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奥德赛》中象征珀涅罗珀忠贞的核心意象,无疑是她的织机。从古希腊瓶画、浮雕,到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再到19世纪的前拉斐尔派艺术家,珀涅罗珀几乎总是出现在织机旁,或手里拿着一团线。
她手中的纺锤、丝线,既是忠贞的象征,也逐渐成为艺术家讨论女性、家庭、劳动和等待的视觉符号。尤其在进入现代以后,很多艺术家开始试图从这个几乎没有离开家庭的女性身上,看见更多东西。而在拉斐尔前派的画家中,对珀涅罗珀的描绘显然更具特点:美丽、沉静、忧伤,仿佛被凝固在等待之中。
平图里乔(Pintoricchio),《珀涅罗珀与求婚者》,约1509年,湿壁画
珀涅罗珀与纺织之间的联系,首先来自《奥德赛》本身。奥德修斯参加特洛伊战争后久久未归,人们都认为他已经死去。伊萨卡岛上,众多求婚者涌入王宫,希望迎娶珀涅罗珀并取得王位。珀涅罗珀没有直接拒绝他们,而是宣布,等她为公公拉厄尔忒斯织完寿衣之后,才会从中选择一人。
于是,织布成为她拖延婚姻的策略。白天,她坐在织机前,一点一点织出寿衣;到了夜晚,她又偷偷将当天完成的部分拆掉。

安妮·海瑟薇在《奥德赛》(2026)中饰演珀涅罗珀
珀涅罗珀与拉斐尔前派
早在公元前5世纪,一件来自米洛斯的陶土浮雕就已经表现了这一场景。在《奥德修斯回到珀涅罗珀身边》中,珀涅罗珀坐在织机前,手托着头,显得忧郁而疲惫;归来的奥德修斯则试图让她相信自己的身份。两千多年后,这一构图依然没有消失。

《奥德修斯回到珀涅罗珀身边》,约公元前460—前450年,陶土
19世纪的前拉斐尔派艺术家尤其被这一形象吸引。
这并不只是因为珀涅罗珀是“忠贞妻子”的典范,更因为她的故事恰好与维多利亚时代重新兴起的手工艺观念发生了联系。
19世纪后半叶,英国工业化迅速发展,机械生产带来了大量工业制品。以威廉·莫里斯等人为代表的工艺美术运动,则试图重新发现手工劳动和传统工艺的价值。刺绣、纺织、挂毯等曾经属于家庭劳动的技艺,被重新赋予审美和文化意义。
珀涅罗珀因此获得了一层新的含义。她不再只是等待丈夫的妻子,也是一个不断劳动的女性。她的织机、纺锤和针线,与维多利亚时代对于手工艺的重新推崇产生了奇妙的呼应。
1872年,皇家刺绣学院成立;三年后,维多利亚女王成为其首位赞助人。威廉·莫里斯的女儿梅·莫里斯后来也成为工艺美术运动中重要的纺织艺术家。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一个以织布来抵抗命运的古典女性,自然成为前拉斐尔派艺术家非常合适的主题。

爱德华·伯恩-琼斯,《珀涅罗珀》,彩色玻璃窗,1864年
爱德华·伯恩-琼斯在1864年创作的《珀涅罗珀》彩色玻璃窗,就是其中一个例子。作品中的珀涅罗珀低垂双眼,手持针线,神情含蓄而忧郁。她与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以及约翰·罗丹·斯宾塞·斯坦霍普笔下的女性形象具有相似的气质:美丽、沉静、忧伤,仿佛被凝固在等待之中。
也正是这一年,斯坦霍普在皇家学院展出他的《珀涅罗珀》。在这幅作品中,珀涅罗珀坐在苹果园里,面前是尚未完成的寿衣,女仆墨兰托站在她身后。她手中的线连接着织物,而织物上甚至织出了“尤利西斯”的名字。那个不在场的丈夫,通过一根线、一个名字,始终存在于画面之中。

约翰·罗丹·斯宾塞·斯坦霍普,《珀涅罗珀》
这也是前拉斐尔派式的珀涅罗珀:她的故事被处理成一幅关于等待、忠贞和手工劳动的诗意图像。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1912年的《珀涅罗珀与求婚者》同样如此。画面中的珀涅罗珀坐在织机前,专注于手中的工作,身后的求婚者则等待着她完成织物。丰富的色彩、精细的织物和室内细节,共同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略带忧郁的氛围。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珀涅罗珀与求婚者》,1912年
从“忠贞妻子”到有策略的女性:珀涅罗珀的另一面
珀涅罗珀之所以能够在艺术史中不断被重新解释,也正因为她的故事本身存在这种矛盾。
在《奥德赛》第24卷中,阿伽门农的亡魂赞美奥德修斯的幸运,因为他拥有一个“贤德的妻子”,她多年不忘丈夫,因此声名将永存。

菲利普·法伊特(Philipp Veit),《珀涅罗珀织布时,雅典娜伴其身旁》
但这里的“贤德”,很大程度上仍然建立在她与丈夫的关系之上。珀涅罗珀的价值,似乎总是要通过“妻子”这一身份来确认。这也是后来的艺术家和作家不断重新审视她的原因。
事实上,珀涅罗珀其实是《奥德赛》中少数拥有高度策略性的女性人物之一。她没有武器,没有军队,也没有奥德修斯那样的冒险能力,却利用一件看似最普通的女性劳动控制了局面。
因此,织机并不只是忠贞的象征,也可以被理解为珀涅罗珀掌握权力的一种工具。
这种复杂性在现代艺术与文学中越来越明显。玛格丽特·阿特伍德2005年的《珀涅罗珀记》,就重新从珀涅罗珀的视角讲述《奥德赛》。在这里,她不再只是那个沉默等待的妻子,而是一个知道如何观察、判断和周旋的女性。
阿特伍德甚至将《奥德赛》中一个暧昧的细节变成了珀涅罗珀的智慧:在奥德修斯乔装归来之后,她究竟有没有认出丈夫?如果她已经认出了他,那么她后来安排的射箭比赛,就可能不仅仅是一场等待丈夫回归的考验,而是一次确认和试探。
这一视角改变了我们观看珀涅罗珀的方式。她手中的线,也因此不再只是“妻子忠贞”的象征。
19世纪另一件作品《夜晚拆解织物的珀涅罗珀》,则提供了一个更加直接的视觉表达。1886年,美国艺术家朵拉·惠勒根据自己的设计制作了一幅丝绸壁挂。画面中的珀涅罗珀张开双臂,左手撕扯织机上的织物,右手则将真正的丝线从织物中抽出来,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多拉·惠勒,《夜晚拆解织物的珀涅罗珀》,1886年
这件作品尤其有意思,因为它让“拆线”真正成为画面的动作。
与那些静静坐在织机前的珀涅罗珀不同,这里的她正在主动破坏自己完成的劳动。织物不再只是美丽的背景,而成为她与命运周旋的现场。
作品本身也采用了与故事相呼应的纺织技术。惠勒将这种方法称为“针织挂毯”:针脚穿过疏松编织的丝绸底布,使作品获得传统挂毯的视觉效果。如今,这件作品已经出现磨损,尤其是珀涅罗珀正在撕扯织物的右侧损坏明显。
这种偶然形成的破损,反而让作品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似乎,我们正在眼前亲历荷马史诗中的“拆线”过程。无论她是不是一个“传统主妇”,此刻珀涅罗珀的痛苦都如此真切。这幅画见证了珀涅罗珀形象从公元前5世纪的古希腊一直延续至20世纪现代美国两千多年的历史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