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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彩礼困局 一桩婚事掏空三代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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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礼的本质是节制,并增饰情谊,而非把情谊折算成赤裸裸的价码,但这份节制往往首先被最不需要它的人打破。高彩礼只是症状,病根在钱款之外。

「一桩婚事掏空三代人积蓄」已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大量中国农村家庭正在面临的现实困境。据武汉大学调研数据显示,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为儿子娶媳妇的实际支出普遍在60万(人民币,下同)至100万元,而2024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3119元,一个农村家庭要不吃不喝工作26到43年才能攒够这笔钱。这一现象并非单一原因造成,而在治理上却几乎都是「一刀切」,加上经济大环境带来的不安全感,高价彩礼问题的整治似乎愈来愈难解。

从「郑重」变得「沉重」

据观察者网报导,彩礼的前身叫「纳征」,是西周婚姻「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中的第四个环节。耐人寻味的是,此前纳采、纳吉所持礼物均为一只大雁,雁随阴阳迁徙而守时,古人取其「信义」与「从一」之意。礼的起点是象征,不是价码。到纳征时男方才致送聘金,女方接受,定婚即告完成。这份聘礼最初被严格框定在象征范围内,要的是「郑重」,而非「沉重」。信物一旦贵重到倾家荡产,婚姻本身反而将被压垮。

「儀禮·昏義」記載,古時婚嫁環節常以大雁作為信物憑證。(取材自央視)
「仪礼·昏义」记载,古时婚嫁环节常以大雁作为信物凭证。(取材自央视)

聘礼多寡向来依家庭条件而定,女方父母收聘财前,理应为女儿择选家世、财力、品性相当的人家。女子不是买卖的标的,抚慰不等于出售,这是底线分寸。秦汉以后,上层贵族率先越过礼制以厚聘彰显财富。唐代旧士族高门在婚姻市场奇货可居,宋代宗民间则讲究「三金」(金钏、金锭、金帔坠),纳征自此被称「下财礼」。明清两代水涨船高,「贫而无力娶妻者」屡见于记载。

异化引来治理,治理又催生新的异化。元代对聘财征税以求抑制,明太祖下诏痛陈「专论聘财,习染奢侈」。历朝对此的治理都在走钢丝:一方面成婚成本高,夫妇不会轻易离散,婚姻也许稳固;但成本高过了头,又会削弱结婚意愿,伤及人口繁衍。禁之太急伤人情,听之任之成攀比,没有一朝真正根治过。

风头一过 行情照旧

历代治理的思路大体一致:定限额、申禁令、惩奢靡。结果也大体一致:风头一过,行情照旧。直到20世纪中叶,出现了一次方法完全不同的尝试。1950年4月,新中国第一部法律「婚姻法」通过,第二条写明:「禁止任何人藉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它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恰恰是没有把力气只花在「钱额」上。

新娘身上掛滿三五、五金的傳統彩禮。(取材自微博)
新娘身上挂满三五、五金的传统彩礼。(取材自微博)

当时的宣传没有停在批判「封建陋习」上,而是逐条对应普通人的真实顾虑:担心女儿低人一等?就告知收受彩礼是轻视妇女,收钱本身就是出让地位。怕过穷日子?就把帐算清:绥德一个贫农分了土地,却因卖地娶妻而返贫;河北的王大发为娶妻卖掉大黄牛,耕田没了劳力。最怕老无所靠?就直接回答:集体经济为老年人提供保障,女儿不因出嫁而免除赡养义务。

自主婚恋 聘金未亡

除了厘清「为何要摒弃高额彩礼」,那场治理运动真正超越历代的地方,还在于它为青年跳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式束缚,提供了另一种现实可能。

集体生产把男女青年从家庭带进了公共生活,互助组、合作社、民校、识字班成了让青年男女在共同劳动中相识相爱的场所。旧式媒婆也被不取酬的妇联主任、公社书记、工会干部等新式介绍人替代。加上联动各级政府与人民团体,搭配基层宣传、司法介入的协同机制,新法向下渗透传播,冲击包办婚姻、男尊女卑的旧俗,自由自主婚恋渐渐成为社会新风,家庭内部的价值取向得到重塑。

虽然成效显著,但囿于期间社会资源的不足以及传统观念的根深蒂固,彩礼并未就此消亡。

反映婚姻自主的電影「劉巧兒」。其中,劉巧兒「自己找婆家」的唱詞家喻戶曉。(取材自觀察者網)
反映婚姻自主的电影「刘巧儿」。其中,刘巧儿「自己找婆家」的唱词家喻户晓。(取材自观察者网)

男多女少 金额起飞

改革开放以后,彩礼观念的演变迈入新阶段。80年代的一项农村调查显示:1980年到1986年间,农民收入增长了1.1倍,而彩礼花费涨了10倍。

浙東十里紅妝婚俗。(取材自觀察者網/寧海縣社科聯供圖)
浙东十里红妆婚俗。(取材自观察者网/宁海县社科联供图)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王德福研究发现,豫东农村的婚俗编年记录了完整的爬坡:70年代,男方婚前带女方上街买几套衣服,花费不过几十元;80年代到90年代初,彩礼数百(人民币,下同)到1千元,货币开始取代实物;90年代后期是转折期,彩礼从一两千元跳到五六千元,并第一次明显超过嫁妆,「一头沉」的格局出现。

2000年后更以明显加速度推上高台,8800元叫「八八大发」,11000元叫「万里挑一」,17000元叫「万里挑妻」。2008年后「一年一个行情」,年均涨约1万元,2011年已有人开出8万,一路演化至2021年全国农村彩礼均价14万。

彩礼暴涨,有其明确的结构性触发时点。2010年前后,80后、90后进入婚龄,出生性别比长期失衡的后果开始兑现。至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20到40岁适婚年龄男性比女性多1752万人。在河南、江西、山东等传统婚俗浓厚且性别比失衡严重的地区,彩礼率先「起飞」。2015年以后发生质变,高彩礼向全国蔓延。

明码标价 苦了谁?

国内彩礼水平并非铁板一块,地域分化的格局正是理解这一问题的关键。2020年广东千村调查显示村庄平均彩礼仅2.66万元,2024年一项国际期刊研究测算的各省彩礼中位数里,广东4.2万元依旧处于全国低位,而同属东南沿海的福建中位数高达11.5万元,欠发达的甘肃、豫东、皖北彩礼同样冲高至十几万。富地有高价、穷地也有高价,用经济水平解释彩礼难以成立。

华中农业大学学报2021年刊发的一项研究,把晋冀鲁豫陕、皖北、苏北归类于「被迫竞价模式」,当地将帮儿子娶妻视作父母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完不成便承受村庄舆论压力。婚配多依靠媒人介绍,缺乏感情基础,经济条件就成为相亲市场的硬性标尺。男多女少又抬升女方议价空间,相亲机制把二者转化为明码标价的礼金。黄淮海部分农村彩礼冲高至30万,叠加县城购房要求,民间便有「儿子娶媳妇,爹娘脱层皮」的说法。

江西是突出样本,2026年,鹰潭一户男方备好28.8万彩礼即将定亲,却被出价38.8万的竞争者截胡,彩礼彻底异化为拍卖竞价。浙闽沿海高彩礼的机制又不同,常有男方拿出50万高额彩礼,女方再添等额甚至更多嫁妆带回,礼金是财富与面子的炫耀。闽南晋江、石狮甚至演化出高嫁妆、低彩礼的格局。同处沿海,广东却风俗迥异,珠三角彩礼普遍两三万,更看重「讲心唔讲金」的好意头。各地迥异的格局意味着,一刀切的治理思路很难奏效。

卡四层面 屡治不愈

2023年7月,江西黎川县民政局发出通告:彩礼超过该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三倍、约6万元者,群众即可举报。投诉电话与网帖立即连日涌来,许多来自当地女性:「只考虑了男孩子的问题,根本没有考虑到父母养育女孩子的成本。」数日之后通告撤销,民政局工作人员承认「考虑不周」。

这纸通告的短命,像一枚探针,测出了当前治理格局的水深。梳理近年中央一号文档,可见一条清晰的升级线:2019年首提治理「天价彩礼」,2021年规范为「高价彩礼」,2022、2023年升级为「专项治理」,2024年对「高额彩礼」首提「综合治理」,2025年单独成段,2026年强调「加强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八年七次点名的另一面,恰是屡治不愈。

江西上高縣推行「移風易俗集體婚禮」。(新華社)
江西上高县推行「移风易俗集体婚礼」。(新华社)

难在四个层面:一是公私边界,彩礼本质仍是私域家务事,政策规定常被批干预民间事务;二是观念,几乎人人抱怨彩礼高,轮到自家女儿出嫁又觉得「不能比别人低」;三是人口结构,适婚青年1752万的性别缺口是数十年生男偏好累积的历史欠帐;第四,彩礼嵌在代际伦理与保障缺位之中:男方视娶媳为人生任务,女方把彩礼当作养老的防御性「储蓄」。

而在这些压不住的焦虑下,彩礼于是变相为县城的房、加名的证、折价的「三金」,从公开给付转入隐蔽支付。中央社会工作部官网2025年刊文坦承「变相彩礼隐性化」「反弹风险存在」。

「乐业」底气 免礼前提

报导指出,年轻人的无助与迷茫,叠加老年人的焦虑与责任,共同构成彩礼困局的现实土壤。解法,不在彩礼本身。上世纪50年代那场大规模婚俗整治,依托强动员、强干预的时代条件早已不复存在,但当年的治理内核仍具备参考价值:比观念疏导更为重要的,是搭建起可供年轻人真实交往的现实场景。

过去互助组、识字班就是这样的公共空间,年轻人在共同劳作学习当中彼此相识,感情先于条件权衡。智能手机普及之后,无目的碰面这类非正式相处大幅减少。当日常自然结识的渠道不断收窄,相亲桌、直播间成为异性主要相识途径,交往就简化成条件比拼与数字博弈,彩礼也就更有可能从礼节异化为筛选的硬性标尺。

另有两方面的工作,也影响男女双方的婚恋心态。

第一件,让每个人的人生都尽可能精彩。彩礼通胀与一切无效内卷类似:当衡量青年的尺度只剩「拿得出多少万」,竞争就只能沿钞票厚度展开。解法不是压低某个价格,而是增加人生的评价维度。「免礼」的前提,先是「乐业」的底气。人的尊严若有多个出口,就不必全挤在金钱这一个出口上。

第二件,让人安心于这份精彩。彩礼之所以高,部分因为承担其份外的「养老储蓄」与「保证金」功能。女方父母把女儿的婚事当作晚年风险的对冲,不能以贪婪一概而论,也常有保障缺位之下的自救。50年代的说理拆得动这个死结,靠的是「集体保障加女儿不免除赡养」这套替代承诺。今天的对应物,是养老、医疗、住房的兜底。兜住了底,人就不必把婚姻当作最后一张保单。

高额彩礼表面是钱,根子是观念的问题、安全感的问题,愈来愈多的人不再需要通过彩礼来保障未来,它才会失去生长的土壤。

中國某地推出讓不少網民看了覺得氛圍恐怖的「不要彩禮要幸福」宣傳標語。(取材自微博)
中国某地推出让不少网民看了觉得氛围恐怖的「不要彩礼要幸福」宣传标语。(取材自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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