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心理卫生会专栏｜陈鸿
九月开学季一到，诊室特别热闹。不知多少父母押着孩子进来，一坐下就气呼呼地告状：「医生，他根本就是装病！平时打机精神奕奕，一到星期一早晨就喊头痛、肚子痛。这不是做戏博同情是什么？」每当听到这句话，我都替孩子捏一把汗，也替家长感到可惜。家长可惜在——错过了孩子最真实的求救讯号。
不是装病而是孩子已经「躯体化」
孩子不是在做戏，他的身体是在帮他哭。
我们做大人的，总觉得开学压力无非就是暑期功课未做完，或者早上醒不来。但你试试换到十几岁孩子的角度想想：升中学、重新分班，对大人来说不过是换个工作环境；对青少年来说，那是整个社交圈子的彻底解体。一个原本在小学有固定玩伴的孩子，走进新的中学班级，周围全是陌生面孔。内向一点的孩子坐在座位上，连去趟洗手间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种「我没有朋友」、「我是不是被排挤了」的恐慌，比几本作业簿重得太多了。
除了同侪关系的洗牌，师生互动的适应也是一种无形的巨大张力。中学与小学不同，科目繁多，每科老师都有不同的教学风格、脾气与纪律要求。对敏感的孩子来说，每天就像穿梭在不同的游戏规则里，时刻神经紧绷。再加上经过轻松的暑假后，生活作息突然紧绷，生理时钟未能即时调节，身体的极度疲惫会直接加剧心理焦虑，身心早就处于超载边缘。
那为什么一到上学就头痛肚子痛？这在精神医学上叫「躯体化」（Somatization）。
简单来说，青少年的情绪大脑（杏仁核）很发达，但负责理性思考、语言表达和情绪管理的「理性脑」——大脑前额叶皮质，要到20多岁才完全发育成熟。当焦虑排山倒海而来时，他们感受得到极大的痛苦，却完全讲不出原因，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焦虑。这时候，大脑的防御机制会直接激活自律神经系统中的交感神经，引发真实的生理痛苦。最常见的就是功能性腹痛与紧张性头痛，甚至恶心呕吐、心悸、胸闷、肌肉紧张或频尿。
这种痛是千真万确的痛，绝非装出来的。到了周末或者打机时，焦虑警报暂时解除，身体不再分泌压力荷尔蒙，症状自然就奇迹般消失。这真不是他们心机深、在做戏，而是他们的身体实在扛不住，在替他们发警报。
青春期情绪表达可能走向两种极端
在临床上，那种在学校乖得像只绵羊、一放学回家就大发脾气的孩子，更是屡见不鲜。他在学校整天需要高度集中精神、遵守规矩、压抑情绪去迎合环境，精神能量早在放学前就消耗殆尽。因为觉得家庭是唯一的安全区，积压了一整天的焦虑与疲惫，才会以脾气爆发的形式宣泄出来。
到了青春期，大脑经历剧烈的神经重组，加上荷尔蒙剧变，青少年对自我认同、同侪接纳及自主权极度敏感，情绪表达往往走向两个极端。
有的孩子选择向内压抑与自我封闭。孩子将自己长时间关在房间内，拒绝与家人沟通，问一句只回「无嘢呀」、「唔知呀」、「好烦呀」。他们过度沉迷电子游戏、社群媒体或动漫，将其作为逃避学业、社交挫败或家庭冲突的心理避难所。更严重者会对过往热爱的活动失却兴趣，社交圈子急剧缩小，甚至出现拒学行为。更有隐蔽性自伤，例如在手臂上偷偷用鎅刀划伤自己、用头撞墙、拔头发或过度抠抓皮肤。这是因为他心里太痛了，试图用身体的痛楚来麻木内心巨大的精神痛苦。
另一类孩子则选择向外对抗与反叛。青少年抑郁却可能表现为极度敏感易怒。一句微不足道的提醒，比如「食饭未」，都可能触发极大的言语攻击或甩门爆发。他们强烈反抗家长、老师及学校规条，故意违抗指令、旷课、粗言秽语相向，借此宣示自主权与宣泄内心不满。甚至出现抽烟、饮酒等行为，背后往往隐藏着极度的内心痛苦或对生活的无力感。
沟通应平等切忌责备与焦虑
当孩子爆发时，讲大道理、比狠，或者冷嘲热讽「少少压力就忍受唔到，第时点入社会」，全都是最烂的处理方式。当孩子发脾气时，其大脑理性区域已停止运作，你越逼，他门关得越紧。面对这些隐形求救，家长不妨在日常相处中，尝试改变几种沟通的方式。
首先，尝试开启「平行沟通」，别像审犯一样面对面。避开面对面盯着眼睛的压迫感，在两个人一起搭车、行街、搭电梯或煮食时随意闲聊，甚至分享孩子感兴趣的短片、动漫或音乐作为切入点。这种侧着身子的微互动，孩子最容易卸下防备。家长可以试着这样表达：「我留意到你这几天放学好像特别累，不太想说话……是不是开学这几星期功课有点多，或者学校有什么事让你觉得有点烦心？」讲完就保持沉默，给孩子空间回应。哪怕他当时不回答，他也知道你是在关心他而非骂他。
当孩子选择关上房门时，请尊重这道心理边界。孩子关门代表他需要个人空间与安全边界，切忌硬闯或频繁敲门盘问。与其强行拉开房门，不如透过电话讯息传递关心，写着：「今晚煮咗你钟意食嘅汤，放咗喺台面。知道你攰，你安心休息，需要帮手随时揾我。」让孩子在安全的小天地里独处，知道门外始终有支持。
另外，记得给予放学后的过渡缓冲期。放学回家，千万别急着追问今天测验怎样或功课做了没。提供小食、冷饮，让他安安静静躺半个小时，让大脑理性区域重新回温。这段时间哪怕他拿着手机发呆发愣，也请家长先克制住发问与责备的冲动，等他缓过神来再说。
当然，若发现孩子的异常行为或情绪已持续长时间，甚至说出极度绝望的话、出现严重失眠或自伤行为，那就别硬撑了，应尽快寻求专业支援。可以联络学校社工、老师，了解孩子在校情况；带孩子咨询家庭医生或社区青少年综合服务中心；若有持续性情绪困扰或情绪失控，应立即带孩子咨询医生，转介至儿童及青少年精神科专科门诊作详细诊断与治疗。
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当中学生的压力也不比我们大人少。孩子发脾气、情绪低落、甚至表现躯体化征状，其实都是在伸出手说：「爸妈，我需要帮忙。」
我们做父母的不用扮演全知全能的专家，更不必给他一套多么完美的解题方案。很多时候你只需要收起焦虑，将孩子的行为视为隐形求救讯号，给他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安全空间。多一点耐心倾听，少一点比较与责备，让他知道外面风浪再大，回到家永远有一碗热汤、一双愿意倾听的耳朵。这份踏实的安全感，才是孩子重拾韧性、挨过开学危机最好的底气。
作者陈鸿是精神科专科医生，香港心理卫生会教育及预防委员会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