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考古学家施昕更在其家乡浙江余杭良渚镇的一次考古工作,揭开了良渚文化的考古序幕。如今,良渚考古已历经九十年,成为名扬海内外的中国史前考古学文化,实证了中华文明5000年历史。9月12日,杭州良渚博物院首次举办“琮谱”特展,以良渚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玉琮为切入点,向37家海内外文博机构借展,展出120件玉琮,分布范围包括东至山东,西达甘肃,北到陕北河套附近,南抵广东,讲述华夏文明中器以载道的精神内核,这也是首个玉琮专题特展。
在展览开幕之际,《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专访了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院长徐天进,他表示 ,良渚遗址已经发现九十周年,良渚玉器所蕴含的文化内涵正在被世人所认识,但无论是玉琮还是良渚,仍有大量尚待人们探索解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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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浙江省杭州市的良渚遗址,展现的是活跃在距今5300年到4300年之间的良渚文化。这一文化有发达的稻作农业、先进的手工业、统一的宗教信仰,留下宏大的宫殿与古城、世界上最早的水利系统等多种遗迹,被认为是东亚最早的国家形态,实证了五千年中华文明。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同年,良渚古城遗址以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的身份对公众开放。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
在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的东南面几公里处是良渚博物院,是展现良渚遗址考古发现与良渚文化的窗口。1994年,良渚文化博物馆就已建成,到了2008年,良渚文化博物馆由英国戴维·奇普菲尔德设计事务所承担概念性设计,采用了“一把良渚玉锥撒落在大地上”的设计理念,将其改建为了良渚博物院。

良渚博物院

良渚博物院常设展厅内呈现的玉璧
展厅中,最为重要的文物要数良渚玉器。 玉器是良渚古城遗址最突出的物质成就之一,在数量、体量、种类以及工艺上反映了良渚文化高超的艺术水平。其中,最具代表的便是玉琮,其特征为外方内圆、贯孔中通、上大下小、带槽分节、外壁雕琢“神徽”,既是良渚先民宇宙观念的物质载体,亦是良渚社会统一精神信仰的鲜明标志。
在良渚博物院特展“琮谱“开幕之际,《澎湃新闻》专访了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院长徐天进。

徐天进
专访|徐天进
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的巨变
澎湃新闻:自1936年考古学家施昕更发现良渚遗址起,良渚考古已有90年了。从早期的多个小区域的发掘,到后来的古城发掘,有学者将历经几代考古人的良渚考古归纳为“由点到面”的发展。可否谈一谈这90年历程?
徐天进:1936年,施昕更开启良渚考古,开展了小规模试掘。在这之前,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已经发掘了山东章丘城子崖龙山遗址。龙山时代是早于商代的史前文化,当时影响很大。施昕更发现良渚遗存之后,人们很自然地会将其和城子崖遗址做对比。二者都出土黑陶,部分器型相近,时代也大体相当,这个学术认知奠定了早期良渚研究的学术基础。

施昕更撰写的最早的良渚遗址考古报告

施昕更(左)与董作宾(右)在棋盘坟遗址
良渚命名源自良渚镇,施昕更本人就是良渚本地人。抗战爆发后,施昕更染病离世,良渚考古长期停滞。真正突破性的重大发现是上世纪80年代反山高等级墓葬的发掘,这是良渚田野考古和研究非常关键的节点。施昕更当年的调查就不止一个点位,调查了多处地点,不过那时候并没有发现良渚古城。近年来,考古人逐步厘清莫角山宫殿区、内城城墙、外城城墙,再往后,古城外围水利设施也被发现了。为此,可以说由点到面,良渚的完整面貌得以呈现,印证它是五千年前稻作文明的城市典范。

1987年,发现瑶山祭坛墓地
当然,良渚考古研究的对象也不单单是一座古城,而是良渚遗址群,古城周边分布大量遗址点。往更远的范围看,东边临平的玉架山、茅山等地属于等级次于良渚古城的聚落;向外还有上海广富林、江苏各处的遗址。良渚文化主要分布在今天环太湖的长三角区域,太湖西侧遗存较少,太湖东、北、南侧遗存最为密集。
90年来,良渚考古发掘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从施昕更时期小小的调查点,拓展到广阔的文化分布区。在中国史前考古当中,良渚文化的分布边界、聚落等级、墓葬埋藏材料都相对完整,相关的考古报告、研究论著数量很多,研究深度也比较靠前。

研究员方向明在考古发掘现场

研究员赵晔在莫角山遗址绘图
澎湃新闻:在良渚遗址中,除了古城的发掘外,最重要的为莫角山宫殿区的反山遗址,以及瑶山遗址的发掘,这两处都出土了高等级的玉器。
徐天进:在良渚玉器中,玉琮是诞生并且盛行于良渚文化的代表性玉礼器。其中,反山与瑶山出土的玉琮是等级最高的。
反山墓地坐落在莫角山宫殿区西侧偏北,距离宫殿区最近,是良渚最高等级墓地,不少学者将其类比为王陵区。该墓葬包含男性、女性墓葬,对应王者以及王者的配偶。莫角山高台大概率是贵族公共活动场所,未必是日常居住地,反山则是贵族死后的埋葬地。
考古学家在莫角山台地上发掘出多座房屋基址,但遗址破坏严重,现有材料无法断定建筑是宗庙、宫殿还是仪式办公场所。但可以确定的是,规模浩大的人工高台绝非普通民众使用,普通人的居所都是城墙周边规模很小、构造简单的房子。

“反山王陵”展示区,以复原坑的形式展现当时的考古状态

良渚博物院常设展厅内呈现的良渚建筑模型
玉琮——良渚文化中最为核心的器物
澎湃新闻:在良渚考古90周年之际,纪念特展何以聚焦玉琮这一单种器物?
徐天进:特展的切入点选择了玉琮是有多方面的考量。良渚的玉礼器有着完整体系,包括玉琮、玉璧、玉钺、冠状器等,其中,玉琮的辨识度最高,地位最为核心。在文献中,《周礼》记载“苍璧礼天,黄琮礼地”。不过《周礼》成书年代很晚,距离良渚相隔三千余年。后世文献记载,能不能用来解读良渚玉琮的功能,本身属于学术讨论议题。

“琮谱”特展现场

琮璧组合
不过玉琮与玉璧的器物组合在良渚时期就已经出现,且延续至商周。良渚没有文字,没有直接记载器物用途,我们只能由已知推未知。目前主流推测,玉琮和精神信仰相关,是沟通天地的祭祀媒介。
玉琮的典型特征是外方内圆,很多学者将形制对应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玉琮王(反山出土)和一些玉琮表面雕刻神人兽面纹。关于纹样内涵,学界有太阳神崇拜、祖先神等多种假说,但至今没有统一结论。

反山玉琮王
良渚时期没有金属工具,玉石硬度很高,玉琮加工难度极大。现在的研究认为,古人依靠髓石、有机质工具搭配解玉砂,能够完成加工,但依旧耗费巨大人力物力,为此玉琮绝非生产工具或者日常用具,而是和信仰深度绑定,表面神徽如同信仰偶像。

良渚神人兽面纹
澎湃新闻:良渚时代之后,人们对于玉琮有着怎么样的认知?
徐天进:秦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世人已经分不清文献记载的“琮”和出土实物。青铜鼎有铭文标识,而玉琮没有器物自铭。许慎《说文解字》中提到过琮,但是后世很长时间,大家都不知道琮实物长什么样子。在清代,乾隆皇帝收藏了良渚古玉琮,把它误认为是车辆的轴头。直到光绪年间,吴大澂撰写《古玉图考》,才把文献记载的琮,和出土实物对应起来。展览的第一件展品,便选用了上海博物馆藏的,过去吴大澂旧藏并被收录进《古玉图考》中的一件玉琮。

“琮谱”特展现场,吴大澂撰写的《古玉图考》及其旧藏的玉琮

吴大澂旧藏玉琮,上海博物馆藏
清代人得到这些古玉,也并不知道器物距今有五千多年,他们对其判断为周代古物。把玉琮归属于新石器时代是很晚的事。施昕更当年调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玉琮。上世纪70年代苏州草鞋山良渚墓葬考古发掘出土玉琮,这是第一次科学发掘出土玉琮,距离今天也就五十多年。所以说,玉琮的研究历史其实并不长。
澎湃新闻:此次纪念特展的名称“琮谱”有哪些含义?在展览策划上,“琮谱”这一概念具体如何落地?
徐天进:良渚玉琮距今五千年左右,后来逐渐向外扩散。所谓“琮谱”,就如同家族谱系一样。在时间维度上,从良渚、龙山时代,历经商周、秦汉,一直到宋、清,我们希望串联起玉琮的发展脉络。在空间维度上,展品覆盖良渚文化圈,同时纳入中原陶寺、西部齐家文化出土的玉琮等。除去良渚博物院与浙江省考古所外,共向37家文博机构借展,合计展出120件玉琮。这些玉琮的分布范围极广:东至山东,西达甘肃,北到陕北河套附近,南抵广东。

良渚文化玉琮,浙江余杭反山遗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收藏
我们希望建立起玉琮的时间轴与空间分布谱系。对于器物背后的观念内涵,我们只陈列各家学术观点,不会输出唯一标准答案。因为很多问题至今没有解开。展览结尾处,我们引用屈原《天问》,就是提示观众,关于玉琮,尚有大量未解谜题。
澎湃新闻:从考古图中可以发现,玉琮出土的位置各不相同。这是否说明不同的玉琮,其用途也不一样?
徐天进:目前的考古研究大多还停留在推测阶段。我们用《周礼》“礼天礼地”的说法套用到了商周,但是商周出土玉琮数量很少,远不如良渚、齐家文化发达。有学者依靠玉琮在墓葬当中出土位置推断其用途,但是案例不够充分,存在偶然性,没有形成稳定规律。
在良渚文化内部,玉琮出土位置也各不相同,有的放在头部,有的佩戴在手上,有的成堆放置用于殓葬。同一文化内部,不同地域对于玉琮的使用观念,也可能存在区别:良渚古城核心遗址多见矮玉琮;苏州、上海等高等级遗址多见高节玉琮。除去年代因素,会不会存在地域差异,这同样是未解问题。
澎湃新闻:此次展览呈现了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文化时期出土的玉琮。这些玉琮在形制、材质等方面有哪些差异?
徐天进:良渚玉琮多为分节,并雕刻神人兽面神徽;齐家文化的玉琮大多素面,少量带旋纹,形制差异明显,可以理解为对良渚玉琮的模仿。商周时期的部分玉琮本体是史前玉琮,人们在器物表面雕刻商代兽面纹、周式纹样,是对古物进行二次加工而成的。例如,西周晋侯墓出土一件良渚玉琮,玉琮上对神人兽面结构尚存,但细部花纹经过后世打磨。而东周不少玉琮纹饰,和同时期青铜器纹样高度相似,可以明显看出后加工痕迹。

良渚文化玉琮,四川成都金沙遗址,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
此外,不同地区的玉琮也存在明显的材质差异。一方面是矿料来源不一样,另一方面是埋藏环境不同,出土外观差别巨大。良渚本地出土玉琮,很多表面形成“鸡骨白”白化层,磨开表层内部依旧是玉质。此次展览中,借展的金沙遗址出土玉琮则玉质通透。该文物年代是商末周初,距离良渚已经相隔上千年。这件器物如何流转,至今成谜。

西周玉琮、河南三门峡市虢国墓地虢仲墓刻“小臣妥见”铭文
玉琮作为一类器物,前后绵延五千年,不断被模仿、使用,这在中国古代器物当中并不多见。但是不同时代,玉琮的精神内核发生巨大变化。到了明清时期,玉琮已经演变成琮式瓶,官窑、龙泉窑大量烧制,用作陈设插花,只剩下外形,原有礼器内涵已经完全消失,属于典型的“貌合神离”。
良渚文化研究,许多问题悬而未决
澎湃新闻:对于这些玉器文物,目前尚待解密的问题有哪些?
徐天进:如果所有问题都有现成答案,那考古研究就失去了意义。
就玉器而言,玉器用量巨大,玉矿矿源至今没有确切答案。其次是生产体系。实验考古证明当时的技术条件确实可以做出良渚玉器,但是玉器成品质量悬殊。反山出土玉器工艺水准极高,好比明清官窑瓷器;其他遗址出土器物做工粗糙,如同民窑。而在神人兽面纹方面,早期纹饰十分繁复,时代偏晚之后,高等级玉琮纹饰趋向抽象简化,只用圆圈代表眼睛。玉器使用存在严格的等级制度,良渚墓葬呈金字塔式,高等级墓葬玉器数量多、品类齐全,低等级墓葬玉器稀少甚至没有。这些现象我们已经看到,但图像范式由谁制定、工匠如何组织生产、背后有怎样的管理机制,依旧没有明确答案。
另一大问题则是器物的流通。不少地区出土了精美玉琮。那么,这些器物是在良渚制作后向外流通,还是当地拥有制玉工匠?在德清发掘出了良渚时期制玉作坊,但是作坊产出达不到反山玉器的高水准,说明良渚玉器加工地点不止一处。我们在良渚古城内虽然找到玉器加工的边角料,以及工具线索,但是没有发现大规模制玉作坊和大量废料。这就产生了一连串待解决的课题:玉器矿源、加工技术、生产组织、分配、流通。

良渚遗址:(左)浙江余杭反山遗址M12;(中)浙江余杭后杨村遗址M4;(右)江苏武进寺墩遗址M3
还有玉琮向外传播的动因上:是人群迁徙、工匠流动?还是单纯观念、技术向外传播?传播链条难以完整还原。就用刚才提及的金沙遗址出土的玉琮来说,它和良渚相隔千年,中间传承链条缺失。
现代考古和传统金石学有本质区别。金石学重在器物鉴赏,依靠文献;现代考古学以田野出土材料为核心证据,可以把器物放回墓葬、遗址、宏大地理背景当中思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可以把相隔千年的金沙玉琮和良渚玉琮建立联系。
澎湃新闻:近年来,良渚考古取得哪些新进展?
徐天进:良渚本地的田野考古工作由浙江省考古研究所承担。近些年,反山遗址仍在持续发掘。上世纪80年代仅发掘反山土墩西半部,当下考古工作聚焦反山土墩东半部。除土墩本体发掘,反山外围水利设施、北部山前地带,也一直在开展考古调查。目前重要的发现包括反山王陵区外围的围墙遗迹,如果得到确认,将是国内已知最早的独立墓地围墙。
良渚古城整体发掘面积依旧有限,我们只掌握轮廓和年代,大量细节仍待考古揭示。玉琮的深度研究,同样需要更多出土新材料支撑。
对于良渚博物院来说,我们正在搭建海内外良渚玉器数据库。在海外方面,重点整理如美国弗里尔美术馆等馆藏的玉璧、玉琮等资料。

目前良渚博物院正在编纂《海外藏良渚玉器》

《海外藏良渚玉器》内页
澎湃新闻:未来,在良渚文化的研究与传播上,博物院有哪些计划?
徐天进:以往良渚主题的展览大多是综合展,同一时代横向铺开,呈现多种器物。而这次的“琮谱”展选择纵向长时段,以单件器物贯穿数千年,是较少尝试的策展路径。这是一种全新的观察历史视角,以小见大,凭借单件器物串联从史前直至明清的历史变化。当然,单一器物纵向梳理,也存在把复杂历史简单化的局限。需要多条专题纵向研究互相拼合,才能还原完整历史。

“琮谱”特展现场
此前,我们策划了“不朽:大漆艺术五千年”,完成从良渚漆器到当代漆器的长线索叙事。未来,我们希望聚焦良渚的刻画符号。良渚出土数百种符号,部分与甲骨文、金文外形近似,但尚无证据证明已经形成成熟文字,我们希望厘清二者的关系。我们也希望策划礼器专题。良渚陶器分日用粗陶与磨光刻纹陶礼器两套系统,部分纹饰和玉器相通,可以探寻它和后世青铜礼器的渊源。此类展览属于单器物纵向特展。
我们也在推进“玉魂国魄”玉器系列展览,按时代分段办展。目前已经完成商周、两汉时期的文物呈现,接下来将做魏晋南北朝和隋唐,后续延伸至宋元明清。一类是按时代划分的横向切面展览。

此前,良渚博物院举办了“不朽:大漆艺术五千年”特展
我们不能把良渚仅仅视作五千年前一个孤立的历史切片,更要去回答:五千年前的良渚,如何和后世中国文明发生关联。良渚文化是一个“源”,我们策划的展览是“流”,横纵两套叙事结合,才能搭建完整时空框架,看清中华文明发展脉络。
目前,我们正筹备良渚博物院二期的场馆建设,展陈硬件条件会大幅提升。作为专题博物馆,我们要持续完善学术展览体系,后续还会探索良渚与当代、良渚与世界文明比较的展览,把良渚放置到全球古文明视野之下,和古埃及、古希腊、玛雅文明做对比研究,将不少远方古文明和良渚存在文化共通之处,这一对比更能凸显中华文明特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