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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7 · 星期四近12小时收录 50 条最近更新 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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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搬西瓜走红获捐款 母亲回家拿钱被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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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甘肃白银市会宁县的几个少年来说,暑假里没什么新鲜事。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下河玩水、凑钱打台球,或者兼职赚零花钱。搬瓜最赚钱,也最辛苦,每天凌晨四点开工,搬近三十吨瓜,后背被太阳晒脱皮。不过,跟兄弟一起搬就能忍受,能打发掉整个夏天。

但今年,瓜地里来了一个博主,拍下了他们。视频封面里,他们站在装满西瓜的农用卡车周围,皮肤黝黑,大多光着膀子,网友说,这是“贾樟柯一辈子想拍的画面”。

热度很快达到上千万。除了画面,还因为一篇作文《我的妈妈》。博主花了三百元,让少年里“语文最好的男孩随机抽题写作文”。男孩写完,博主和其他少年才知道,他妈妈在他刚上小学时离家,近十年没有联系。网络上,少年对妈妈细腻的思念,和他一头黄毛、逃学、抽烟、打架的叛逆样子,形成了巨大反差。

视频和作文把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推进互联网的流量池。陌生人的关心突然来了。人们用外貌给他们当代称——那个黄毛,那个红毛,那个发卡男孩。

今年九月,我在甘肃会宁见到视频里的三位少年,想知道互联网的喧嚣之外,他们在现实里度过了一个怎样的夏天,网络又如何改变了他们原本的生活。

文、视频|解亦鸿

剪辑|杨凡羽

编辑|王一然

黄毛与红毛

被相机拍下那天,小文已经三天没找到搬瓜的活。

一大早,他跟朋友在市场转了两圈,还是没活。小文喊累,先回屋休息,留下朋友继续找。

这里风大,日头毒。坡陡沟深,半坡上不少已经无人居住的空窑洞,层层叠叠的苞谷地,再往塬上去,才是望不到头的瓜田。开销也大,泡面比山下贵两块。他干脆饿着,靠瓜农给的馍馍凑合。

搬瓜是朋友马晨喊他来的。今年体育中考那天,学会抽烟的男孩们躲到厕所,两人就这样聊起来。小文记得,马晨爱笑,也打台球、打架,是他们这个“坏学生”圈子里的——有共同话题就算能处,两人交了朋友。

三个月后的夏天,马晨要去塬上兼职搬瓜,缺人手,在台球厅问了一嘴,小文想去,马晨嫌他瘦,觉得他搬不动。小文还是坚持跟去了。他离家出走快四个月,正愁生活费。

他们先在小羊营搬了几天。小文力气不大,但没“掉链子”。马晨见他能搬动,又带他上了扎子塬。

搬瓜比小文想得累。一个瓜队六七人,二十多斤的瓜在地里从头传到尾,不能停。停了容易挨骂。小文排在靠边位置,接瓜、转手、递出去,重复几百次。到下午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他硬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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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4.png扎子塬上的瓜地。解亦鸿 摄

找不到活的那天,小文回到屋里躺下玩手机。没多久,马晨打来电话,“快来,有活了。”小文赶去市场,才发现“活”不是搬瓜,是一个姐姐要给他们拍视频。

一周后,被五千多万人看过的那条视频里,女博主“被一群精神小伙堵在路上”。她跟上他们,拍下搬瓜日常,并选了其中语文最好的男孩,随机抽一个题目,让他写作文。

女博主后来告诉《人民日报》,自己那几天一直在瓜地里找故事,目标锁定了这群发型张扬的少年,“染黄发的搬瓜很卖力,一天能搬上万斤,还说赚了钱要给奶奶、弟弟买东西,这让我对他们产生了好奇。”

不过,在小文的记忆里,现场并非视频所说的那样纪实,“几乎都是摆拍”。小文和另一个搬瓜的朋友说,那位姐姐不知从哪搞来一张小文、马晨和朋友在市场吃饭的照片,一开始就点名要拍“照片里染黄头发的那个男孩”。

那是马晨,被选中的主角。小文染的红毛,其他少年的锅盖头、卷毛,视觉上不是最“精神小伙”的造型,只能当配角。

姐姐请四个男孩吃了顿饭,拍摄的事答应下来。她先提出要拍他们找活的过程,男孩们就在市场里转悠,三天没找到的活,不可能一下变出来。瓜少人多的时候,瓜农优先找成年工人,“比娃娃攒劲(有力气)”。最后只好没活硬凑,一个瓜农收了姐姐给的几百块钱,答应让小文他们去地里铲瓜蔓,假装搬瓜;还借给他们一辆农用车,大家爬上去拍了张合影。

瓜地里,姐姐指导一段,拍一段:她先安排四个男孩拦车,教他们敲车窗,问坐在驾驶座上的自己“买不买瓜”,制造偶遇;她又提前打好招呼,说等会儿她问“你们谁语文好,给我写篇作文”,在场的男孩都要齐声喊出马晨的名字。

回到西瓜市场,收下姐姐给的三百块钱,马晨抽到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在小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哭了一场,写下一篇作文。

视频里,小文也有一段镜头,是姐姐去拍他们住的地方,一间当地村民建在马路边的砖房,大概十平米,租给来搬瓜的娃娃住。砖房里塞得下十几个人,土炕上能躺四五个,其余打地铺。每人交180块,可以一直住到西瓜产季结束,或是干不动了离开。

小文不记得姐姐问了什么,只记得当时坐在床铺上,回忆这三天没找到活,自己扛了三天饿。那段话也被剪进视频,播出去后,评论里开始有人反复提到他。“这红毛是条汉子”“扛饿是真爷们”。

最火的还要属马晨,那篇作文让他的粉丝很快涨到三十万。小文因为“最能饿”,也被观众记住。有人扒出他的抖音,认出他是“那个扛饿的红毛”,也有人把他错认成“写作文的那个黄毛”。

私信里的陌生人越来越多,有人聊几句就发来红包,第一笔是两千块,小文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会儿,没敢收。对方又发了一条,说拿着吧,帮你一点。他犹豫了一阵,还是收了。后来又有几笔,一千五的,六百的。

为了方便网友找到自己,小文把抖音昵称改成“西瓜少年”,后面缀上自己的特征——“红毛小文”。

149f91b5a653a0faeff7f01be5fe08d5.jpeg西瓜少年走红的视频封面合影。图源@丁一之旅

少年江湖

在会宁县扎子塬村,当地人早就习惯,每年夏天都有好几百个半大孩子到塬上来,和地里的西瓜落蒂一样准时。

用村里人的话说,来的多是“没人管的娃娃”。小到十二三岁的初中生,也有大学生。一些孩子是单亲家庭或留守儿童,“妈妈走了,爸爸在外头,奶奶拉扯大”。许多娃娃脾气冲,几句话不对就打锤(打架),不如成年人攒劲,也不好管理。

但装瓜确实需要人手。扎子塬是全县最大的西瓜产区,三十年前,村民从河里挖沙铺田,慢慢把种瓜做成规模。一到七月,地多活重,就得雇工。

很多娃娃挤在村民家里,十来个人凑钱租间空房。小文一伙租住在村民老李的空房里。娃的面孔,老李记不住几个,只记得他们爱闹腾,像庄稼一茬又一茬。直到网络视频拍火了那个写作文的男孩。

他们满足了网友们对偏远地区留守儿童困苦的某种“期待”。除了写作文的黄毛、“最扛饿”的红毛,还有坐在卡车中央的“发卡”——少年刘海太长,只能用发卡别住。博主在视频里问他,“满分一百,给自己打多少分?”“3分”,他说自己不过是“边角料”。

这个形容让他被网友记住。弹幕刷过来,“靠双手搬瓜挣钱,你不是边角料。”“每个人都是人生的主角。”走红后,他也和小文一样,把抖音ID改成了“西瓜少年-发卡”。

一伙男孩大多是马晨叫来装瓜的,他们有的是躲到厕所抽烟认识的,还有的是在街上打架认识的。一半以上是单亲家庭,像滚落的瓜被“踢来踢去”:马晨的妈妈离家十年杳无音信;小文的父母在他初一那年离婚,提到这件事,他常说“就当一切都没发生”。他说妈妈管得很严,叫吃饭半天不来,就用PVC管子收拾他一顿。离婚后,妈妈走了,不再管他。同学问小文为什么走读改住宿,他在座位上一下哭了出来。

小文的好兄弟金蛋也是这样,父母离异,被爷爷奶奶带大,初中又住在姥姥姥爷家里。视频封面里,他用兜帽遮住脸,坐在卡车尾巴,没有什么记忆点。他和小文是初中两年的舍友,是“有钱一起花,借了不用还”的关系。

少年们的亲疏,主要体现在愿不愿意给兄弟花钱上。发卡和马晨最铁,他觉得小文和金蛋很“奸”,“在外面吃饭,我和马晨会抢着结账,而那俩只会等着我来结。”小文觉得马晨好一些,愿意给自己多带一瓶水,也没问他要钱,而发卡总是见面第一句就说“没钱不借”,所以小文跟他“只能维持表面关系”。

1322.png西瓜少年们搬瓜曾租住的路边空房。 解亦鸿 摄

但这不影响他们玩在一起。在这个主街只有3公里长的小镇,每个夏天都是那样无聊,少年们无非是去大坝附近的河里玩水、塬上搬瓜、台球厅打球。

搬瓜是最赚钱的暑假工种,一天就能挣一两百。对他们来说,也不只是为了赚钱,朋友都在塬上,朋友在哪我就去哪,不去搬瓜,独自一人的暑假未免太过难熬。

小镇主街上一共开了七家台球厅。无所事事的时候,大家可以在台球厅待一整天。这里也是他们最核心的社交场所,少年们的人脉、秩序、地位都在这里建立起来。

发卡五年级开始混台球厅,想认识几个高年级,“往后上了初中,好办事”。视频里他说自己是“边角料”,是因为觉得自己不是好学生,“学校里没人敢动成绩好的孩子。成绩不好的,要靠别的撑住自己。”

小文的好兄弟金蛋算是“校霸”。他在台球厅里“追分”,一分五块钱,有时候赢了,故意不收钱,只让对方把台费付了。靠这种方式,金蛋在台球厅里攒下不少“人情债”,认识一大帮人,在学校里也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同学眼中,小文是被金蛋“罩”的,他台球打得不好,打架也不擅长,惹事了多半靠金蛋兜底摆平。金蛋是同龄人里最早用上手机的。小文没有,就借金蛋的。作为交换,小文会多付一点烟钱或饭钱。

几个男孩都练田径,想走体育特长生的路,中考后,只有马晨的文化课分数能上普高。但提到写作文,几乎每个男孩都觉得,自己不比马晨差。他们知道马晨的家庭情况是真实的,却也都怀疑,作文可能不是他独立写的。发卡记得,他走进市场小房间里看到,马晨写作文时,手机界面同时在和豆包聊天。

八月底,搬瓜视频传播一个月后,发卡和小文的评论区里,最常见的声音是教他们感谢马晨,“马晨是你们的贵人,作文带火了你们。”小文很反感别人这么说,不只因为他们都配合喊出马晨的名字,“如果他一个人去拍这个搬瓜视频,不一定有这么火。是我们一起成就了他。”

4e0eabeb824a9de85d58bb961e93c95f.png扎子塬硒砂瓜产业园。 解亦鸿 摄

大人们的私心

走出西瓜市场的那间小房间,没有外人能说清作文完整的创作过程。

网络上,文字成了窥见少年心事的窗口,或是一篇阅读理解的素材。有文学编辑用二十分钟夸赞作者是“写作大师”,称作者从小学一年级,突然跳跃到写初中,“在文学上是一种极大的留白”。

还有博主从心理咨询的角度,认为“一个经历过这样童年的人,还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说明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不够好,而是没有被好好爱过”。

人们用AI把马晨的照片做成电影海报。夕阳色调的大幅人像,少年抱着西瓜,像置身《上帝之城》;作文甚至也成了AI系列短剧的素材,高潮部分,马晨跟人打架后,埋头在地里到处找掉落的指甲盖。

成年人总有许多想要教育孩子的。网友用AI给马晨穿上各式军装,在评论里刷屏同一句:“不要纹身,好好读书,有机会一定参军。”

夏天还没过去,舆论的变化比季节更迭还要迅速。感动过后,质疑也聚集了另一种流量:不少人拿着流传出来的手写原稿,比对网络上传播的电子版作文,寻找可疑的痕迹。段落和句子被逐个摘出,“倘若你能够看见,就当是妈妈跨越山海,认认真真地,打听一次你的小孩吧。”类似表述,“明显超出了十六岁少年的心智水平”。

1388.jpeg马晨的部分作文手稿。图源网络

在西瓜少年们生活的小镇里,比起作文真假,成年人更敏锐嗅到的则是商机。小镇主干道上的一家烤肉店里,餐馆老板一直留意着网上这几个孩子的热度。他自有一套判断,“天天接触这些孩子,就知道他们写不出那样的作文。”

但“真不真”其实并不重要。

发卡男孩是这家烤肉店的常客,走红后的第一次碰面,老板主动自荐,“趁着这波热度,咱们一起把自媒体做起来,之后可以带点农产品。”发卡那时还没意识到自媒体可以赚钱,老板告诉他,播放量可以变现,后面可以带货。他听了老板的建议,上传和其他西瓜少年的合影,也给老板的号发,一起涨点粉丝。

因为展示台球“追分”,发卡被官方通知作品将限流三十天。他立刻来找老板想办法,老板提出,可以把自己的号内容清空,变成新的“西瓜少年-发卡”。他见过亲戚做网红电商赚钱,知道这波热度窗口期可能很短暂,不能错过。他跟发卡说好,直播带货的收益,两人对半分成。

视频里原本没被看见的孩子,只要跟“西瓜少年”沾边,也是拍摄素材。金蛋是搬瓜小队的队长。视频走红后第二天,金蛋收到小姨发来的消息,“你也写一篇作文,姨姨给你也拍一次”。小姨李盼田是当地一名三农博主。她很快认出,那个无人在意的兜帽男孩,是自己的外甥。

金蛋起初说自己不会写作文。李盼田又提议,“姨姨把作文写好发给你,你拿着手机抄就行。”金蛋还是不愿意。父母离异,他不想在网上说太多爸妈的事。之前在塬上,金蛋也特意躲到屋外,看姐姐拍完小文他们,才溜回去。

但小姨没放弃。她让金蛋叫来其他几个西瓜少年。金蛋叫来了发卡和红毛小文,唯独约不到写作文的马晨。

最初的视频走红后,流量将几个少年都“捆绑”上一个成年人:发卡听烤肉店老板的,金蛋听小姨的,马晨则是听最早拍摄他们的博主姐姐的。他不赴约的理由也是,姐姐不同意。

只有红毛小文没有大人牵扯。父母离异后,妈妈走了,当护工的爸爸带着哥哥远在新疆,爷爷奶奶更不懂互联网。其实,是他最先注意到流量涌来,金蛋和发卡都是从小文这里知道,“我们火了”。

8月9号,小姨把拍摄约在金蛋家。三个孩子提前在楼上等着。视频里,小姨假装去镇上办事,顺便看一下他们的近况。她问孩子装瓜的感受,关心他们暑假接下来的计划,请他们吃饭喝奶茶。视频发布后,想象中的流量没有来,评论和弹幕充斥着质疑,“你是懂流量的,鄙视你”,“现在想起来他是你外甥了”。

最初拍摄西瓜少年的博主姐姐,也来评论区留言,要求她道歉:“四处挑拨离间,给几个孩子说我包揽流量,利用他们。你家亲戚你早不拍,饿肚子时候不知道你在哪,别人拍了火了,你又在这里酸。”

大人的博弈中,孩子成了传话和施压的通道。金蛋看到小姨被“带节奏”,想为她打抱不平,给马晨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接听。小姨又编辑了一套沟通话术,发给金蛋,教他给马晨发语音,“你不接我电话,我就抖音爆你黑料,反正我不爱做互联网,大家一起塌房算了。”

金蛋最后没有发,觉得犯不上,“随他去”。马晨也没再回电。

网友用马晨照片制作的海报。图源网络

另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流量确实带来了更多的机会和资源。

八月初,浙江一家不粘锅企业的老板带着助理,直奔会宁小镇,跑进西瓜少年们的家里拍摄。他还提出,要资助这几个少年的学费生活费,带他们到浙江旅游,参观学校。

落地当天,锅老板就去了小文爷爷奶奶家,把村里和家里的环境都拍了一遍,剪成公益扶贫视频,发在老板个人IP的抖音号上。

晚上,锅老板邀请马晨、发卡、小文三个人吃烧烤。饭桌上,锅老板说,可以实现你们每人一个愿望。

发卡最先开口,他想要一部iPhone17,但是奶奶肺癌晚期,他想让锅老板治好她。小文说,想要爷爷奶奶、爸爸身体健康,同时也想要一部新手机。马晨一直沉默,发卡记得,老板让马晨必须说,“如果你不说,他们两个的也不实现了。”最后马晨的回答也是一部iPhone17。

饭后,小文想给好兄弟金蛋打电话,把他也叫来跟锅老板见面。“这么大的领导,愿意放下架子,跟几个小孩坐在一起吃饭,还主动问我们有什么愿望,他可能是真能帮我们的人。”

发卡和马晨都不同意,“他没什么镜头,多叫来一个人,周总就要多资助一个人。”他们见了老板叫“周叔叔”,跟外人提起时,统一称呼“周总”。

但小文还是偷偷给金蛋打了电话,第二天,四个西瓜少年一起给锅老板送行,有了后面去浙江的机会。

金蛋说他其实不想去。小时候父母创业,他在海南、浙江都待过,讨厌那里的气候,潮湿闷热,“背上长痘,浑身难受”。这个理由在小姨李盼田看来太轻了。每个少年去浙江都需要监护人陪同,这个机会既是外甥的,也是她的。她想跟到浙江拍摄西瓜少年的后续。

经历网暴后,她再三反思,终于为自己在整个流量事件中的角色赋予了一层可以接受的意义。“太阳照过你,就不能照别人了吗?你在太阳底下晒过,就不让别人晒了吗?如果说丁一(最先拍西瓜少年的博主)是把这群孩子拍火的人,那我就是续写这个故事,接力记录他们后续生活的人。”

金蛋记得,小姨讲了很多大道理,什么机遇,什么未来,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最关键改变他想法的是,小姨说,如果他同意去浙江,她也给他买个新的iPhone。他心动了,好兄弟都跟锅老板许了愿,跟他炫耀会有苹果手机。

e1ffa559495c93c842a1394279710cf6.jpeg西瓜少年们在浙江和锅老板吃饭。图源网络

结果到了浙江,锅老板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台手机。行程满满当当。每天9点集合,上午看学校,下午进企业,参观不粘锅工厂车间,讲解员往锅里倒液体,给孩子们演示锅是不粘的。

结束后,小姨拍素材,问金蛋对智能工厂有什么感受,“车间比瓜地还热。”她只好继续引导,“难道没有周总为什么能把企业做的这么大的想法?车间光机器投资了两到三个亿。”金蛋点点头,没说话。

锅老板的团队不让小姨李盼田发作品,说要等团队的资助确定好,孩子们是否在浙江上学定下来,再统一对外发布。李盼田不想错过时效,把拍摄思路发给锅老板的助理,“记录西瓜少年出远门去大城市”,对方才同意她发。

孩子们的回忆里,很难说怎么一个“大城市”。天气湿热,吃不惯那里的菜,能叫上名的,是一顿北京烤鸭。到了横店里复刻的圆明园,导游讲那段历史,金蛋不理解“让人愤怒的事情为什么一遍一遍讲出来”,转身直接出去。

他们还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地,半夜溜出去打台球。但回酒店的路上,小文跟发卡被警察拦下做笔录,问他们“这么晚去干什么”。孩子们对大城市的印象,除了潮湿闷热,又加了一条,“这里的警察比我们那边管得严”。

存钱罐

今年八月末,我在甘肃会宁县新堡子镇上的台球厅里见到了小文。他刚剃完头,戴着棒球帽,晒黑的肤色还没褪去。

一见面,他就向我聊起马晨。小文说,“马晨没钱的时候很卑微,一有钱一天两三千的报复性消费。这个人当朋友可以,但不能当忘年交。”

台球厅的下午是孩子们的主场,只有少年男女进进出出。点上一根烟,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话锋一转,表现出对朋友的理解和惋惜。“我担心他拿这么多钱,最后会辜负大家的期待。”小文认为自己跟马晨不一样,他只收了几笔钱。“如果我以后没有好好学习,会让他们失望。不如不收,以后无论我好与不好,跟他们无关。”

走红也让他们失去了一些自由分享的空间。打台球的视频被网友看到,说他们不学无术,没救了。小文不怕“塌房”,“我们火起来的人设就是精神小伙”,但他还是把这些内容都隐藏了。

他向我讲述了如何处理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

面对陌生人的善意,要悬崖勒马,把收到的钱换成现金,存在老家的存钱罐里。

他不是第一天当“网红”。这次离家出走,他就做过自媒体账号,视频内容是一些打工日常,记录了他在台球厅看台子、搬矿泉水。这次走红后,这个号被网友扒出来,粉丝从二十万涨到三十万。

他收了几笔资助,想控制自己的欲望,不再跟更多网友有金钱上的牵绊,就把旧号卖给一个熟人。交易当天,他把卖号得来的三万,连同资助得到的红包一起,到银行取出现金,回到老家,把钱一张一张塞进存钱罐里,塞了二十分钟。

我惊讶于这个15岁少年超出年龄的成熟。一番追问后,小文向我描述了存钱的更多细节。

“存钱罐是铁皮制的,只留一个投币口,没有锁,也没有别的开口。除非把铁罐拆掉,否则没办法取钱。铁皮不算特别硬。真要用钱时,就拿老虎钳,从投币的缝口撬开,撬大之后才能把钱取出来。铁罐存放在老家,平时看不见这些钱,就不会轻易想着花掉它。”

1313.jpeg小文在老家。解亦鸿 摄

我们见面的台球厅是镇上七家当中离学校最近的黑金台球厅。被马晨喊去搬瓜前,小文离家出走快四个月了。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挨爸爸训斥,住进这里,中午到凌晨,帮老板看台子,碰上独自来的客人就陪着打打球。老板每天通宵打麻将,早上回来带份烧烤给小文,住宿费也免了。

30岁的台球厅老板被孩子们喊作“卢叔”。卢老板自嘲“跟风”开了这家台球厅,两年下来,钱没想象中好挣。客户群体很大一部分是像小文、金蛋这样的青少年。

卢老板记得,没火之前,小文“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冷屁”,唯独对金蛋言听计从。金蛋让他把地上的垃圾捡了,小文再不情愿也会弯腰。以前没钱,这小孩抽20块的烟,本地的黑兰州,几个孩子凑一包,烟抽完了,就嬉皮笑脸,跑到自己跟前讨要,“卢叔,来一根嘛。”

变成西瓜少年红毛后,小文有一天主动给卢老板递烟,先从兜里掏出烟盒,亮出五十多块的烟,“卢叔,吃不吃?”卢老板低头玩手机,摆摆手。他感觉这孩子在炫耀,不想给他脸。

寄宿台球厅的那几个月,小文起初还算安分。但晚上关了门,台球厅就成了他和朋友的聚集地。六七个人挤在包间里,烟灰弹在地上,饮料瓶扔了一桌,打到凌晨三四点是常事。老板说过几次,“电费也是钱”,但人一走,小文照旧。

这个夏天到了后半段,少年们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先是熬夜、抽烟、赖在台球厅不走,后来,有天半夜,一个少年带头在台球厅楼下,脱了外套蒙住头,挨个扒拉停在路边的车门。有辆没锁的车被拉开,少年们拿走了些零钱和杂物。那辆车刚好是老板亲戚的,就在楼下开化妆品店。小文没上手,但也没阻止。他想的是,“要是扒到什么好的,分我点就行。”

老板把小文也赶了出去。小文到另一家台球厅落脚,心里赌气,发了条朋友圈,“认识我的,以后都别去黑金了,要来就来曼八。”直到成为西瓜少年,回来给卢叔递烟,小文才重新出现在这里。

离开甘肃前,我在另一家台球厅里又见到了小文。除了给卢叔递贵烟,他私下还是抽20块钱的黑兰州。边抽烟,边玩锅老板送他的新手机。

聊到朋友间的近况,小文的语气变得严肃。他觉得金蛋能去浙江有他一份功劳,同时认为“我们跟马晨已经不是同一阶层的人了,毕竟他现在是大网红”。我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也有一个二十万粉的账号吗?你不也是大网红?”

小文不再看我,声音突然小了很多。“我没说过什么大网红之类的。”我追问他,“你之前真的有一个二十万粉的账号吗?还是你为了向我展示自己?”

小文耸耸肩,望向我,轻轻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少年老成”,变成心虚的孩子。

“我是想让你觉得,我很牛X。”

故事里,那个放在老家,用老虎钳才能撬开的、一张一张存放现金的铁罐,是他用许多细节编造的谎言,为了圆上最初的那个谎言——成为“西瓜少年”之前,他已经靠自己打工,成为一个很牛X的人了。

1355.jpeg黑金台球厅。解亦鸿 摄

夏天过去了

与国道相连的会州中路,是小镇唯一一条主干道。除了开在主路两侧的七家台球厅,交通最繁忙的三岔路口还有全镇唯一一家蜜雪冰城。八月末,距离开学不到一周,无所事事的夏天末尾,少年们都从老家回到小镇,在这条街上游荡。

只要走上三五分钟,就能碰见跟小文同龄的男孩女孩。他们模仿小文在短视频里更新的近况,“大家好,我是西瓜少年红毛小文,哦不对,是西瓜少年小卤蛋。”小文追上去假装反击,孩子们笑着跑开。

浙江之行成为夏末四个西瓜少年的分水岭。发卡和小文“接住了机会”,即将升入浙江金华一所技校,马晨和金蛋选择留在白银。

扎子塬上,没被贴标选走的西瓜,现在烂在地里,太阳把表皮晒软,瓜裂成几瓣,露出红瓤。少年们的关系也在这个夏天里分开了几重。

小文和金蛋过去有钱一起花,现在小文不仅说话语气改变,还变得精打细算。金蛋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小文变得爱省钱了,喊他下馆子,常常回绝,说要买泡面吃。朋友们都猜测,小文是怕请客。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张银行卡在存钱,但不知道具体存了多少。

有一回,金蛋向小文借一两百,却被小文反问,“我是你爸?”晚上回房间,他把小文手机收走,房门反锁,两人在屋里打了一架。九月开学,在白银的学校里,金蛋新认识了更铁的兄弟,至于小文这个“白眼狼”,他赌气说“只想维持表面关系”。

大部分西瓜少年都和马晨断了联系。为促成小姨的拍摄,金蛋曾主动找马晨“献殷勤”,跑到马晨对象打工的饭店,帮她洗盘子。洗好一摞,问一旁的马晨,能不能来拍摄。他回忆,马晨说“盘子洗得不干净,洗干净了我再考虑”,从没这么低三下四过,他再也不想跟马晨卖人情。

发卡也在这个夏天失去了初中三年最好的朋友。刚成为西瓜少年的那几天,朋友从兰州打来电话,说学校每招生一个人给两百块钱。朋友想跟他拍合照视频,后面摆学校的牌子,靠西瓜少年的流量多招点生。发卡拒绝了几次,最后朋友把他骂了一顿,拉黑了他。

离家的妈妈,在小文走红后回来了。他说,妈妈第一件事是要社保卡,她牙齿要做手术,划走了社保卡里一千块钱。小文也拉黑了妈妈。

开学启程前两天,浙江的入学手续填表,小文发愁家庭年收入那一栏该填多少。打视频电话问发卡。发卡接通后,第一句话是“没钱不借”,后来说填了七千。小文瞬间发火,“你把人家学校当傻子骗,你家好歹是开沙场的,怎么可能一年七千?”不等对面回复,他当即掐断了视频通话。

1331.jpeg塬上只剩下没被贴标的烂瓜。解亦鸿 摄

新的拍摄任务很快又落到西瓜少年的头上。9月5号,浙江当地媒体跟拍了小文和发卡去学校报到的全套流程:登记,领物资,食堂吃饭,宿舍铺床,都有相机环绕身旁。

老家的拍摄也要照顾到。在烤肉店老板的策划下,发卡照着老板写好的文字,录了一段视频,“学业为重,账号将交由家人管理。”秋天是会宁苹果成熟的季节。老板打算以家人的身份,用发卡的号直播卖苹果。

锅老板的拍摄计划还延伸到了五年后。他告诉几个孩子,等他们成年时,再拍一次“西瓜少年”续集,给这个故事“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依旧有人在寻找马晨。镇上的婚庆公司、中职招生办的老师早就来过,他们和马晨合拍视频发到网上,宣传自己的机构;八月中旬,一个56岁的出租车司机,在小镇的三岔路口接到从河南飞来甘肃的女人,带着两个女儿。女人说孩子被那篇作文感动,专程来见写作文的黄毛哥哥。

由于已经开学军训,我最终也没能见到马晨。九月离开会宁的最后一天,我又一次坐车上了扎子塬。当地村民听说我来拍西瓜少年,热情发出邀请,但夏天已经过去了,他们说我时间来错了,“明年七月你再来,到时候有很多娃娃,到塬上来装瓜。”

(文中讲述者均为化名或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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