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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李长之写《昆明杂记》惹众怒 遭驱逐离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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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9月,27岁的文坛新星李长之从北方辗转至昆明。次年5月,他基于在昆生活杂感,于广州杂志《宇宙风》上发表《昆明杂记》一文,描摹全面抗战初期云南人文风貌。因其中将昆明人隐喻为“牛”,又将云南略显慵懒、不讲求办事效率的“慢节奏”生活一一写入文中,遂招致本地人士不满,后方文坛为之震荡。在各方压力下,李长之被“驱逐”出云南,此即抗战文学史上著名的“李长之被逐”事件。

之后风雨如晦的人生中,一代文坛巨匠对此大多缄默不言,应有往事沧桑,“忍堪回首”之意味。他只在1948年《杂忆佩弦先生》(《文讯》[北平],1948年9月15日)中淡然说到,当年是“因为可笑的文字祸而离开昆明”。然而,此事却给历经抗战那一代学林人士,留下极为深刻的文化记忆。1988年,暮年施蛰存在《滇云浦雨话从文》(《新文学史料》1988年第4期)中提及,全面抗战后到云南的朋友中,“长之被云南人驱逐出境”。杨振宁晚年接受采访时,对李长之被“驱逐”一事同样记忆如新,仿佛此事就在昨日。(张曼菱:《西南联大行思录》,2013年,第95页)1938年5月,杨振宁为西南联大物理系学生,对此事都能有如此关注,足见当时风波影响之大。

学界对此事不乏讨论,如余斌《“被云南人驱逐出境”的李长之》(见余斌:《文人与文坛》,2003年),孔刘辉《李长之与“〈昆明杂记〉风波”》(《新文学史料》2025年第3期),对此事脉络及抗战大后方的文化交融,均有细致考察。不过,如从历史学视角来看,李长之“被驱逐”首先是一个特定历史场景下的“事件”。正常学术、文化讨论,何以招致如此反常之历史后果?这一答案,需回归当时云南特殊的历史场景中找寻。鉴于此,笔者特撰拙文,以期将附着在此事表面的历史尘埃拂去。

李长之

从《昆明杂记》到《昆明人与“牛”》

《昆明杂记》究竟有无讥讽云南“落后”之恶意?这一点,通读其文便可知晓。此文篇幅不长,全文仅4200余字,但内容丰富传神,可读性很强,文末标注完成时间为“二十七年三月七日夜”。文章遣词造句虽颇为轻快写意,但从行文架构来看,作者应有一番构思。全文开篇以写“牛”切入,继而引出昆明的牛及牛的习性特征与昆明人的相似之处,中间较多篇幅描写作者在昆风俗见闻,文末首尾呼应,又以牛作为收尾。开篇写道:

倘若有人问我,你在昆明最喜欢什么呢?我便要首先告诉他,是牛。——而且几乎只是牛。

可惜我不是画家;我真恨不得把在昆明所见的牛统统画了出来。你看,那黑色的庄严的是水牛,那角是弯弯的,弯得那么有韵致;那黄色的端重的是耕牛,那角是粗而短而直直的:直得那么有力量。(载《宇宙风》[广州],1938年第67期)

接着李长之进一步直抒其对牛的喜爱,认为“恐怕中国人所具有的种种美德,发现在牛的身上。沉着,忠厚,宽大,耐劳,虽然是中庸的罢了,然而有潜藏的深远的力量在”。并进一步叙述在昆明城内外,牛是多么普遍。

在以“牛”引入以后,作者用周围所见事例,叙述昆明人处世风格的笃厚、淳朴与天真,恰与牛之性格特征相应。文中写道:“一般地说,这里的人很笃厚”“这地方人的淳朴,的确到了可爱的地步”。比如,尽管书店门口的广告与抗战漫画从未更换过,但每天争相瞧见者,却依旧络绎不绝;作者曾招呼一位本地木匠为其制作书架,约定期限五天,但一月以后还未送来。后来交货时告知木匠,与其允诺五天送来而无法完成,不如多说几天,如能准时做出,还可以再预定一个书架。但木匠闻听李长之此言,立马扬长而去,宁愿放弃交易也不受这份约束;云南省立图书馆上午十一时开馆,下午四时半便闭馆。由于书目紊乱,查书相当困难,获书以后到馆员处填写借书单,“他填写时便又要像阿Q那样唯恐圆圈画得不圆”。等到馆员如树懒般操作下来,借到书时已临近闭馆。至于昆明人素来引以为傲的天气,也让李长之觉得颇不习惯。此外,对于滇味饮食及云南戏曲、电影,亦未能逃脱“吐槽”。

1938年5月中旬,《昆明杂记》一文刊印后传至云南,本地人士阅后顿生怒火。随后“官媒”下场,《云南民国日报》与《云南日报》连续刊文挞伐,对李长之展开“猛攻”。5月19日,《云南民国日报》刊发一则时事消息,标题为《李长之隽语警人》,和声细语中暗藏刀锋,称《昆明杂记》“描写深刻,文笔生动,温柔敦厚,有三百篇之风”“凡属滇人,均宜详读熟思”。翌日,《云南民国日报》即在“读者之声”栏目,登载本地人士对李长之文章看法。随后,两报接连刊发《昆明的气候及其他——读〈昆明杂记〉后》《代表滇牛向李长之致谢——读〈昆明杂记〉后》《昆明人与“牛”》《“天才批评家”的矛盾》等文,深文周纳般对李长之展开攻讦。《昆明人与“牛”》中说道:

昆明人在许多方面,的确淳朴,(自然比李先生要淳朴)但并不像李先生所说的那样淳朴。李先生的所谓淳朴,并不是真正的淳朴,而是笨拙或低能的另一种说法。正如他在对牛的喜欢里,含着有恶意的讽气一样。

……

希望李先生在没有牛的地方,也能够虚心地估量估量他自己,究竟又是个什么东西?

显而易见,无论李长之承认与否,本地人士都将他的文字视为谩骂与鄙视,是在“看不起”云南人,而他本人也自然很难逃脱破坏抗战团结的“帽子”。《“天才批评家”的矛盾》一文,对其更是竭尽嘲讽。李长之二十五岁时写出《鲁迅批判》,系统剖析鲁迅文学思想,奠定其学术新星地位,未及而立著述便已相当宏富。据说其曾在一篇文章中声称“大自然是爱护天才的”,鲁迅知道后在写给朋友的信中,打趣般称他为“李天才”。(转引自余斌:《“被云南人驱逐出境”的李长之》)《“天才批评家”的矛盾》撰者,显然知晓这一趣事,故有意以此为题名嘲讽李长之,文中更尖锐说道:

我们且不管“天才批评家”笔下的“牛”的含义,是好?是坏?我们只记得被“天才批评家”“批评”过的鲁迅先生也曾以牛比拟他自己——“我好像一只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血。”可惜批评鲁迅的“天才批评家”却扬弃了鲁迅的这份牛精神,而只学会了“嘬着,营营地叫着”的苍蝇本事。(《云南日报》1938年5月22日)

远看事态超出想象,5月23日,李长之不得不在《云南民国日报》上刊发《关于〈昆明杂记〉的一点诚坦的自剖》进行解释与道歉,岂料云南官方并不买账。5月25日,《云南民国日报》登载《结束“牛”的问题并略贡拙见——读一点诚坦的自剖后》,直接强制要求李长之离开云南。其言:

我们顺便正告云大当局几句话:以后援引人才,要特别慎重,虽不能援引栋梁之材,至少也要援引“一长可取”之才,万不宜容许轻薄小儿,混迹其间,虚靡血汗。这虽是老夫个人的意见,其实也就是关心大学、关心云南的多数人的意见。

……

再进一步说吧:李长之,请你暂时避开大学教授的地位。

之后李长之随即避走云南,风波就此结束。据施蛰存回忆,李长之因《昆明杂记》“得罪了云南人,昆明的报纸骂他看不起云南人,有一天,他甚至接到一封无头信,里面夹了一颗子弹,这样长之只得离开云南”。(林祥主编:《世纪老人的话:施蛰存卷》,2003年,第83-84页)可见,不仅官方对李长之下“驱逐令”,此事在当时亦引起民间愤慨,对其人身安全构成危险。

如以平静、客观之心态看待,李长之此篇“消闲文字”,确无多少恶意。除“调侃”以外,他在文章中对昆明实际上也不乏赞美。比如他说:“我讨厌别的地方那种低能而又不安分的人,那种纠缠不清,就像榨菜放在嘴里半天嚼不烂似的,那种自以为是,对任何人也不佩服,就又像拨浪鼓似的,我最不舒服了;——昆明人却是绝对没有这样的。他们很虚心,但又有一种潜藏的深厚的进取心在准备着。那是一点也不容忽视的。”至于李长之对云南社会缺乏效率、慢节奏生活形态之描写,更与云南历史及现实吻合。蓝勇研究指出,云南“暮气”意识甚浓,滇人在功业上往往不求闻达、安于现状,在地域意识上安土重迁,生活意识上则惰性明显、缺乏效率。(《西南历史文化地理》,1997年,第531-533页)其实昆明生活节奏之慢,至今日亦无太大变化。

在高倡团结抗战的时局下,驱逐外地同胞实属反常,此局面之造成应有多方因素。就李长之本人而言,其年少成名,素来文风锐利,很难不给人以“年少轻狂”之感。好友季羡林曾道:“长之成见之深,无与伦比,每发怪论以自得。”(季羡林:《季羡林全集》(第4卷),2009年,第107页)朱自清曾与李进行“学术交流”,反遭讥讽,朱氏由此心生感慨,“一向觉李君锋芒,今乃证实,以后遇之当慎言。”(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9卷),1997年,第274页)具体于此次文字风波,时人也认为李氏本人有一定责任。时在西南联大任教的政治学者浦薛凤,晚年回忆此事评论道:

李清华毕业,在校主持周刊,而有色彩,专作攻击学校,诽谤教师文字。芝生(引者注:冯友兰)荐于迪之(引者注:熊庆来)为云大国文教员。近在《宇宙风》发表一篇小品文字,闻有云南人不如牛之句(予未见原文),惹起本地人士反对,且事为龙主席所闻。据云绥靖公署欲请去谈话,李乃大恐,或云坐飞机离滇,或云坐长途汽车他往。听说迪之亦且为此称病若干时日。在滇人对此事固器量狭小,但李初出茅庐,学得士林恶习,得此教训亦好。然本地人中殊有些偷懒习惯。(浦薛凤:《蒙自百日》,载蒙自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等编:《西南联大在蒙自》,1994年,第73页)

显然,文学批评专业出身的李长之,此次将“批判性思维”用错了地方。不过,与其早年许多锋芒尽显的文章相比,《昆明杂记》文风语调其实已颇为柔和。既然李长之已“服软认错”,滇人何故还要执意将其“驱逐”?如仅将此归因于“滇人器量狭小”,显然有失公允。对此还需深入当时云南特殊的历史场景中观察,其中滇人与外地人互动时的文化心态及历史心境,尤其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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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昆明

云南1938:一段政治“自信”与文化“自卑”并存岁月

云南一地,在中国古代一般被中原王朝视为边疆“蛮方”之域,其在中国历史演进历程中,所扮演政治角色一直不算突出,“存在感”偏弱。不过,凡对云南历史稍有措意者就会发现,辛亥革命以后这一局面发生逆转,云南开始在全国政治舞台上频频登场,数次参与,乃至主导许多足以影响近代中国历史走向的重要政治事件。

1911年辛亥革命以后,蔡锷为首任云南都督,其一生致力于民主革命事业,因此督滇时对中枢政局颇为关注。1913年蔡锷调至北京,唐继尧继任都督,云南自此进入滇系军阀主政时代,至1927年滇军高层将领龙云、胡若愚等人发动政变,唐继尧被迫下台。纵观整个北洋时期,唐继尧一直秉持“立足云南、影响西南”的政治发展战略。在对外事务上,同样不局缩于云南一隅,积极参与全国性重要军政事件,使滇军成为北洋时代一支难以忽视的重要力量。1915年,袁世凯图谋复辟称帝,唐继尧与蔡锷、李烈钧等在云南首倡护国运动,宣布云南独立,出兵讨袁。1917年,孙中山发起反对段祺瑞军政独裁的护法运动,唐继尧再次率滇军参与其中,并以护法名义积极扩张势力。护法运动之后,唐继尧仍未停止势力扩张步伐,巅峰时期曾自命为滇、川、黔、鄂、豫、陕、湘、闽八省联军总司令,滇军影响达到顶峰。

1927年龙云主政云南后,在政治影响力上虽不如唐继尧时代,但一直与南京国民政府若即若离,保持“滇人治滇”的调子,地方主义色彩相当浓厚。1937年日寇全面侵华,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8月随即表示,要将“全滇一千三百余万民众爱国护国之赤忱,及全部精神物质力量,贡献中央,准备为祖国而牺牲”。(《抗日战争时期昆明大事记》,《昆明文史资料选辑》第6辑,第177页)10月,由滇军组成的第60军开赴抗日前线,并于次年4月台儿庄血战中大展雄风。1937年12月,云南举全省之力建设战时大后方国际交通动脉滇缅公路,并于次年8月底正式通车,为抗战做出极大贡献。此外,全面抗战爆发后,大量外省人口、军政要员涌入云南,云南一时成为服务抗战之后方战略要地,滇系势力声威,以及云南民众在政治上的“自信”心态更加突出。

翻阅1938年云南本地报纸便可看到,当年四五月前后,正是云南政府及民众激昂抗战之时,军民上下无不沉浸于一种“自信奋发”的氛围中。不难想象,李长之《昆明杂感》恰在此时登载,于心理感知层面而言,相当于给云南“泼了一道冷水”。

与辛亥以来维持的“政治自信”势头相反,由于历史时期社会发展长期落后于中原地区,云南文化发展步伐至民国时期,仍与内地有相当差距。就近代最重要的文化传播媒介——报刊而言,作为省城,昆明仅有《云南日报》与《云南民国日报》两份报纸规模较大、出刊稳定。(王佳:《抗战时期昆明的文化空间与文学表达》,2017年,第31页)但二者均有明显官方媒体性质,私人办报、学术思潮评议类报刊,则几不可寻。就学者而言,余斌据《中国现代文学大辞典》相关统计指出,近现代云南有全国性影响力的作家仅4人,其中抗战时期活跃于云南的,仅有楚图南与罗铁鹰。(《本地人与外省人》,收录于余斌《文人与文坛》,第36页)对于云南本土文化之落后及偏“自卑”的心理,民国云南“文化舵手”楚图南有非常深刻之认识。

1938年5月底,李长之离开昆明后,楚图南特于6月,连续撰写《学术辩难应有的态度》及《云南文化的新阶段与对人的尊重和学术的宽容》,对李长之“被驱逐”一事展开反思。《学术辩难》一文提及:

在云南,这是中国抗战过程中最为重要的后方,许多学术思想,许多问题,都会流传到这里来。因此,就不能不有辩难,不能不有争论。……只是这里因为社会和文化的落后,对于学术也如同对于人一样极少懂得尊重,也很少知道宽容。(《楚图南文选》编辑组:《楚图南文选》,1993年,第526页)

《云南文化的新阶段》一文,对云南文化之落后面貌,描述更为直接,其中说:

云南虽是文化幼稚,知识贫乏的地方,但也是一块崭新的地方。我们需要得是健全的科学和真理。

……

譬如最近关于幽默文字的问题。……我对于幽默文字,不单是不喜欢,并且还有些不敬。但这究是个人的兴趣和见解的问题……否则,失掉了对于学术应有的宽容,失掉了对于人应有的尊重,甚至于再有了学术文字以外的力量来加以威胁或压迫,则这桩事情的本身便是对于云南的最刻酷而可怕的嘲弄,这种嘲弄,比任何幽默文字的嘲弄都来得大。(《楚图南文选》编辑组:《楚图南文选》,1993年,第629-630页)

所谓最近“幽默文字问题”,即指李长之事件。而楚图南提及的“学术文字以外的力量来加以威胁或压迫”,则直接说明李长之在昆明遭受政治压力乃至人身威胁,确属事实。

抗战时人口流动频繁,外来文人大量涌入昆明,由于相互了解较少,刚接触时隔膜颇深,甚至一度产生“外来户”与本地“土包子”对立的文化心理。(余斌:《本地人与外省人》,收录于余斌《文人与文坛》,第39页)茅盾1938年年底从香港去新疆,途经昆明时便留意到,这里文艺圈相处并不和谐。为此他特地约见一些在昆知名作家交流,其言:“当地文化界的力量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相对来说比较薄弱,他们欢迎外来的文化人帮助他们工作。但是,往往合作之后却发生矛盾,甚至闹得很紧张。据我观察,两方面都有责任,但我总认为我们这些‘外来户’应该多担点责任。”(茅盾:《我走过的道路》下册,1988年,第88-89页)

滇人之所以对李长之文章大为光火,正与上述两点心理因素有关。因其在与外来人士交往时隐含的“文化自卑”心理,《昆明杂记》很容易让人以为李长之“看不起”云南人。而作为抗战大后方的“政治自信”,及本地政府长期秉持的地方权威主义,又使云南政界人士萌生一种感觉——即“云南为抗战尽心竭力,你却贬低我们,将我们视为‘蛮方’,岂非不把本地政府放在眼里,不惩不足以儆效尤”。这种情绪,《“天才批评家”的矛盾》一文有明显流露。其言:“好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面大时代的镜子,它无情地照出了生旦净丑的真相……由‘圣地’而远到‘蛮方’的原来是‘天才批评家’,而用热血染红了‘圣地’的毕竟是‘蛮方’的低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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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昆明

谁是“蛮方”:中原固有地域印象与云南本地文化心态的错位

滇人拒斥外地人士将云南视为“蛮方”,对那种以“落后”“封闭”标签看待云南的固有成见不满,此现象其实并不始于1938年,至少在明清时期已如此。也就是说,造成滇人“误解”李长之的“敏感”心理根源,其实一直存在于本地民众的历史心境之中。

诸所周知,中国古代对云南的经略历程较为曲折,中央王朝真正对云南展开深入治理,已是在元代以降,尤以元明两朝最为深入。长期以来,云南多被中原人士视为“蛮夷蠢居”之地,本土历史亦被划入正史《四夷志》或《蛮夷志》书写范畴。中原人士基于一种华高于夷的“文明等级论”思想,一直视云南为需要“羁縻”与“教化”的边疆。不过,随着明清两朝王朝国家治理持续深入,以及大量汉族移民进入云南,本土社会风貌发生巨变,在风俗习惯与文化认同上,渐与内地趋同。陆韧相关研究指出,明代汉族移民大量进入,不仅改变云南本土少数民族之分布格局,奠定了当代云南各族相互错居的地理形态,更使云南社会汉化程度大大加深。(《变迁与交融——明代云南汉族移民研究》,2001年)在此情形下,边疆人群逐渐萌生出一种“我与中夏何异”“我本华夏”的文化心理自觉,并开始拒斥传统中原中心观下,将“华”与“夷”,及“中原”与“边疆”进行对立叙事之做法。

据元初李京《云南志略》所见,当时大理地区仍“多读佛书,少知六经者”,其人“不知尊孔、孟”。(王叔武辑校:《云南志略辑校》,1986年)众所周知,南诏大理国时代极度崇佛,因此李京所见元初云南风貌,显然还保留浓厚本土历史特色。不过,进入明代后,云南开始迅速“华夏化”。据明代大理士人李元阳所纂万历《云南通志》(刘景毛、江燕点校,2011年),云南各地风俗皆与中原相近,本地人士多抱持一种“云南衣冠文物与中州相埒”之心态。比如明代云南府“宦戍多大江东南人,薰陶渐染,彬彬文献与中州埒矣”。曲靖军民府“山川夷旷,士风渐盛,科第人材,后先相望,殆与中州埒焉。”少数民族聚居区同样如此。滇西永昌军民府下属腾越州,“虽远阂两江,衣冠文物,不异中土,冠婚丧祭,皆遵礼制”。明代云南社会面貌变迁之大,以至于时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晚明谢肇淛《滇略》感慨曰:“用夏变夷……(云南)不百年而比迹中华,争衡上国,即三皇五帝神圣,其速化不至此!”(见方国瑜主编:《云南史料丛刊》第6卷,1999年)

不过,中原人士或王朝地方官吏对云南之印象,并未随着社会风貌及本地士人的心态转变而更新。张轲风注意到,清代云南封疆大吏与地方乡贤的民族思想存在较大差异,以阮元等人为代表的边疆官员,仍以“怀德柔远”“绥靖边夷”的思想,将云南视为需要王朝开化的边地,实则此时本土社会环境与中原已无明显差异。(《“生活在别处”的阮元》,《读书》2023年第2期)这种地域文化感知的“错位”,使地方士人每每与王朝边吏发生分歧。道光年间,大理乡贤王崧与王朝边吏李诚、黄岩等人在编纂云南省通志上产生龃龉,正与二者看待云南的文化心态迥然有异相关。清末大理士人赵藩,在谈及王崧著作《云南备征志》成书原委时,曾提及他辞修方志一事。

《云南备征志》一书,浪穹王乐山先生崧应总督阮文达公聘总纂《省志》时所辑。……原夫乐山是书之辑,为修志备征,是通志视旧志为宏富。成书强半矣,文达述职入京,巡抚伊里布公,不学人也,分纂黄岩、李诚駮杂而坚癖,每与乐山龌龊,巡抚复右之,于是乐山讬嫁女辞归不复来。李诚为总纂,于乐山原纂多所改竄,草率成书,舛午复沓,乐山闻而发愤自刻所纂各门为《道光云南志钞》以示别。(赵藩:《续云南备征志叙》,秦光玉编纂,李春龙点校:《续云南备征志》,云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页)

据赵藩所言,王崧曾应总督阮元之请,担任云南一省方志总纂,然而阮元离滇以后,其与分纂黄岩、李诚等人在修志旨趣问题上存在分歧。由于继任云南巡抚伊里布支持后者,遂导致王崧以嫁女为托词辞修方志。王崧回到大理后,听说李诚等人对其原先所修方志内容大加篡改,由此心生愤懑,将其原先所纂志书内容合为《道光云南志钞》一书私刻出版,以示其所修与李诚等人续修内容存在差别。李诚等人所修志书后来同样刊刻出版,即道光《云南通志稿》。

王崧与伊里布、李诚等人矛盾根源何在?历史人类学者王明珂分析指出,王崧所修方志内容带有强烈云南本土文化认同,在修志体例上,明显存在对明清典型方志文本的“违例”。(《王崧的方志世界——明清时期云南方志的文本与情境》,收录于孙江主编:《新史学》第2卷《概念·文本·方法》,2008年,第107-118页)此说固然不假,然不够全面、准确。其实,通过对比王崧《道光云南志钞》与李诚等人所撰道光《云南通志稿》内容便可发现,在如何书写云南历史这一关键问题上,王崧主张将其作为华夏历史之一部分进行叙述。李诚等人则反之,他们倾向于采用正史《四夷志》的传统写法,仍将云南历史书写为蛮夷史。不难窥知,二者分歧根源,实为看待云南文化心态不同。王崧等地方乡贤早已深度“华夏化”,自觉云南与华夏无异,想竭力摆脱将云南视为蛮夷的传统历史叙事。伊里布等人则不然,仍抱守中原固有地域印象,在其眼中,云南始终是与中原有别的边疆蛮方之地。

历史发展至民国时代,云南本地人士自我认同与外来固有印象的“割裂”状况,并未发生太大变化。辛亥革命至全面抗战前,由于唐继尧与龙云在统治上,一直坚持地方主义,云南社会仍存在一定封闭性,滇人与外地人的社会、文化交流,尚且不算频繁。1937年以后,因时局所迫,云南不得不成为各类人群汇聚之地,不同思想、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在外来人士仍以固有印象认识云南的“镜面反射”下,本就长存于云南民众心间的历史心境——深度拒斥外地人将云南视为蛮方——再度展露无疑,致使新一轮摩擦产生。

结语

总之,“《昆明杂记》风波”事件,是李长之本人因素、1938年云南特殊历史环境及明清以降滇人历史心境共同“合力”的结果。站在1938年的特殊时代场景中观察,由于本地人与外来文人群体一开始了解不深,产生文化摩擦几乎不可避免。如同两股海浪相交时,必定会扬起水花一般,假如此事不由李长之引起,也必定会产生另一起文字风波事件。不过,转瞬即逝的文化摩擦,毕竟也只是抗战文化舞台上的一幕小插曲。随着了解日趋加深,在昆文人群体迅速团结在抗战大旗之下。云南成为抗战坚强后盾,为中华民族留下不世功勋,而李长之本人,也终成一代文坛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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