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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 星期一近12小时收录 11 条最近更新 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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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锁的门:穆斯林官员马瑞林与他设计的宗教信息系统

甘肃省委统战部的大楼里,马瑞林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别人都是几个人共用一间。中午十二点同事去吃饭,他基本不吃午饭;等一点多楼道里没了声音,他去公共卫生间洗一遍,回来反锁上门。地板是他用一块毛巾自己擦干净的,盆放在办公室,用矿泉水瓶洗脚。他说最麻烦的就是洗脚,每一步都要做。

只有一次他忘了锁门。一个年轻同事推门进来要份材料,他正好叩头下去。他说那一瞬间特别尴尬,从那以后再也没忘过。

他做这些的时候,职务是宗教事务官员。更早的2008年,他用大概两星期写出一套宗教工作信息化系统的方案,把全省的清真寺、藏传佛教寺庙以至乡间的土地庙标注到电子地图上,把教职人员和信众的数量、清真寺的建筑风格录进数据库。他说,那个方案里“当时还包括了装摄像头这些东西”。

马瑞林把自己这份工作称为“党的祭司,党的宗教方面的祭司”。他自述在甘肃宗教系统工作了二十四年,最后一个职位是省委统战部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2024年2月离开中国,现在在纽约管理两家清真餐厅。他愿意讲的,主要不是自己受过什么,而是自己交出过什么——一个既在管控机器里、又属于被管控群体的人,怎么计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冻成一坨的面片,和一个祈祷

他出生在甘肃甘南的临潭县,家里世代是宗教世家,太爷爷是中国伊斯兰教一个教派的教长。爷爷和父亲都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据他描述,这一代人最后都归于平凡,家里礼拜很少做;爷爷最看重的是汉文化教育。

九十年代初他在陇西一中读高中。他回忆,当时有不少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参加过八九,在评价体系里身份不好,被强制分配到这种偏僻地方任教;他们在课堂上公开讲共产党的发家史,“说白了就是土匪抢劫”。他说那些老师对他影响最大——此后他没有申请入团,到大学时全班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团员。

1999年他被甘肃省委组织部选调,分到兰州市永登县秦川乡,挂着乡长助理的虚名。乡政府里只有他一个穆斯林。别人去食堂,他在宿舍做饭,同事一个个过来看他做什么,那种被参观的感觉让他不再做饭,改去外面一家很小的清真餐馆。斋月他不说,也没人知道。

那里冬天零下十几度到零下三十度,宿舍的煤炉他后来一直没生,怕煤烟中毒,因为宿舍以前出过事故。晚上开斋在小店吃,早上店不开门,他每次带一饭盒面片回来,到早上冻成一坨。他一片一片吃着,一边哭一边祈祷:“真主,你给我给一个好一点的生活吧。这个生活太苦了,我不想在这儿工作了。”他说自己还想跟真主说个好一点的词儿,于是又加了一句:把我分配到一个为我们穆斯林作贡献的地方去。

2004年他调到兰州。选调会上他是第一个被推荐的人,团委、财政这些好单位都不要他,理由当众说出来:“各单位都说不要,吃饭不方便。”甘肃回民很多,清真餐饮也发达,但这个理由当时谁都没觉得有问题,包括他自己。最后他被分到民族事务委员会的伊斯兰教处。

一个因为吃饭不方便被推开的人,就这样进了管理自己人的机构。

两星期写出来的一套系统

2004年到2008年,处里几乎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铺盖搬进办公室,一个星期里把主任那几柜子历史档案全部看完。问他当时想干什么,他说一直想干事业;再问那个事业到底是什么,他说从来没问过——晚上写材料时想到一两个新词,能兴奋好几天。

2008年宗教局与民委分设,他分到宗教局,写出那套方案,局里拨钱让他去建。按他的说法,动力有一半是虚荣:这个想法别人没想到,让他觉得自己挺厉害。另一半他说得很直接:提高效率,还有把这些管起来。管起来的意思是宗教局权限更大,一个地方的情况、包括教职人员的任命都一清二楚。“如果这个系统建立成功,上面的宗教局长,或者某一个干部,坐在办公室里鼠标一点,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做了三个月启动工作,之后来了一个技术更好的人接手,断断续续可能花了十几年才真正做出来。主持人问他有没有想过这个数据库后来被用来做什么,他没有回避:“没想过,完全没想过。如果当时有那种超前的认识,我可能就不会去做这个事。”他随后补了一句:也不可能在那几年升得那么快。

按他的说法,2015年这套系统开始全国推广。清真寺的建筑风格连同照片录入之后就被定格,屋顶瓦片坏了想修也要层层报批;摄像头开始架设并联网;2016年起规定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不得进入清真寺——而在那之前,假期里家长外出打工,孩子白天就送到清真寺,那里有饭吃,也有辅导。

棍子落到自己头上的那一年

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个系统有问题,他说是在2011年,因为第二个孩子。他和妻子都是公职人员,按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只能生一个;孩子生下来没有身份,不能报户口。据他描述,那年妻子正好考上中南大学的博士,脱产去湖南读书,学校和原单位都不管,没人知道。

他把这一段总结成一句话:“当这根棍子真正落到你头上的时候,当这种惩罚落到你自己身上的时候,你才开始慢慢反思它,开始慢慢认清它到底有多么邪恶。”

但他没有离开。同一年他被提拔为副处长,二胎的户口后来通过熟人报上了。他说这些解决对他又是一种冲淡;如果不是这样,很多事情当时可能就已经变了。

太平间之后,从管理变成服务

真正的转折他放在2015年。那一年他带团去麦加,遇上踩踏事故。他说自己是全国少数几个参与在各医院辨认遗体的人,把太平间的抽屉拉开,一具一具地看。遇难者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只能靠面部特征、后来只能靠胡须来分辨。“那一年我发现,全世界的人,不管什么人种,死亡之后看起来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非常难分辨。”他说那天他们只找到一个中国人。

那年他快四十岁。此后的感受他描述为一种宗教体验:周围变得很光亮,是真主给的引领。与此并存的是另一种感受:两百多万人同时挤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那种被灌输的狂妄、当官的优越感全都荡然无存。回国后他彻底戒了烟酒,礼拜从一天一次开始,第三年才做满。

带团十三次,早年他觉得自己是在管:挤车、吵架他都会介入,会骂人,脑子里有一种共产党的秩序感。2015年之后他变成另一种状态。朝觐团基本由他一个人负责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批评干部——给群众打饭必须由干部端到房间门口,不是让群众过来。有干部抗议说干部不是群众的保姆,他当场回过去:“你很幸运,这一次经历可能会成为你一辈子最幸福的一件事情。你们一辈子吃拿卡要,对群众做了多少坏事,到这儿来还摆架子。”

被问到那束光之后他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自己和同事之间的格格不入,也看到了这份工作的原罪:“工作的目的本身就是罪恶的。出发点是罪恶的,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有不做的时候,罪恶才会小一点。”在他的描述里,这份罪恶有一个具体形状:“那是一个不断编织笼子的过程,就像慢慢拧螺丝一样。你会发现,这个笼子在不断变小、变密。”

笼子编到自己身上

觉醒之后,他在系统里又待了将近十年。他的解释是伪装:“像我们这种人,其实伪装得都比较好。”体制内和他一样的人不只有穆斯林,藏族、蒙古族都有;他说话尽量不提宗教,而内心对这些事一天比一天憎恶。

同一时期,他自己也成了被针对的一方。他说2015年之后,网上针对穆斯林的攻击突然删不掉了:以前他以宗教局干部的身份写投诉材料、盖公章、拍照提交,帖子很快就没了;后来没人再理他,反过来是辩白的声音被迅速删除。让他记住的一句话是“你们滚回中东老家去”。他说自己去查族谱,往上七、八代全是中国人。“我在想,怎么一夜之间我就不是中国人了?那我的老家到底在哪?”

机关里的气氛,他说反而在助长这种东西。一个三四岁的穆斯林小女孩在网上读《古兰经》的视频被说成从小灌输极端思想,结果甘肃各地的清真寺、学校、幼儿园被查了一遍。他说自己非常愤怒,但当面说,对方会告诉你这是上面批示过的。

2016年以后,所谓伊斯兰教中国化在全国推进。他指出,被拆掉的圆顶、被清除的阿拉伯文字招牌,当年很多恰恰是政府为招商引资自己主导加上去的。他自己负责的是朝觐,上面给的任务是压缩人数和筛选人。那一年他没有压缩,反而把人数做到历史最高;筛选却是照做的——不听政府话的、被公安处理过有记录的先筛掉,接着是党员干部,再往后是所有拿政府工资的人,最后连国企人员也不让去。

回国之后要写报告。他说报告必须写成群众出去之后更爱国、对党的感情更深,还要举例子,比如举着国旗的照片。他没有替这些照片背书:“其实很多是走失了两天,突然看到中国营地,看到熟悉的标志,哭了很正常。但我们会在报告里写成‘看到国旗,感受到祖国的温暖’。”

他也讲了自己拒绝过的事。2009年机构改革,朝觐办被取消一年,处长让他去拆清真寺。他说自己把话说到了底:“如果你让我干这种事情,就不是干架的事情了。我先辞职,辞职之后再跟你干一仗。”对方没有再逼他。有年轻人写的材料把本地情况写成非管不可,他走到人家电脑后面问怎么这么写,对方说是上面的意思,他反问:“你没听过‘枪口抬高一寸’吗?”

疫情之后,家族里那座清真寺,有人劝他不要再去礼拜——不是怕他监督,而是怕被他牵连。节目开场的介绍说,在中国的最后几年,他去清真寺礼拜会戴上摩托车头盔,躲开门口的摄像头,而他清楚那些摄像头在哪里;他自己提到的是,疫情之前去清真寺一直不用戴头盔。

党鞭,和一根火柴

决定走是在疫情期间。他说按自己对宗教的坚持,迟早要进纪委的留置中心。为了拿到护照,他辞掉机关党委书记的职务,接着有人写了举报信。举报的内容他记得很细:长期翻墙、在外网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对甘肃省委不满、发表不当言论;去湖南韶山没有给毛主席鞠躬。后面两条更重:在朝觐办期间贪污腐败,以及掌握大量新疆材料、准备出国爆料。

韶山那一条他承认属实。他说作为穆斯林他不能鞠躬,当时只是直直地站着,有人拍了照片写进材料。关于贪污,他讲的是相反的事情:他在办公室装了一个和公安监控一样大的摄像头,直直照着自己的办公桌;朝觐报名系统的后台他自己不碰,交给另一个机构,另留一份完整数据防止篡改。他说有人到办公室扔下东西就走,人还没到家,东西已经被他用顺丰到付寄回去了。

据他描述,纪委从2023年11月查到2024年1月,调查组去了新疆,去了他妻子的学校,最后的反馈是这个人不可能有这些问题。出境时他随身带的材料很少,其中一份就是这个结论。他没敢直接买美国的机票,买的是去马来西亚的票;走电子通道时护照一刷、人脸识别通过,闸门开了,他说自己当时很恍惚,到登机口还在怀疑是不是真的出来了。

主持人提到他说过的一句话:他做的一些事情,像是递给了魔鬼一根鞭子。这个说法有来源:他的一把手曾对他说,你是党鞭。他后来去查字典,才发现它确实像党的一根鞭子。这根鞭子打在谁身上?他的回答没有把自己留在外面:打在每一个人身上,包括打在自己身上,打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把每一个螺丝拧紧的过程里,“这里肯定有我的一份东西”。

在国内的最后十年,他反复做同一个梦:一个像农村旱厕的地方,里面有无数蹲坑,他在里面走,在里面生活,有时候在里面吃东西,一直在那种地方奔跑、找东西。有一天他带着女儿从省委办公大楼底下走过,傍晚,楼里很多窗户亮着灯。女儿突然说:“爸爸,你看那些灯,像不像你梦里的一个一个蹲坑?”

被问到他到底有责任、还是只是一个执行者,他没有选后一个答案:“不,我有责任。我有责任。虽然有时候我是不自知的。但内心深处,我隐隐知道我在用这些行为换取好处:获得升职、获得领导的认可、获得比我更高的魔鬼的认同。”他说自己没办法后悔,只能不断忏悔,希望做过的一些事最后能转化成好的结果,包括他当年设计的那套宗教信息化系统。

而那套从两星期方案开始的系统,在他离开中国之前已经推广到全国。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比喻是沙漠:他在沙特的沙漠里夜间开车,路很直,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越开越绝望;而在那里,“如果有一个人在远方点亮一根火柴,都会给人带来希望”。他希望自己是那根火柴。他也说过,那根鞭子打在每一个人身上,包括打在自己身上。

本文根据不明白播客第196期(EP-196)节目文字稿改写整理。该期节目由袁莉主持,嘉宾为马瑞林,2026年2月5日发布。文字稿:https://bumingbai.net/2026/02/05/ep-196-text/。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评价与判断属其本人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