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习会的“僵局控管”：中美如何枱上握手、枱下算计？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预计将在9月23到25日到访华府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面。这是习近平在5月于北京接待特朗普后，两人今年度的第二次会面，同时也是习近平自2015年9月以来，首度前往华盛顿进行国是访问。

四个月前在北京，两国在经贸方面建立了不少新的互动机制，成立了中美贸易与投资理事会、开展中美人工智能对话，并为两国关系下了一个新注脚：“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专家向BBC中文分析，本次会面将延展去年两国领导人在釜山峰会时达成的为期一年的贸易战休兵，但针对中美间主要的分歧，从稀土安全、AI监管、技术出口到台湾军售及伊朗问题，恐怕都难以看见实质成果。特朗普和习近平都还在测试能从彼此身上换到哪些好处。

位于华府的捍卫民主基金会（Foundation for Defending Democracy）资深中国研究员辛格顿（Craig Singleton）以“管控僵局”来形容中美当前的共同目标。

他向BBC中文表示，特朗普和习近平各自想要的东西有所不同。特朗普想要稀土、农产品订单与能拿出来炫耀的成果，同时白宫内许多官员则希望在先进技术、供应链和台湾问题方面保留对中国施压的空间。习近平则期待获得关税豁免、技术准入，并希望美国减少对台湾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习近平想要时间。他一边想尽可能获得美国技术和市场，一边积极降低对美国的依赖性。在这个情况下，中美彼此交易但没有互信，追求和稳不求和解。”他说。

纵使两国分歧依旧，在中国学者眼里，习近平时隔11年再次踏进华府，代表的将是一个更具国际政经影响力的中国。对北京来说，两国关系在疫情间进入低谷后，终于在特朗普身上看到了“历史机遇期”。

北京大学教授国际战略研究所院长王缉思在《外交事务》表示，随着特朗普释出讯号，将中国视为对等大国，中美关系可能将迎来如尼克松与毛泽东破冰后的稳定期。

“中国领导层在两种情况下最为敏感：一是感受到美国试图拒绝给予其尊重并孤立他们，二是感觉到中国实力地位弱于美国，”他写道。“如今，随着中国实力与地位的提升及美国在国内外政策上的一系列失误，北京的自信心已明显增强。”

贸易战休兵延期

9月20日，贝森特（Scott Bessent）与中国副总理何立峰在纽约举行前导会议，在领导人峰会前就AI监管、稀土贸易等议题先行讨论。

去年10月在釜山峰会，两国达成一年期的经贸休兵协议。美方暂停实施24%的对等关税与恐触发二级制裁，使中国企业更难获得美国晶片等科技材料的“50%穿透性原则”；中方则暂停报复性关税与稀土出口管制、扩大采购美国大豆等农产品。

本次峰会预期将延长此休兵协议，但具体将延期多久还不确定。《金融时报》报导，中方希望延长休兵到特朗普任期结束，但美方只愿延期半年，主要是质疑中方没有落实此前在稀土方面的承诺。

此外，对特朗普而言，中国庞大的贸易顺差始终是美国的一大隐患。根据中国海关数据，8月份其出口额比进口额高出1190亿美元，总贸易顺差已连续四个月超过1000亿美元。中国对美贸易顺差更是在8月达到特朗普第二任期上任以来的最高点。

9月初，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才公开批评中国，因北京在G20会议上阻挠发布联合声明，因为其他成员在文件中抨击特定国家有“过量且不间断的外部顺差”。对此，贝森特说：“一个非市场导向的经济，持续输出便宜外销产品，是难以为继的。”

但要持续对北京施压，对华府来说也非易事。

总部在纽约的欧亚集团中国业务总监萧嫣然（Amanda Hsiao）向BBC中文表示，虽然美国可以继续扩大高阶晶片、晶片设计软体、飞机零组件的出口管制，并限制中国产品的进口，但这些举措都会进一步引来北京的报复，使两方都难以贸然出手。

“所以说，这场峰会最大的成果，可能就只是继续延长既有的休兵协议而已。”她说。

AI监管各自算计

另一件引发关注的议题，则是中美如何就AI监管一事进行讨论。

习近平到访时，预计将出席华府国宴的有一帮美国科技业大佬，其中就包含辉达执行长黄仁勋、OpenAI执行长奥特曼、以及特斯拉创办人马斯克等。

关于AI控管，美国自身正陷入激烈的辩论中。Anthropic创办人阿莫戴日前发表文章，呼吁AI前沿企业须放慢研发的脚步，让安全监管机制能够跟上，否则AI恐怕在未来一年内即可发展出瘫痪整个网路的能力。

阿莫戴并呼吁民主国家与中国在内的独裁国家协调，确保他们的AI公司不会在美方放缓脚步时加速追上。奥特曼、马斯克等AI领袖赞成阿莫戴的提议，但特朗普以及黄仁勋等人则称“AI末日论”为阴谋论，主张应继续加快AI发展。

与此同时，包含DeepSeek与Moonshot在内的中国AI公司，其模型性能成长速度已逼近美国的AI。美国不仅担心相对便宜的中国模型可能将抢攻全球AI市场，Anthropic等公司更指控中国企业透过“蒸馏”方式窃用美方模型来训练自家AI。外界也担心，主要利用开放权重模型的中国AI公司，一旦模型被恶意滥用而出现攻击行为，风险恐怕将散播地更快。

相较美国业界忧心AI对人类文明的威胁，北京对AI的担忧，更多聚焦于AI是否会影响国家安全。国安部长陈一新在最新一期《中国网信》杂志的署名文章中，特别点名美国AI企业与模型，并称敌对势力正在利用AI进行认知战，“直接威胁政治安全”。

16日在北京香山论坛上，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长吴心伯更表示，美国正在透过与中国展开AI对话来试图拖延中国的AI发展，“中国必须非常小心。”

在彼此猜忌下，中美两国恐怕难以在AI监管一事上达成共识。欧亚集团的萧嫣然表示，中美在AI方面已处于公开竞争的状态，双边都担心更完善的监管制度会使自己失去优势。

“然而，纵使不会有实质结果，两国都知道针对AI安全和一些彼此共享的痛点进行讨论是重要的。”她说。

20日，在中美代表于纽约进行元首峰会前的会谈后，财长贝森特表示，美方提议建立中美AI热线，进一步管控风险。

值得一提的是，中美之间也有已达成的AI安全共识。在2024年11月习近平和拜登会面后，双方明确“应维持由人类控制核武器使用的决定”。这也是中美两国元首首次在核武器与 AI 交叉风险中确立的一条安全底线。

伊朗、台湾议题难有突破

另一个外界关注的议题则是伊朗。随着美国对伊朗发动的战争进入第七个月，德黑兰持续关闭荷莫兹海峡使国际油价攀升。中国作为伊朗最大的贸易伙伴，其能源安全与商业利益也受到战事的影响。

8月底，美国扩大对伊朗的制裁，反制与伊朗进行商业往来的国家与企业，有超过20个中港企业与人士被列入实体清单。9月中，华府进一步通过另一项针对俄罗斯与伊朗能源的制裁法案。这些都引来了北京的抗议。

此外，北京也持续对伊朗提供支持。17日，中国和俄罗斯联手否决了美国在联合国安理会上提出的有关伊朗核计画监督的法案。《华尔街日报》则报导，伊朗透过中方提供的卫星图像精准攻击约旦的美军基地，造成三名美军身亡。就在中美元首峰会前夕，伊朗外长到访北京，中国也释出了持续深化中伊合作的讯号。

捍卫民主基金会的辛格顿表示，虽然中美在开放荷莫兹海峡一事上有共同利益，但北京是否会利用对德黑兰的影响力来对其施压，仍是一大问号。

“我不认为习近平会帮特朗普在这么棘手的伊朗问题上解围。”他说。

辛格顿表示，地缘政治是中美两国利益分歧最大的领域。除了伊朗外，台湾问题更是两国间最大难题。他认为习近平会再次强硬要求美国停止对台军售，而他最主要目的是要把对台军售从暂停的转态转变为新的谈判底线，未来任何其它谈判，都需要从这一点出发。

他进一步分析道，对台军售暂停越久，北京越可能认为停止军售是一个新常态。未来假设军售恢复，习近平不会把它看作是美国回到其一贯的政策立场，而是对方翻脸不认帐。届时北京恐怕会有更激进的反应。

“一个原本意在增加谈判空间的战术性暂停，最终反而可能压缩了美方反应的空间，并升高误判的风险。”他说。

形式大于实质意涵

专家认为，特习会2.0无论在贸易、AI、伊朗或台湾议题上都不会有太大的突破。但可以预期的是，双方都希望两位领导人能持续会面，来降低误判和风险。

欧亚集团的萧嫣然表示：“两边都希望透过这种峰会场合来制造正能量，并维持双边关系稳定。”

2026下半年，特朗普还有可能出席11月在深圳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他也可能邀请习近平参加12月在迈阿密举行的二十国集团（G20）峰会。

亚洲集团中国区总监林汉升向BBC中文表示，中美仍在彼此竞争，但两国关系正变得越来越以利益为导向。两边领导人这一次次的会晤就显示，华府与北京都希望竞争能被管控。

“这不仅能强化可预测性，更重要的是，这也代表中美在经济上的摩擦，不一定非得升级成两国全面性的战略决裂。”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