剑葳[1]对五岳、道教和佛教名山的建筑景观做出系统分析，论述了山与观念、建筑、山势及山图的关系。此外，宗教名山空间布局的结构章法[2]、寺庙园林的造园特色[3]、信仰空间的叙事体验[4]等形成丰富的著述。至于道教名山，如青城山、龙虎山、武当山、齐云山、华山、罗浮山古建筑群，洞天福地景观特征、山水景观与空间序列则成为研究重点[5]。但山地建筑群与具体地理基底的关系，尤其如何将地势高差转化为设计语言，仍有探讨的空间。
相比北方、东南及以四川为主的西南地区，云南地区的名山建筑具有自身特色：其用地相对从容开阔、多层楼阁较少、精于巧用地形，充分结合场地来设置朝圣路径，营造神圣的空间体验，体现山林场所的特殊意趣。笔者课题组曾针对通海秀山建筑群做出代表性研究，指出其利用地形进行“空间魔术”、转化高差成为“天空楼阁”的营造手法[6]。
巍宝山作为滇西道教名山，空间营建基于山地地形，高差处理更是反映“天宫巍然”的朝圣路径。本文选取青霞观、玉皇阁、斗姥阁三组宫观为研究对象，其均为沿纵深方向长轴线的合院建筑群，分别位于山麓、山腰与山巅，地势复杂，高差显著。面对高差，三组宫观均切割等高线布置，分台而建，在设计手法上各有千秋。青霞观先陡峻后开敞，带来“别有洞天”的空间感受；玉皇阁巧用视线的遮挡与穿透，实现“时隐时现”的神秘观感；斗姥阁则通过地形和阶梯将“登天之路”演绎得淋漓尽致。
研究主要探讨两个问题：（1）山地宗教建筑如何通过建筑手段应对地形高差、化解其带来的空间障碍？（2）不同高差处理手法下的空间感知体验与意境营造。
一、山地营建场所选择
1.1 巍宝山山地环境
巍宝山位于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在县城南约11公里。两汉时称巍山，取峰峦高耸，冠于群山之意[7]。明代之前此地以南诏发祥地闻名，明代之后以道教名山著称。1987年公布为云南省第三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巍宝山山势呈东北-西南走向，是云南丽江、剑川之西的老君山向西南逶迤的支脉，南倚太极顶，北与点苍山遥望，东有五道河，西有阳瓜江环绕[8]，是山峦环抱，藏风聚气的风水佳地（图 1）。
巍宝山由后山主峰和前山组成，顶峰海拔2509 m，符合道教以高为尊的圣山模式。前山山势平缓，后山陡如刀削[9]。民国《新纂云南通志》谓之：“峯峦高峻，林木郁葱，尊严崒□，緜亘数十里，昔细奴逻耕牧之地，面北青霞观，面南朝阳庵，皆幽䆳可游”[10]。
图1 巍宝山风水环境（作者基于Google Earth底图进行绘制）
1.2宫观选择与格局特征
巍宝山宫观的地势条件，可分为和缓山麓与急陡山坡两种地势条件（图 2）。缓坡条件的宫观布局相对舒展自由，譬如西麓的长春洞呈向心的八卦格局（图 3），东山的大小寺组团则沿横纵两个方向扩展（图 4），格局规划较小受制于地势变化。而陡坡宫观栖身复杂的山形地势，往往集中于单一中轴线布置建筑，应对高差组织空间（图 5）。
图2 巍宝山及大小寺宫观分布图（作者基于蒋高宸《云南民族住屋文化》的底图进行绘制）
图3 长春洞航拍图（作者基于张艺超拍摄的照片进行绘制）
图4 圆觉寺（大寺）航拍图（作者基于张艺超拍摄的照片进行绘制）
图5 选取的三组宫观分布图（作者基于Google Earth底图进行绘制）
青霞观俗名老君殿，传说是老君点化细奴罗之地，内祀太上老君、准提道人和老君的十大弟子[11]。殿宇坐南朝北，四殿三院，位于前山山坡建筑组团密集区，周边山林环境开敞，建筑高大雄伟，是巍宝山上规模最大的一组殿宇（图 6）。
清嘉庆十五年(1810)立的《重修巍山青霞观碑记》[12]记载了营建历程：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湖北武当山全真道人买地建观；康熙五十四年（1715）修缮；雍正元年（1723）建中殿、前殿、堂庑；乾隆二十一年（1756）建坊。而至清同治八年（1869），大殿东厢房毁于战乱，光绪年间重建。可知青霞观是先建大殿，再向山门方向逐一增建形成的。
图6 青霞观平面图（作者自绘）
玉皇阁与青霞观相邻，坐南朝北，周边山势陡峭，院墙紧贴山林。清嘉庆十五年（1810）所立《巍宝山玉阁常住田碑记》[13]揭示，玉皇阁原基址在三皇殿左下方，后殿宇倾圮，加之水源枯竭，于清乾隆十三年（1748）移至现今位置重建。清嘉庆二年（1797）复修[14]。
中轴线上四殿三院，自北向南依次为山门、四圣殿、通明天宫、弥罗上宫，大殿左侧为三官殿，右侧为三师殿。后殿左侧为拱月楼，是殿主姚凤仪居士的书楼，现已毁，右侧为依云阁，供吕洞宾祖师（图 7）。
图7 玉皇阁平面图（作者自绘）
斗姥阁，亦名斗阁，建筑坐东南朝西北，居巍宝山之巅，高耸入云，视野开阔。古人苏时登有诗云：“帝座真堪呼吸通，法王台上客乘风。登临怪底群山小，人在云霄尺五中。”[15]斗姥阁初建于清初，清乾隆四十年（1775）重建[16]。公元2010年3月斗姥阁发生森林火灾[17]，现存建筑为原址重建。
殿宇三殿两院，中轴线上仅有山门及大殿。大殿耸峙于高阶之上，内塑斗姥天尊。左右两侧分别为南斗殿、北斗殿（图 8）。
图8 斗姥阁平面图（作者自绘）
三组建筑均依山势，以台阶连接多层台地，台地上布置殿宇、围合院落，形成随台地叠落的院落空间。山门作为起点，位于最低点，核心院落位于尽端，其间漫长的轴线上布置一系列院落与殿宇，以台阶连接台地反复转折（图 9）。
而三者的空间营造又有不同：青霞观前段紧凑、后院宽广，开放收合间，打造“别有洞天”的意境；玉皇阁以变换的梯段，结合匾额进行视线设计，构建神秘幽邃的朝圣体验；斗姥阁位于山巅，借高梯与高台来强化攀登的艰难，突显会凌顶峰的挑战与崇高。
图9 山地合院空间结构图（作者自绘）
二、山形地势与高差处理
2.1 土方处理：造势
为了理解古人营造中对于山地的改造，笔者利用手持三维激光扫描仪采集了建筑组团及外侧环境数据，得到建筑外围自然坡地的地形切片，将其与院落剖面进行叠合，得到土方分析图。叠合方法如下：以台地两侧地形线为参照（即外部环境线），将其与各层台地线进行比对——若环境线明显高于台地线，表明该处为挖方；若环境线明显低于台地线，则为填方；若有高有低（两者基本持平），则为土方平衡。据此判断古人在何处开挖或填筑台地以获取可建设的平整场地。
研究发现，三个案例的土方处理有土方平衡与不平衡两种方式。土方平衡通常出现在建筑群的前序空间，用来解决高差。后序空间则常常难以平衡，通过下挖或上填打造核心院落，形成大殿前的开阔场地来满足仪式需要。土方处理的目的是造势，让核心空间更加高耸神圣以及培育风水。
2.1.1青霞观：削地造势，以低衬高
青霞观院墙外侧空间开敞，营造条件良好。前文已知青霞观历经数次营建，时间跨度长、建设规模大。从土方分析图上可知，其外围环境地面高于场地内地面，通过整体下挖土方来平整场地。
值得注意的是中殿准提殿，所在位置挖土的工作量尤其突出。如采用更加省力的营建，准提殿所在位置会比现状更高。通过挖土令中殿“下沉”，与过厅之间形成约4.0 m的高差，让上院更加高耸。人为创造一道空间屏障，隔开了前序与后序空间，令后院形成一组隔绝的场域，过厅更像是场域的门厅，这是土方处理的结果（图 10）。这种处理的效果，将在视线分析一节继续展开。
图10 青霞观土方分析图（作者自绘）
2.1.2玉皇阁：借势取平，化险为夷
玉皇阁坐落于巍宝山主脉之前，由下至上依山势分为七层台地，建筑空间紧凑，层次丰富（图 11）。受制于险峻地势，建造工程难度巨大。后院依云阁内两块清嘉庆十九年（1814）碑碣描述了营建之艰难。《巍山新建依云阁基址碑》记载：“玉阁踞巍中幹前，开建殿宇易险为平，左右以松围护，余祖亲自栽培，而殿后仍陡健峰岳。……殿后原有弥罗上宫，从前为山石所限，未曾启宇。”[18]另一碑碣《巍山新建依云阁碑记》记载：“（姚凤）仪（即立碑人）自己巳迄甲戌，用竭己财，督工费勉，……”[19]可见虽然玉皇阁早在乾隆十三年（1748）即开始平整场地（详见前文），但受山石地貌的限制，原计划建设的后院组团弥罗上宫、岭楼、依云阁工程一度停滞。直至嘉庆己巳至甲戌（1809-1814）方得善终,时距离开基已历66年。
从土方剖面图上看，玉皇阁前序空间未进行大尺度的填土挖土，而是微调地形平衡土方。大殿前方区域则大幅度下挖核心院落。此外，立碑人《巍山新建依云阁碑记》继续写道：“……土则掘之，石则攻之，运此土石以培左右龙虎，龙既盘矣，虎其踞矣。”[20]可见姚凤仪在营建宫观时，遇到泥土便挖掘，遇到岩石则开凿，挖出的土石用来培育风水，打造左右的“青龙”“白虎”山势，从而达到“藏风聚气”的效果。
图11 玉皇阁土方分析图（作者自绘）
2.1.3斗姥阁：居高筑台，登峰造极
斗姥阁位于山巅，崇峦耸翠，周无遮挡。从入口到大殿有六层台地，高差约达14.2 m，大殿位于山巅最高点。民国文人陈秉谦曾为大殿书联：“绝顶任高攀，到此见飞阁流丹，崇峦耸翠；众星齐拱向，原来有南辰益算，北斗延龄”[21]，描述朝圣者攀登山峰后所见楼阁绮丽，山川壮美。
在有限的地形条件下，斗姥阁中轴线上只有山门与大殿，轴线中央仅设一台。山门至中台的前序空间土方平衡。大殿前为宽阔高台，地平几乎与山门屋脊持平，并有南斗、北斗两殿侧围，形成远眺群山的观景胜地（图 12）。大殿位于山脊凸起的高位地段，匠师采用居中挖方的处理方式，前后分台，挖出的土石顺势填补两侧低洼处，经夯实处理后形成南斗、北斗两厢的建筑地坪，同时拓展了核心院落的尺度。
图12 斗姥阁土方分析图（作者自绘）
在山地建筑营建中，通常的做法是缓坡挖方取平、于陡坡分台筑院，填土仅用于局部微调，少见作为核心空间营造的主要手段。而巍宝山的情况有所不同，经对两侧环境线的测算与比对，玉皇阁“四圣殿”与斗姥阁“山门”所在位置，台地两侧外部环境线高低不一，平整场地需在两侧之间进行，匠师须通过挖掘与搬运土石来协调高差、获取可建设的台地空间，而非简单的半填半挖。这表明在云南山地宗教建筑中，填土不仅是工程上的权宜之计，更是一种主动的造势手段——通过改变地形来塑造空间体验，与“挖方”共同构成山地营造的完整土方策略，巍宝山案例将这一手法运用得尤为典型。
2.2 梯段起承：转换
本文选取的三组宫观高差较大，都呈现出建筑分台布置，于前序院落集中处理高差，后序院落释放空间的特点。而梯段作为垂直交通与空间转换的核心，布置方式亦灵活多样、因地制宜。本节结合高差、进深与空间尺度等要素，分析三组宫观的梯段配置策略。
2.2.1青霞观：开阔地形中的序列引导
青霞观在纵深轴线上，既要消化高差，又要避免核心空间被一览无余，因而通过院落的开放收合，营造“渐入圣境”的序列感。
三进院落采用不同策略。第一进院的台阶贴在后方，分作两折，第一折横置、分列左右，汇于月台，再经一段直梯抵达准提殿。占用较小进深，为前院留出开阔空间，并突出了准提殿的庄重感。第二进院，用一段高约4.0 m的通直长梯直抵高台，台顶设过厅，虽不设门，但陡峻的台阶之下，过厅之后的空间并不可见，预示高潮空间的“从天而降”。第三进院落最为宽广，大殿坐于尽端高台，但台阶并非中置，而是分设两侧。值得一提的是，这座面阔五间的大殿为悬山屋顶，形成漫长的匀质立面，分立的台阶进一步消解大殿的“中心感”而突出庭院的主体感（图 13）。
图13 青霞观梯段配置分析图（作者自绘）
2.2.2玉皇阁：收分开合中的路径趣味
玉皇阁用地高陡，同时进深亦大，匠师在克服地质困难的同时，把玩空间的开合，丰富朝圣路径的体验。
第一进院落既宽且深，两侧无厢房，种植菜蔬植物，通过两段直梯形成两段平台，化解院落的空闲感，也形成仰视四圣殿的效果，丰富了中轴线的层次感。而第二进院落极为浅窄，在逼仄的空间中，三组短梯段交错布置：先经一直梯段抵近挡土墙，以花坛缓冲压迫感，再分两侧绕行，经三次转折后方才抵达大殿前的主平台,创造出“曲折尽致”的体验。第三进院落中，主庭院再度宽阔放松，接近方形。为了避免破坏这块完整的空旷区域，登临大殿的台阶藏于两侧天井，须借道厢房前廊方可转折而上。大殿的正前方设置跸石，让人望而却步，仿佛是给仙人准备的登临路径，而朝拜者只能举头瞻仰（图 14）。
图14 玉皇阁梯段配置分析图（作者自绘）
2.2.3斗姥阁：高耸山巅中的仙境体验
斗姥阁位于山巅，地形狭窄险峻，需要在单一院落空间中解决约12.1 m的高差，强化“登天”之势，并营造出抵达天界的体验。
山门前方先有一段高约4.2 m的通直长梯段，从山脚一路攀登至此，远远望去，先从侧方看到高耸的台阶，预示了登顶的艰险。前序院落进深较小，先以交错的转折梯段来化解高差，缓解陡峭地形的压迫感。随后承接一长直梯段来加强空间引导，直接抵达核心院落。和玉皇阁一样，斗姥阁大殿的阶梯藏于两侧配殿，需要转折进入角落天井才能抵达，凸显殿宇高不可攀的“天宫”意象（图 15）。
图15 斗姥阁梯段配置分析图（作者自绘）
三、视线与空间体验分析
在山地建筑视线分析问题上，研究者多以几何角度作为“量化”标准。孙大章[22]指出中国建筑不同西方之处在于，不以静止视点为标准，而须以动观、变化来考虑视线。
本文进一步指出，中国建筑的视线分析，除了视域的角度范围，更重视的是参访路径上的“聚焦物”——匾额、窗洞、屋脊、檐口等特殊元素，在建筑出入口、梯段转折处、院落停留处、楼台凭观处等节点空间的视线关系。在山地设计中，配合台地、阶梯引导参访者在“低头爬山”与“驻足观望”间形成跳跃式的焦点，提供空间转换的特殊意趣。
3.1 青霞观：深藏若虚、别有洞天
青霞观的视线设计呈现出鲜明的分段递进与空间节奏变化。入口空间开敞，香道与山门垂直连接。从正面可见山门及两侧宽阔墙体全貌（图16中视点①）。
初入第一进院落时，视线可越过月台栏杆瞻望准提殿“万道之宗”匾额（图16中视点②）。靠近月台后匾额即从视线消失，而人亦从两侧台阶绕行上月台。匾额虽然再度出现于视野里，但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雕镂精美的门扇。路径的转折，“设计”了游客注意力的切换。
进入第二进院落，人们首先注意到过厅的匾额“长生久视”，过厅中部无门，但心间的“框景”中只有空旷的天。而随着人们踏上耸直的阶梯，大殿的屋脊首先从“地平线”上缓缓露出，等走到台阶的中部（图16中视点③），视线可越过整个过厅和庭院，聚焦于大殿“大赤天宫”匾额。
拾级而上到过厅前檐，大殿终于展开全貌（图16中视点④）。如前所述，这是一幅面阔五间、悬山屋顶的绵延立面。
穿过过厅（图16中视点⑤），透过大殿当心间方形窗扇可瞻仰老君神像，此时达到空间体验的高潮（图 16、图 17）。
图16 青霞观视线分析（作者自绘）
图17 青霞观匾额分布（作者自绘）
3.2 玉皇阁：隐现相生、透而不通
玉皇阁结合陡峻地形设计高台与阶梯，令视觉聚焦物在行进视线中反复“遮蔽-出现-再遮蔽”，层层台障在引导视线的同时又设置通行的障碍，“透而不通、通而不达”，营造变化莫测的效果。
寺观山门前方的空间局促，香道从侧方接近。门内的第一道阶梯极为高陡，在入口外（图18中视点①）仅可看到山门上“玉皇阁”匾额及内部向上“无边漫延”的通直长梯，给人以空间遐想，想要入内一探究竟。进入山门（图18中视点②）仰视，长阶顶端同一视角上，可几乎同时看到四圣殿殿内后部“十七慈光”匾以及大殿“通明天宫”匾，前者虽近而大，却在暗处，后者虽远而小，却很明亮，漫长的空间序列一次性拉开帷幕。山门后檐（图18中视点③）是同时看到这两个匾额的临界点。
第一进院落有两层台地，两段直梯，拾级而上（图18中视点③-视点⑥）过程中，视线穿越殿宇台地，大殿“通明天宫”匾额时而被遮挡、时而又显身，犹如登天路上迷云层漫。
到达四圣殿，为一过殿，中央畅通、两侧为守护神，实为寺观的第二道山门。殿内后部设香炉，朝圣者在此跪拜（图18中视点⑦），跪下时方可见到大殿屋顶全貌。此时两膝着地，而玉皇阁高悬天顶，宛如空中楼阁，而眼前的高台与栏杆犹如楼阁的平座，将前景衬托成“天上宫阙”[23]。四圣殿后檐下（图18中视点⑧）是观望大殿匾额的临界点，而后进入狭窄逼仄院落绕转台阶，视线和心境也被高台石壁所阻。
登临核心院落，在栏杆边缘（图18中视点⑨）回望来路，视线穿过四圣殿，止于山门“凌霄胜境”匾额，提示朝圣者已然进入神界仙境，忘却外物纷扰。
在院落中心（图18中视点⑩）看向大殿，视线首先再度聚焦于“通明天宫”匾额，随后穿过中央洞开的大门移向殿内玉皇大帝塑像，产生敬畏感。但大殿不可直接进入，需曲折绕行两侧天井内的台阶，此时神明现身，却可望而不可及（图 18、图 19）。
图18 玉皇阁视线分析图（作者自绘）
图19 玉皇阁匾额分布图（作者自绘）
3.3 斗姥阁：重台遥遥、登天之路
斗姥阁位于山顶最高点，作为前山朝圣的终点，视线设计从完全阻隔到逐渐展开，将“登天之难”发挥到极致。
山门为屋宇式，相对于牌坊式山门，进深更大，通透性更低。在山门外（图20中视点①），行人的视线直接被一堵石壁阻隔，不知山之高，庙之深。进入山门，梯道极陡，逼迫行人抬头仰视（图20中视点②-④），正可见大殿“圆明阁”匾额。大殿与两厢巍然高台上，由重台阻隔，高不可及。随着行人攀登，视线继又被石壁阻隔。
朝圣者经过辛苦跋涉，可在第四层台地稍作停驻，在此（图20中视点⑤）重新仰视大殿，此时匾额、檐下斗栱与飞扬的翼角横向舒展。随后在最后一段直梯攀爬过程中（图20中视点⑥），大殿立面从上向下最终显现全身（图 20、图 21）。
上述视线分析揭示了既有空间形态在参访路径上所产生的客观视觉效果。笔者课题组在云南通海秀山的研究中发现，涌金寺及玉皇阁等寺观同样存在通过高差处理与视线引导来强化空间体验的手法[24]，说明以地形处理与视线控制来塑造空间意境，在云南山地宗教建筑中具有普遍性。巍宝山三组案例所呈现的视线关系，客观上反映了这一地域传统——匠师在应对地形限制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创造了丰富的空间转换体验。
图20 斗姥阁视线分析图（作者自绘）
图21 斗姥阁匾额分布图（作者自绘）
四、结语
在山地处理上，巍宝山道教建筑群遵循“因地制宜、分台而建”的营造原则，通过土方处理、梯段调节与视线设计等多种建筑学手段，丰富朝圣的空间体验。青霞观的洞天深藏、玉皇阁的隐现相生、斗姥阁的天路遥遥，均营造了“天上宫阙”意象。这种精确的建筑控制手法，同样出现于云南通海秀山建筑群中。巍宝山的案例，较之秀山营造手法同中有异，为云南山地宗教建筑的特性做出了另一例侧证。
在方法上，本文突破了平面格局与视线角度等常规视角，力图建立从建筑营建到使用体验的更加完整的分析框架。为了理解高差设计与工程处理，将建筑外围自然坡地线与院落剖面进行叠合，分析营建时的填土挖土情况，反推匠师对于场地经营的宏观考虑。随后，结合高差、进深与空间尺度等要素，分析梯段的配置策略，即复杂地形下的路径设计因素。视线分析中，本文超越特定视角可见的建筑立面范围，而更关注于匾额及神像等中国建筑空间中的“点睛”节点，阐释它们如何在朝圣者行进过程中扮演“遮挡-穿透-聚焦”的跳跃式视觉焦点，将视线与空间体验相结合，扩展了传统建筑空间分析的视角。
本研究借助巍宝山道教建筑群为例，揭示古代修道者和匠师如何将严峻的山地限制转化为神圣的空间序列：即通过最契合地形的工程技术（土方与梯段）奠定空间骨骼，再以极具叙事性的建筑学手段（视线）灌注空间灵魂，最终实现技术理性与宗教体验的完美统一。其蕴含的因地制宜智慧与空间叙事手法，亦可为当代建筑设计与文化遗产阐释提供重要的历史参照与灵感源泉。
致谢：衷心感谢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文物管理所字兴所长为本研究提供调研及资料帮助；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徐翥老师提供仪器支持；李泽宇、张艺超同学协助调研并阅研文稿、提出修改意见！
——————————
注释：
[1] 张剑葳,王贵祥,陈薇. 大美中国系列丛书 名山建筑 [M]. 北京：中国城市出版社;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22.
[2] 徐应锦. 巍宝山道教建筑群空间布局序列的结构章法研究 [D]. 昆明：昆明理工大学, 2018.
[3] 黄双璐,金荷仙. 山地寺庙园林造园特色——以杭州天竺三寺与天台方广三寺为例 [J].古建园林技术,2021,(04):63-67.
[4] 潘逸炜,闫爱宾. 普陀山观音信仰的空间叙事与圣地实践 [J]. 建筑遗产, 2023, (03): 62-72.
[5] 吴会,金荷仙. 洞天福地景观研究现状与分析 [J]. 南方建筑, 2021, (1): 58-63；王雪凡. 青城山宫观建筑空间与环境特色研究[D]. 重庆：重庆大学, 2017；杜雁,阴帅可. 正神在山三城三境——明成祖敕建武当山道教建筑群规划意匠探析 [J]. 中国园林,2013,29(09):111-116；雷祖康,张叶,万谦. 武当山金顶与南岩宫片区道教建筑群的传统环境地理学解读 [J]. 建筑学报, 2016, (09): 38-44；王波峰. 山林道教建筑导引空间形态研究 [D]. 西安：西安建筑科技大学,2007；吴会,金荷仙. 道教名山成熟风景范式下的安徽齐云山在地化营建 [J]. 中国园林, 2024, 40 (02): 37-42；吴会,金荷仙,潘超. 古徽州齐云山风景与时空环境的关联性研究 [J]. 中国园林, 2025, 41 (03): 40-46；王瑞琦,楼颖,李雄. 石室与靖室:华山道教宫观及环境空间营造手法 [J]. 风景园林, 2024, 31 (3): 132-139；王鑫,唐孝祥,舒畅. 基于现象学存在论的罗浮山“洞天福地”景观空间演变研究 [J]. 古建园林技术, 2024, (04): 75-80；王鑫,唐孝祥,徐应锦,等. 粤中名山风景区道观园林的景观特征研究 [J]. 西部人居环境学刊, 2023, 38 (03): 127-133.
[6] 秦瑞烨. 基于通海秀山建筑群营造意匠解析的设计策略研究 [D]. 昆明：昆明理工大学，2024；刘妍,秦瑞烨,朱亚云. 山城水间的圣地与休闲：秀山历史建筑群 [J]. 建筑遗产,2022,(04):59-73+57-58；刘妍,王艺霏,秦瑞烨. 海市蜃楼——通海秀山涌金寺古柏阁考察 [J]. 建筑史学刊,2023,4(03):99-121；刘妍,王慕娴,李锗淳,等. 空中楼阁上帝阙——通海秀山玉皇阁考察 [J]. 建筑史学刊,2023,4(02):79-97。
[7]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7.
[8]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11.
[9]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11.
[10] 新纂云南通志：卷二十四 [DB/OL]．民国三十八年铅印本//中国方志库．北京：北京爱如生数字化技术研究中心，2009．
[11]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26.
[12] 《重修巍山青霞观碑记》记载：“明初有青衣道士自楪榆来修炼，斯地随冲举矣。我朝康熙二十二年，羽客沈君妙章以道术感名卿，于是买地咒龙，劈基建宇，奉始祖像，名赤莲宫，重复冠矣，又名青霞观，从望气也。弟旋建旋圮。康熙五十四年乙未，郡善姓及羽士胡真印募修，其制略备。雍正元年癸卯建中殿、前殿、堂庑。乾隆二十一年丙子羽士葛来易始募建坊焉。”转引自云南省编辑组. 云南巍山彝族社会历史调查 [M]. 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250。
[13] 《巍宝山玉阁常住田碑记》记载：“谨按巍宝山玉皇阁旧址三皇殿之左，大门两庑俱备，惟依峰侧界，每夏秋交，涨溪颓垣，……自乾隆十三年戊辰，首创平基，己巳造大殿，庚午迄壬申置两旁前殿，越甲申告成。”转引自云南省编辑组. 云南巍山彝族社会历史调查 [M]. 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251。
[14]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25.
[15]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26.
[16]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26.
[17] 杨圣云. 国家文物局调研云南巍山“3·19”巍宝山森林火灾致斗姥阁主体建筑焚毁事件 [N]. 中国文物报,2010-05-14(002).
[18] 云南省编辑组. 云南巍山彝族社会历史调查 [M]. 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254.
[19] 云南省编辑组. 云南巍山彝族社会历史调查 [M]. 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253.
[20] 云南省编辑组. 云南巍山彝族社会历史调查 [M]. 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253.
[21]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 巍宝山志[M].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9：103-104.
[22] 孙大章. 承德普宁寺：清代佛教建筑之杰作 [M].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8.
[23] 云南山地建筑多有利用高差将一层殿宇在视角上转换为“空中楼阁”的设计手法，参见刘妍,王艺霏,秦瑞烨. 海市蜃楼——通海秀山涌金寺古柏阁考察 [J]. 建筑史学刊,2023,4(03):99-121；刘妍,王慕娴,李锗淳,等. 空中楼阁上帝阙——通海秀山玉皇阁考察 [J]. 建筑史学刊,2023,4(02):79-97。
[24] 秦瑞烨. 基于通海秀山建筑群营造意匠解析的设计策略研究 [D]. 昆明：昆明理工大学，2024；刘妍,秦瑞烨,朱亚云. 山城水间的圣地与休闲：秀山历史建筑群 [J]. 建筑遗产,2022,(04):59-73+57-58；刘妍,王艺霏,秦瑞烨. 海市蜃楼——通海秀山涌金寺古柏阁考察 [J]. 建筑史学刊,2023,4(03):99-121；刘妍,王慕娴,李锗淳,等. 空中楼阁上帝阙——通海秀山玉皇阁考察 [J]. 建筑史学刊,2023,4(02):79-97。
郑燕玲，昆明理工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硕士研究生。
刘妍，建筑历史学者，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建筑考古学专业工学博士、东南大学建筑历史与理论专业工学硕士、清华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工学学士。著有专著Woven Arch Bridge: Histories of Constructional Thoughts（Routledge,2021），《编木拱桥：技术与社会史》（清华大学出版社，2021）。现执教于昆明理工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预聘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