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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讯从传统评点看金庸|《天龙八部》篇:有情人为何总是变兄妹?

从传统评点看金庸|《天龙八部》篇:有情人为何总是变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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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天龙八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5月版

《天龙八部》中段誉的爱情线非常特别,用网络上流行的话来说,是“有情人终成兄妹”。书中段誉倾心的姑娘,总是很快就变成了他的“妹妹”(尽管最后还有反转)。金庸为何要如此捉弄自己的主角?仅仅是为了让情节更离奇,故事更曲折吗?

其实,《天龙八部》中“有情人终成兄妹”的情节,不仅与全书“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宿命感相始终,凸显人身不由己的荒诞;更是全书风格中幽默感与喜剧色彩的呈现,与全书的主题、风格浑然统一,绝非刻意洒“狗血”。

喜剧的核心技法之一,是“预期违背”。这在古典小说评点中,也有对应的说法。金圣叹评《水浒传》曾说:“奇文,令读者出于意外。此一回书,每每用忽然一闪法,闪落读者眼光,真是奇绝。”所谓“闪落读者眼光”,就是先让读者顺着惯常方向看去,临到关节处突然改换结果。

段誉的爱情线中各种“有情人终成兄妹”,便是这种“闪落读者眼光”的滑稽场面中的高潮。金庸让这种啼笑皆非的伦理戏码接连出现。段誉先与木婉清在患难中定下夫妇之约,身世骤然揭开时,木婉清竟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这第一次认妹仍有真切的悲意,段誉迷惘,木婉清痛苦。然而,就像马克思的经典名言,这个故事“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当段誉第二次发现自己的有情人变成妹子时,他在营救钟灵时高声大叫:“喂喂,你们不可伤我钟灵妹子,她本来是我没过门的妻子,现下是我妹子啦!”“没过门的妻子”和“现下是妹子”混搭,堪称奇文妙笔。等到全书末尾,段誉第三次发现王语嫣也是自己的妹子,这种滑稽已然变成命运的玩笑,所剩下的只有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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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天龙八部》(1997)截图

情节上的陡转之妙固然离奇,然而也只有发生在段誉、木婉清、钟灵这样的角色上,才能产生最大的化学反应。古典评点中有“真人”“至人”“痴人”的说法,用于形容那些愚直单纯的人物,往往喜剧色彩也寄托在这样的人物身上。金圣叹评李逵时写道:“连粗卤也不知是何语,方是真人,凡顾体面者,皆假也。”

金庸向来擅长刻画此类“真人”,如《射雕英雄传》中的老顽童,《笑傲江湖》中的“桃谷六仙”,均是喜剧氛围的营造者。此类人物在《天龙八部》中集中出现,三位主角中虚竹、段誉各有各的痴法,配角中也有包不同、风波恶、南海鳄神等,都各有可爱处。他们的言行引人发笑,多少来自他们不通世故的纯粹与痴气。

段誉之真,在于他的善良、书生气、真实与无可救药的情痴。他不扮武林豪侠,更非刻意卖乖(如韦小宝),只是照着自己的常情常理言语行动。在万劫谷与无量山面对凶神恶煞,他满口引经据典劝人息怒;面对刀光剑影,也不掩饰胆怯和怕痛。石洞中看到裸女经脉图,他要搬出“神仙姐姐”的命令,认真替自己的观看寻找道理;责怪自己冒犯玉像,抬手打耳光,打过一下觉得很痛,第二下便自然放轻。这份不顾脸面的真诚,放在森严的武林中,便有了喜剧感。

前十回中的南海鳄神则有另一种蛮横之痴。他与段誉打赌,起初虽然耍赖抵赖,可再次较量输掉后,便认认真真下跪拜师。后来云中鹤要夺钟万仇之妻,他又煞有介事地推算:若成了自己弟妇,钟灵便成侄女,段誉便成了侄女婿,“那时候我叫你师父,你叫我姻伯,咱两个不是两头大吗?哈哈!这法儿真妙。”真令人想到金圣叹对李逵的评语:“偏写李逵作乖觉语,而其呆愈显,真正妙笔。”南海鳄神算计辈分的认真劲儿,恰似这种越动脑筋越显痴呆的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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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天龙八部》中的南海鳄神

这种“真”带来的滑稽,更显示出“喜剧”更深一层的意蕴,即对现实世界的戏仿与嘲弄。在《天龙八部》前十回中,便借着段誉的愚直,反衬江湖世界的虚诞。

段誉总是用日常生活的真实尺度,去衡量江湖的那套庄严仪式。在无量剑派的练武厅上,龚光杰佯作失足引诱对手,满座肃然,段誉却当场大笑。旁人问他为何发笑,他给出的全是日常道理:“一个人站着坐着,没甚么好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在地下,哈哈,那就可笑得紧了。除非他是个三岁娃娃,那又作别论。”随后无量剑弟子以师命威逼,他回嘴:“你师父是你的师父,你师父可不是我的师父。你师父差得动你,你师父可差不动我。”逼他下场较量,他更坦荡地把胆怯摆出来:“我一来不会,二来怕输,三来怕痛,四来怕死,因此是不比的。我说不比,就是不比。”

师命、比剑和羞耻,是江湖中人常见的话题,也是武侠小说的常见套路,可段誉丝毫不会武功,更不理会这些规则,他是一个为逃避学武而误入江湖的局外人。金庸在《天龙八部》前十回中,第一次做了“反武侠”的尝试。“少年游”章节借江湖局外人段誉的眼睛呈现的,是一个模拟与戏仿的江湖,喜剧的精髓正在戏仿。

这个初次登场的江湖每一点都很像江湖,正邪高手、门派争斗、秘笈毒药与生死追杀,武侠小说常见的套路无一缺席;可归根到底,这个江湖只是大理王子的一场游戏。段誉是从父辈秩序里暂时逃出来的少年,也是一个被父辈护佑的王子。鸠摩智出场前,段誉所有的危机几乎都以一种近乎游戏的方式解决。(谁能想到,四大恶人和大理王室的剧斗,竟然是以“春药”、围棋和挖地道来完成的?)

《天龙八部》呈现的不是一个惯常的江湖,武功在这里只是一个隐喻,它追问更深刻的问题,它呈现江湖的虚诞、武功的限度。而“有情人终成兄妹”,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最早暗示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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