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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讯诺奖经济学家阿西莫格鲁回击《经济学人》批评文章

从楚王好细腰到束身衣 女性瘦身背后的权力规训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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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肥,是女生之间永恒的话题,也是当代女性的集体焦虑。明星的身材内卷早已溢出屏幕,变成了普通人的日常枷锁。当所有人追捧着一个又一个减肥神话,却没想到连神话本身都在崩塌。曾经全网封神的“减肥励志天花板”、美国博主萨凡纳(Savannah Silbernagel)用亲身经历打破了“减肥即圆满”的幻想。她曾因肥胖威胁健康做了胃旁路手术,实现了体重逆袭。可这场人人艳羡的蜕变,却给她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瘦下来的她彻底沦为外界审视的焦点,她坦言,“我怀念胖的时候,至少没人盯着我看”。

我们总以为,减掉几斤肉就能摆脱自卑、获得认可,可到头来才发现,真正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身上的肉,而是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以及将“瘦”奉为唯一标准的畸形审美。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完美身材范本,“三月不减肥,四月徒伤悲”的年度洗脑口号,将体重秤上的数字驯化成了衡量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尺。为了那上下浮动的一两斤,有人勒紧塑身衣、有人催吐断食,甚至铤而走险服用违禁减肥药,可那个数字真的值得拿命去赌吗?

束腰是权力的规训

互联网时代对于完美身材的标准总在不断翻新:“反手摸肚脐”“A4腰”“锁骨放硬币”轮番刷屏,参与者大多为女性,然而世人对细腰的狂热追求,最初却是从男性开始的。春秋时代的楚国,街头随处可见面憔悴、扶墙而行的男女。他们食不果腹并非遭遇饥荒,而是当时统治者掀起的一场席卷全国的极限瘦身浪潮。“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正是中国古代身材焦虑的残酷实录,也是底层民众一味迎合上位者喜好酿成的人间惨剧。

《墨子》中记载:“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楚灵王偏爱细腰,上行下效,宫廷内外皆跟风效仿。无论宫女还是大臣,为保持苗条身材,每日只吃一餐,屏气束紧腰带,长此以往饮食骤减,很多人饿得扶墙才能站起来。不过一年的光景,朝中人多是面黑肌瘦、形销骨立。在当时,细腰不仅关乎外形,更直接关系到官职能否保住、恩宠能否延续。这场由统治者发起的身体改造,最终以无数人的健康甚至生命为代价,而这位以荒唐嗜好与残暴夺权留名的君王连年征战,落得众叛亲离,国破身亡的下场。

这种自上而下的身体规训,在历代王朝以不同的面貌反复上演。与那些动荡不安的战乱岁月相比,唐代国力鼎盛、风气开放,百姓衣食无忧,对身材的审美俨然没有先前苛刻。不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苏轼诗里的“环肥燕瘦”加之《旧唐书》里对杨贵妃“姿质丰艳”的描摹,使得后世陷入唐代以胖为美的认知误区。历史常常制造认知的迷雾,事实上唐代推崇的是健康丰腴的体态,而非现代意义上的“过度肥胖”,细腰始终是女性审美的重要标准。

唐代政治家李德裕所撰笔记《次柳氏旧闻》里记载,唐玄宗命高力士“选人间女子细长白者五人,将以赐太子”,足见纤细高挑、肤白貌美是当时主流的审美。唐代孟棨《本事诗·事感》里记录了白居易的诗句,“白尚书(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姬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白居易家两位家姬,一个凭樱桃小口出圈,一个靠杨柳细腰封神,“樱桃小口”和“小蛮腰”不仅成了中式美学的经典符号,更作为女性赞美之词沿用千年。可见,即使在最为开放包容的唐代,大众对女性身体形态的塑造也从未缺席。

然而,东方政治化的“选美标准”到了欧洲宫廷,则演变为可量化的形体改造风潮。如今瘦成闪电式的凡尔赛成了刻意炫耀的热梗,但要说把身体当成顶级奢侈品来炫耀,法国王后凯瑟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Medici)才是真正的“凡尔赛鼻祖”,她一手推动宫廷审美,将贵族女性的理想腰围定在了13英寸的惊人尺寸,并将这个标准作为划分上流与底层的标准。原来“凡尔赛”这个词的优越感背后,竟是残酷的身体压迫。细腰不再是单纯的审美取向,而是身份和地位的外在标签。到了维多利亚时代,束腰之风走向鼎盛。英国诗人考文垂·帕特莫(Coventry Patmore)在叙事诗《家中的天使》里描摹出中上流社会推崇的女性理想——“‌家庭天使‌”(Angel in the House),她们‌纯洁、顺从‌,而看似娇弱纤细、动辄眩晕的体态,并非天生如此,而是依靠束腰、厚重裙装与行动限制,人为制造出来的。

电影《加勒比海盗》剧照

在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仍可以一睹“巴斯克紧身衣”(basque corset)的真容,鲸须、钢条、木片,乃至动物犄角都被用来作为“人体模具”的支撑物料。难以想象当时的女性将腰部强行收紧至极限,最显而易见的视觉效果即是上托胸部、收紧腹部,形成沙漏廓形。尤其在膨大裙撑的衬托之下,衬得腰肢纤细。就是这件被称为“第二副骨架”的行头暗藏致命伤害,几乎夺走了贵族小姐的性命:呼吸困难、频繁晕厥是常有的事,严重者内脏挤压移位、肋骨变形。电影《加勒比海盗》里英国总督的女儿伊丽莎白因束腰过紧窒息坠海的桥段,正是这段历史的真实缩影。然而,一切都无法阻止女性对细腰的疯狂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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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与恋物主义:紧身褡、束腰术及其他体形塑造法》

美国艺术史学家戴维·孔兹(David Kunzle)在《时尚与恋物主义:紧身褡、束腰术及其他体形塑造法》中将“恋物主义”(fetishism)定义为个人或少数群体将其性本能的施与对象从人转移至服饰的某个方面。当权力将特定体态神圣化,束腰就不再是单纯的个人审美选择,转而成为个体完成身份认同、谋求阶层跃升的工具,体态塑造也由此变成区分社会阶层的显性符号。

从个体层面看,束腰是一种双重的身体管控机制,要求向内约束,塑造出符合社会审美标准的体态;与此同时,这种自我节制和规训又不断被外在力量所强化:量化的体重指标、标准化的身材模板、无处不在的身材焦虑等等对体态的普遍要求构成了一套他律体系。在此过程中,自律与他律合二为一,顺从和克制被塑造为值得推崇的美德。由此可见,身材管理与政治表达在权力逻辑上殊途同归,不过奴役对象有别,前者针对于个体身体,后者落实于社会群体。

时至今日,女性早已不必再将沉重的鲸骨束身衣套在身上,然而各式各样的束腰神器仍层出不穷,历史的刑具只不过换了个更精致的包装,重回大众视线。1947年迪奥首秀推出束腰礼服(Bar Suit),以紧身收腰、丰盈裙摆的设计重塑战后女性轮廓,被命名为“新风尚”(New Look)。然而,这种所谓的潮流,本质上不过是美第奇式束腰传统的现代复刻。只要性别与阶层的权力结构存在,女性的身体就始终会被社会文化所定义。而对体态的追求,无论是顺从还是反抗,都会不可避免地卷入到身份认同与权力博弈的漩涡之中。

独立女性更加严苛的瘦身

如果说古代的身体塑形来自他者的施压,那么现代的瘦身则是自我的剥削。我们以为追逐美感、完善自我,实则是在更隐蔽的审美囚笼中自愿戴上了枷锁。1920年,美国宪法第十九修正案正式生效,美国女性获得了投票权。战后女性纷纷进入职场,为适配职场环境,中性化穿搭成为主流。“飞来波”(Flapper)女孩应运而生,她们剪短头发,穿直筒连衣裙,最重要的是,她们把自己的胸部压得扁平如男孩。女性以抹除性别特征获得了与男性平等的政治权利和经济独立,然而她们对自己身体的规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以自由之名变得更加严苛。

平胸审美的推动者,莫过于可可·香奈儿。她在上世纪20年代设计的小黑裙和直筒外套,借鉴了男装的剪裁设计,彻底抛弃了传统女装的紧身胸衣与繁复廓形,以平胸、直腰剪裁的简约线条诠释中性美。时尚有轮回,平胸风潮分别在上世纪60年代和90年代两度卷土重来:16岁的超模莱斯利·霍恩比(Lesley Hornby)平胸平臀,纤细如细枝的少女体态被冠以崔姬(Twiggy)的称呼,18岁的凯特·摩丝(Kate Moss)为Calvin Klein拍摄的广告走红,瘦骨如柴、胸部平坦的病态美催生“海洛因时尚”,从此零号身材的骨感超模风靡T台。

西方服饰追求中性线条,清代女性则有另类的“隐藏”。她们把自己包裹在宽袍大袖之中,身体曲线全然被遮蔽。如张爱玲在《流言》里对中国近代服饰的洞察:“在满清三百年的统治下,女人竟没什么时装可言!一代又一代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而不觉得厌烦——削肩、细腰、平胸、薄而小的标准美女在这一层层衣衫的重压下失踪了。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一个衣架子罢了。”而她所说的“单薄弱小”是中国传统审美和道德要求赋予理想女性的形象,与西方女性主动追逐的中性审美,有着本质区别。

如果说平胸的理由中西各异——西方女性将其标榜为独立的时尚宣言,东方女性将其视作被动承受的道德枷锁,那么在节食上,双方的逻辑却高度一致,目标只有一个字:瘦。无数女性为了减肥不惜花费重金,只要能瘦下来,付出什么代价似乎都值得。历史上的减肥神器花样百出,且无所不用其极。中国古代就有辟谷之说,以美貌著称的奥地利传奇皇后茜茜公主,终其一生都在与体重作斗争,长期服用泻药,每天骑马数小时,在健身房里高强度运动,最终患上了严重厌食症。电影《BJ单身日记》中的布里吉特·琼斯每天记录体重和卡路里摄入的情节,之所以能引发全球女性的强烈共鸣,正是因为这就是无数女性生活的真实写照。

当代饮食环境加剧了这场“瘦身暴政”。快餐盛行,高热量食物无处不在。人们既难以抗拒美食诱惑,又无法接纳不完美的体态。成为纸片人是有代价的,终日在食欲与饥饿之间反复拉扯:大快朵颐时充满罪恶感,进食后满心愧疚,节食时倍感空虚,无论哪种状态,内心都无法安宁。加之社交媒体对完美身材不断渲染,使得大众对女星身材趋之若鹜,身材内卷愈演愈烈。瘦身产业总是不失时机地抓住商机抢占市场,推出各种靠走极端博出位,声称见效快的减肥神器:代餐食品、束腰衣不过是新瓶装旧酒,减肥药是换汤不换药,效果差强人意。

当节食和减肥药都无法满足女性对瘦的极致追求时,号称一劳永逸、效果肉眼可见的抽脂术让很多人甘愿冒生命危险放手一试。究竟是什么让她们如此执着于变瘦?因为在这个以貌取人、以瘦为美的社会里,对于肥胖的诋毁和谴责由来已久,大众不自觉地将肥胖与贪婪、懒惰、愚蠢、堕落、放纵联系在一起。社会对肥胖的污名化让女性产生了强烈的羞耻感,她们宁愿默默承受减肥的痛苦,甚至自虐到进食障碍,也不愿被别人称作“胖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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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在吞噬我们:女性、食物和身材焦虑流行病》

四届艾美奖得主作家科尔·卡兹丁(Cole Kazdin)在《是什么在吞噬我们:女性、食物和身材焦虑流行病》一书中揭开了瘦身的真相,减肥屡屡失败从来不是个人意志薄弱,而是瘦身产业盈利模式、医疗系统失语以及女性个体自我压迫催生出的文化共谋。她以长达十余年进食障碍幸存者的身份发出质问:为什么致死率极高的进食障碍被当作时尚话题轻描淡写,而针对肥胖的围剿却能获得海量关注?

和大多数一样,科尔·卡兹丁起初将控制体重等同于“自律”,后来才意识到,过度盯着体重秤上的数字无异于“对失控人生的一种扭曲掌控感”。她和大多数城市女性一样,对自己身材抱有“常态性不满”(normative discontent),这种习以为常的态度使得她们用他人眼光审视自身,对食物本身也从维持生命的能量来源异化为需要对抗的“敌人”。作为资深调查记者,她深入产业链调查,结果触目惊心,“失败是减肥行业的商业模式,减肥公司依靠的正是减肥成功后又反弹的客户。”节食、减重、反弹后再节食的循环不是减肥的副作用,而是这个产业盈利的运作模式,他们贩卖的不是瘦身,而是对瘦无限续费的过度焦虑。

真正吞噬女性的,从来不是食欲,而是全社会的集体漠视。当一种致命疾病无利可图,它就会被公共话语推至边缘,“这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无法幸免。但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这场危机呢?是因为社会告诉女性,瘦下去比活下来更重要吗?”当“瘦比健康更重要”成为隐性共识,身材就不再是单纯的个人体态,而是社会现象。当工作、生活、未来都充满不确定性时,很多女性认为至少可以掌控自己的体重。一开始获得的是成就感,最终只会带来反噬。只有看清什么在吞噬我们,才能重新夺回生活的主动权。

追求满意的体型无可厚非,真正的暴政,是无形的权力规训:你以为的自由选择,事实上只有唯一的答案;你以为的取悦自己,却只能被世俗标准重塑。美从来都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与其牺牲健康换得虚假认可,不如坦然接纳自己,身材并非撬动个人价值的支点,内核才是定义人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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