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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独大之后:吴国光解读张又侠落马与斯大林逻辑

张又侠可能落马的消息在推特上流传时,不少人并不相信。按主持人袁莉的转述,他们的理由是,如果习近平真的这样做,未免显得过于疯狂。吴国光的反应正好相反,他说:“我当时马上就信了这个消息。”

反差不在传言,而在他一年之内的两次判断。去年夏天,这位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中心高级研究员也在同一档播客谈过高层传闻,那时的说法是张又侠似乎在挑战习近平、习近平已经失去权力,他说自己当时并不相信。消息源没有变得更可靠,改变的是他判断所依据的前提。

袁莉在节目开头引述官方通报:1月24日下午,中国国防部宣布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军委委员刘振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调查。按她的统计,习近平在二十大任命的军委成员中,两名副主席和三名委员已在两年多里被清洗,军委如今只剩下他和张升民两人。

这场谈话追问的不是谁告了谁。吴国光要解释的是,一个拆掉了人事规则的权力结构,为什么会把最亲近的人变成最危险的人;以及为什么这台机器不断吞掉自己的高层,却始终没有生出一个能挑战它的人。

一派独大之后的必然

吴国光把这次落马放回他所说的独裁政治结构性矛盾里。这个矛盾最要紧的一点,是最高专制者不会容许自己下面出现一派独大。按这个前提,何卫东与苗华出局本身就决定了张又侠的处境:“如果当初何卫东、苗华没有被干掉,我想张又侠也就不会被干掉;正是因为何卫东、苗华已经被干掉了,那么张又侠也就必须被干掉。”

他据此重读军委的设置。军委主席之下长期保持两名副主席,在他看来不是一个管军、一个管政的分工——何卫东此前也不管政治,两人职能本来就重叠——而是让两人互相监督、互相制衡。何卫东被拿掉后,接上来的张升民不是政治局委员,已经无法起平衡作用。

亲信序列是同一套逻辑的延伸。张又侠在习近平上台之初是军内头号亲信,而按吴国光的说法,头号亲信之外还会有二号、三号亲信,这些人一定不是头号亲信的人马,苗华当初起的就是这个作用。所以在他看来,何卫东、苗华出事时,张又侠的日子就已经不好过,而不是像一些人理解的那样,除掉对手之后权力反而更大。他所说的斯大林逻辑分三段:先清洗政敌和潜在挑战者,再清洗当初的盟友,最后清洗自己的亲信。张又侠落在第三段上。

那么已经如此集权的人为什么还需要立威。袁莉当场追问,他的威还不够吗。吴国光的回答不是权谋计算,而是一种他称为螺旋式上升的状态:“他总是无法让所有事情都完全如意,只要出现哪怕一点点不如意,他就会认为是自己的权力还不够,于是就想要更多的权力。”他用穷人越有钱越觉得钱不够作比,最后落在一个意象上:“权力这双红舞鞋,它的赌注也是最大的,因此由此带来的不安全感,同样也是最大的。”

他没有把这套逻辑说成能预测时间表的机器。他主动提起,自己曾对媒体说二十大之前至少会有一名政治局委员被拿掉,结果没有发生,他把那次判断称为一次预言错误。这一次他说两名政治局委员之后很可能还有第三个甚至第四个——上一次落空过,这一次的推断也该按同样的尺度读。

打破规则的人成为矛盾的焦点

在他的解释里,二十大是矛盾转向的时刻。习近平以六十九岁留任第三任,为了让安排看起来匀称,又留下同岁的王毅和七十二岁的张又侠,此前几届形成的七上八下年龄惯例就此作废。规则还在的时候,六十八岁退休是一条谁都怨不着的线,怨不到任何领导人,只能怨父母早生了一年。“但总的来说,在有规则的情况下,矛盾不会集中到最高决策者身上,可一旦最高独裁者打破规则,所有矛盾就会集中到他这里。”

对照表因此格外刺眼:七十二岁的张又侠留任,六十七岁的李克强、汪洋退场,更年轻的胡春华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军内原本不少人认为苗华在二十大有机会当上军委副主席,位置被占住,接班的链条就断了。谈到苗华涉腐的小道消息,吴国光说自己听过一些,但不把这些当作论据,随后提醒听众,下面是八卦,是设想。

设想是这样的:苗华不敢把不满对准习近平,张又侠却能感到苗华对自己不满,于是到习近平面前说苗华对他有意见,再把材料摆上去,最终使习近平处理掉苗华以及他提拔的何卫东一批人。他为这个设想提供的可核对之处是官方措辞的落差。2024年11月28日,国防部宣布苗华涉嫌严重违纪、由党中央决定停职检查,没有立案;这一次对张又侠、刘振立的表述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直接立案审查。

他从这一步之差里读出习近平处理苗华时的不情不愿,进而推断背后有来自张又侠一方的材料和压力,也推断习近平从那时起就已决定了张又侠的结局。按这个推断,材料准备了将近一年,官宣才能来得这么快。他坚持这不是宫廷趣闻:“我认为,这并不是人事八卦,而是独裁政治、极权政治破坏规则本身必然产生的后果,这种后果最终会反噬到最高独裁者本人。”

外交系统是他给出的平行案例:最年轻的副国级领导人秦刚上台没几个月被拿掉,传出可能接任外长的刘建超同样出局。袁莉在这里提出异议:“这些人被搞下去,不见得全都是习近平的个人意志,而是互相之间权力斗争。”吴国光没有顺着接:“我觉得实际上习近平一定是最后拍板的那个人。”按他的描述,拍板发生在材料摆上桌之后;他也留意到分寸——秦刚仍被称为同志,没有判刑,只是降级。

《解放军报》为这次落马定的罪名,袁莉念了出来,其中一条是严重践踏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吴国光去找了三个月前何卫东被清洗时的社论,那一篇同样有破坏党指挥枪原则和军委主席负责制的说法。他认为核心罪名就是这一条;至于具体所指,他说只能猜谜,随后给出自己的猜法:“不让我习近平在军内说了算,你们逼迫我说了算,你们把你们想做的事加到我头上,最后让我点头。”

他并不接受习张权斗的框架,明确说自己不认为习近平和张又侠之间存在权力斗争。他认为关键是被人挟持的感觉,而按这个标准,最该不安的人未必在军队:“你不掌握枪杆子,你无论怎么把人搞掉,都不可能真正挑战习近平,但你却挟持了习近平两次,他心里是很窝囊的。”这句话说的是王毅。

为什么没有人联合起来

军队会不会出事?吴国光先否掉了哗变和造反的想象,他认为那既低估了共产党的控制力,也高估了中国这些将领的勇气。袁莉接了一句习近平引用过的旧话,竟无一人是男儿。他补充说,惶恐不是从张又侠开始的:从郭伯雄、徐才厚到房峰辉、张阳,清洗一茬接一茬,这种情绪已经持续十几年。

他反而认为侥幸大于惶恐:位置空出来了,对不少高级将领就是机会。有人会急着切断与张又侠、苗华的关系,但不必洗得太干净——习近平清楚少将、中将都是从旧体系升上来的。

至于为什么这些人不联合起来,他给了三条理由。体制没有出口:进去了就只有一条路往前走,离开本身就会被视为有问题。依附:一旦离开这个体制就什么都不是——张又侠到西方刷盘子未必比别人刷得好,经济学博士出身的李克强也未必能在美国当教授。性格:他们上位靠的是拍马屁、拉帮结派、察言观色,因此相信只要把上面伺候好就轮不到自己。

最后是赌注,他把它算成了概率:“你不挑战习近平,可能还有五成的概率能躲过去,也有五成的概率会被查到。一旦你挑战习近平,被干掉的概率可能就变成了九成,而且一旦被干掉,你全家什么都不会剩下。”这套算术也解释了一种更难看的处境:“他们在面对老百姓时可以作威作福,每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的权力都很大,但在面对自己的上司时,却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甚至可以说连条狗都不如。”在他看来,位置越高的人未必越自由,把宫廷斗争想象成中国的转机是一种幻想。

清洗过后的台海算盘

袁莉把话题带到台海。1月12日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开幕当天,《解放军报》的评论里出现了不把这场战争留给后人的说法,也有传言说张又侠代表军内不愿攻台的一派。

吴国光说他听到两种相反的说法。一种是习近平一心想打台湾,包括张又侠在内的一些将领强调困难、并不乐意;另一种正好相反,有人拿习近平当年说要多留任几期以完成统一大业的话向他施压,意思是现在就该动手。他认为两种在逻辑上都成立,也许同时存在,至于具体是谁,他说并不知道。

他自己的判断是,把张又侠拿掉,加上军内如此大面积的清洗,客观上降低了短期内全面攻台的可能性——一年到一年半,至少到二十一大之前;全面战争指的是试图把整个台湾岛拿下来的整体性行动。理由主要是技术性的:指挥系统需要重建,新任将领和下面的人彼此还不熟悉,而上将这一层级几乎全军覆没。“甚至可以开玩笑地说,中国人民解放军自建军以来,打过的最大一场败仗,不知道谁把它的最高层上将几乎全部干掉了。”

这个判断附带一个自我修正。过去他认为中共若对台动武会是全面的而不是局部的:一旦动手就要承受国际制裁,代价既然一样,不如做大的。现在他改了看法:能力受损,而建军一百年的目标摆在2027年8月1日,这次的社论里又一次提到它,因此他判断局部性军事动作的可能性上升,甚至不排除事先与美国沟通、说明那只是一个有限的动作。

他还认为舆论的方向正在和能力的方向背离:威慑能力下降,中共反而需要升高口头威慑,让对方觉得随时可能动手。至于新一代将领会不会更好战,他不接受这个推论——在这个体制里,将领即使有倾向也不会表现出来。

宫廷戏之外还有一步

袁莉提到,习近平和张又侠是发小,两人的父辈既是同乡,又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吴国光对这层关系不以为奇:中国宫廷政治里亲兄弟乃至亲生父子互相残杀都是常见戏码。他由此给出定性——中共高层政治无论辞令多么冠冕堂皇,本质仍是传统宫廷政治的现代翻版,一种高度集权又严重缺乏规则的形态。

宫廷政治当戏看很好看,但在他看来与普通人生活的关联相当少。他点出一种他认为没有道理的想象:好像张又侠若把习近平干掉,中国就一下子有希望了,甚至有人设想张又侠上台会推动军队国家化。

这种期待被他放进一条更长的脉络。老百姓长期盼明君,遇到昏君就盼贤臣,比如毛泽东时代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周恩来身上。今天的变化在他看来是一点点进步,也是同一种结构:“已经不再盼明君了,昏君来了以后也不再盼贤臣了,而是盼着贤臣把昏君干掉,然后自己变成明君。”按他的解释,西方民主之所以成立是精英联合民众制约最高当权者;而在中国,精英只是换上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统治者,结构并没有变。

斯大林逻辑有没有尽头,是袁莉留到最后的问题。吴国光的第一种答案是自然生命的终结:斯大林从三十年代中期的大清洗到1953年去世约十七八年,毛泽东从1955年前后到1976年同样是十到二十年;他推算习近平从2023年进入这个阶段,再算二十年大约到二零四几年。他随即降低了这个推算的确定性,说这个按钮最终掌握在上帝手里,在这里都是瞎扯。

但他不认为条件完全相同。斯大林和毛泽东时代都没有民营企业,也没有公民社会和非政府组织;在习近平上台之前,中国已经出现规模巨大的民营企业和相当程度的公民社会。这是他解释今天不满何以如此广泛的依据,也是他列出的第三种指望——把希望放在社会力量上,从白纸运动到四川江油事件。

谈到最后,他把张又侠事件类比为毛泽东年代的林彪事件:最高层的军头与最高政治独裁者发生直接冲突,而林彪事件成了那一代人开始思考制度问题的起点。他希望这一次也有类似效应,而不是停留在谁上谁下的兴趣上;对最高领导人的迷信在他看来已经不存在,需要破除的是对其他任何人的幻想。

节目开头,他说自己这一次马上就信了。到最后,他把这种确信的来源交代得更清楚:让他相信的不是任何内部消息,而是一套他认为不会更改的逻辑。“习近平如果听到我讲这些,他当然是明白的,但他会不会改?他不会改的。”而在他给出的三种指望里,只有一种不必等这套逻辑自己停下来:“这样也许能赶在上帝结束斯大林逻辑之前,我们就能结束斯大林逻辑。”

本文根据不明白播客第195期节目的文字稿改写;该期节目于2026年1月27日发布。文字版全文:https://bumingbai.net/2026/01/27/ep-195-text/。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评价与判断属其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